公元960年正月,陈桥驿那场大戏,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黄袍早已备好,禅位诏书提前写就,开封城内里应外合,万事俱备——唯独漏了一件大事:新朝,到底该叫什么?
很多人以为,皇帝登基,想叫什么朝就叫什么朝。
大错特错。
在中国古代,国号从来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它有一套铁律:因始封而建国。
你在前朝是什么爵位、封地在哪,新朝就沿用那个名字。
刘邦是汉王,所以是汉朝;杨坚是隋国公,所以是隋朝;李渊是唐国公,所以是唐朝。
规矩摆在这,谁也不能破。
赵匡胤在即位诏书写得明明白白:“汉唐开基,因始封而建国,宜国号大宋。”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很尴尬:赵匡胤,压根没有爵位。
他不是王,不是公,连个县侯都算不上。
父亲赵弘殷只是后周中级武官,自己最高虚衔是检校太尉——荣誉头衔,无封地、无食邑。
总不能叫“太尉朝”吧?
那他能拿什么当国号?
只剩下一个身份:节度使。
后周时期,赵匡胤先后担任四镇节度使:
定国军、义成军、忠武军、归德军。
节度使不是爵位,但有治所,勉强能当“封地”用。
四个地名,就是四个选项:
- 定国军治所同州 → 叫“同朝”?听着像同乡会。
- 义成军治所滑州 → 叫“滑朝”?太不吉利,听着就要摔跤。
- 忠武军治所许州 → 叫“许朝”?生僻无底蕴。
- 归德军治所宋州 → 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
四张牌摊在桌上,只有宋,能打。
宋州是春秋宋国故都,是殷商后裔微子启的封地,更是商汤龙兴之地。
历史厚重,名字端正,没得挑。
更关键的是,归德军节度使,是赵匡胤兵变前最后一任、最高一任职务。
他正是靠着这个身份,兼殿前都点检,才能掌控禁军、发动陈桥兵变。
宋州,就是他的发迹之地。
选宋,是规矩所限,也是情理之中。
可国号定下来,赵匡胤自己却不满意。
《挥麈录》里记载,他私下觉得“宋”字太平淡,比起汉、唐,气势差了一大截。
更尴尬的是,南朝刘裕已经建过一个“宋”,他连“首创”的名头都没捞着。
怎么办?文官集团立刻上线,开始包装天命。
他们翻出五行学说:后周属木,木生火,新朝理当为火德。
巧了,宋州正好对应二十八星宿里的心宿,心宿二又名“大火星”。
这里还是火神阏伯的封地,阏伯专职管火、祭火,是商族始祖。
火德、大火星、宋州火神,三者严丝合缝。
文官们狂喜: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天意!
很快,一个神乎其神的故事流传开来:
早年落魄的赵匡胤,曾在宋州阏伯庙醉酒小憩,醒来占卦问前程。
问小兵、问大将,卦象都不应。
直到他心一横,问“能否当天子”,卦象陡然大吉。
故事真假难辨,但宋朝官方乐此不疲地宣传。
一个被动无奈的国号,就此变成天命所归的神圣象征。
后来宋真宗把宋州升为应天府,再升格为南京。
宋高宗南渡后,直接封火神阏伯为“商丘宣明王”,从地方神捧成国运之神。
两宋三百年,香火不断。
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藏在宿命感里。
赵匡胤一生戎马,铁血武将,以武立国。
可因为没有贵族爵位,只能被迫选了“宋”这个国号。
而历史上的宋国,留给后世的标签是“宋襄之仁”——迂腐、仁义、不善兵戈。
更奇妙的是,以武起家的赵宋,最终真的走上了崇文抑武的道路。
杯酒释兵权、文官掌兵、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仿佛从定国号那一天起,三百年的国运就已写定。
陈桥驿那个夜晚,赵匡胤匆忙抓起的那一张牌,
轻轻一落,便定格了整个宋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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