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深秋,江汉之间云气苍茫,大江之上舟船往来不绝。吴侯孙权历经多年征战,终于稳固江东,又尽收荆州大部,威势大振。这一年,他做出一个震动天下的决定——将治所迁至鄂县,并取“以武定国、以昌大业”之意,下诏改县名为武昌。
消息传开,四方官吏、工匠、百姓纷纷涌入武昌城。一时间,江岸帆樯如林,城内夯土声声、斧凿不绝,一座崭新的都城拔地而起:宫墙巍峨,殿阁连绵,门楼高耸,飞檐直指云天。待到殿宇初具规模,孙权心中便生出一桩心事:如此雄宫,如此新都,若无一篇千古名篇为之记、为之颂,终究少了几分文气,也难显吴国气象。
他身边近臣纷纷进言,举荐当世文章高手,可孙权听来听去,总觉得不够分量。直到有一天,镇守武昌的老将潘浚在闲谈中提起一人,说此人隐居西山脚下,不慕荣利,不结权贵,文章醇雅,书法更是冠绝荆楚,正是当年在洛阳秘书省教授八分书、师承一代名家梁鹄的大儒——毛弘,字大雅。
孙权一听,当即双目放光。
他久居江东,早年便听闻中原名士评价:汉末八分书法,梁鹄之后,毛弘集其大成。朝廷文书、碑碣题署,大半都依毛弘所定法度。这样的人物,如今竟隐居在自己眼皮底下,若是能请他亲笔撰写一篇《武昌宫赋》,再由他亲手书写刻石,那不仅是宫城增色,更是吴国招揽天下名士的一面旗帜。
想到这里,孙权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备礼。他特意让人取来一双上好和田白玉,质地温润,精光内敛,是当年征战皖城时所得的至宝;又点选锦缎百匹,皆是吴地精工织就,色彩鲜亮,纹样华贵,寻常官员一年俸禄也未必能及。一切准备妥当,他选派宫中一位老成持重的谒者,持重礼、带随从,备上轻车,专程前往西山脚下拜访毛弘。
那一日天色微阴,寒溪之上薄雾轻笼。毛弘正在自家草堂中教几个孩童写字,桌上铺着旧麻纸,砚台里墨色浓润,一支半旧的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窗外松影萧萧,一派清静淡泊之气。
忽然,门外传来车马之声,紧接着便是仆从高声唱喏,官服使者列队而入,气氛顿时变得庄重肃穆。
使者入内,先恭敬行礼,朗声宣达吴侯之意:“我主迁都武昌,新造宫室,壮伟非常。闻先生乃中原大儒,梁孟皇高徒,文章书法,天下无双,特命在下奉上白玉一双、锦缎百匹,恭请先生挥毫,作《武昌宫赋》一篇,书丹上石,永传后世。”
话音落下,随从将礼盒一一打开。
白玉莹白光洁,锦缎流光溢彩,摆在简陋的草堂之中,显得格外耀眼。周围弟子、乡邻见状,无不暗自心惊——这般厚礼,便是地方郡守也难得一见,只要毛弘一点头,立刻便是名利双收,身价倍增。
可毛弘只是静静站着,一身布衣,须发微霜,神色平静如水,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傲慢,只是缓缓拱手,语气沉稳而坚定。
“使者辛苦,远来之意,毛弘心领。只是这篇赋,我不能写;这些礼物,也万万不敢收。”
使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连忙劝道:“先生莫非嫌礼薄?吴侯诚心相请,只要先生应允,日后富贵功名,唾手可得。武昌新都,正需先生这样的名士坐镇,以光扬文风啊。”
毛弘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苍茫的楚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本是河南武阳人,早年在西京、洛阳为官,身为汉臣,食的是汉家俸禄,学的是圣人之道。如今汉室虽衰,名号仍在,我心亦未改。吴侯虽是当世英雄,割据一方,可于大义而言,我终究是汉臣不仕吴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再者,我避乱荆楚,隐居于此,本意是远离纷争,教书育人,安稳度日,并非为了攀附权贵、歌颂宫室。大兴土木、夸耀殿宇,非我所愿;阿谀篇章、粉饰太平,非我所能。我一介布衣,只愿教乡里子弟读书写字,传一点正经学问,守一点本心气节。宫阙之赋,颂美之文,恕我不能从命。”
一席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不冒犯孙权,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使者听毕,无言以对,只得再三劝说,可毛弘始终态度坚决,分毫不让。最后,使者只能长叹一声,命人将礼物原封不动带回,驱车回城复命。
回到宫中,使者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禀报孙权,连毛弘的原话都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殿内文武一时默然,有人觉得毛弘不识抬举,竟敢拂逆吴侯之意;也有人暗自敬佩,乱世之中,还能守节不移、不贪厚礼、不慕权势的读书人,实在难得。
孙权端坐殿上,沉默良久,脸上没有怒色,反而渐渐露出一丝叹服之意。他先是轻轻点头,随后抚膝长叹,声音里满是敬重:
“世人多趋炎附势,见利而动,像毛弘这样,不贪白玉之贵,不恋锦缎之华,不忘汉室旧恩,不辱自身名节,宁可清贫隐居,也不肯屈意迎合,这才是真正的高士啊!”
说到此处,他语气一沉,对左右郑重吩咐:
“此人志节高洁,不可强迫,也不可轻慢。此后凡武昌官吏、军卒,路过西山毛先生居所,一律不得惊扰、不得勒索、不得强征徭役。他若需要笔墨纸砚、柴米日用,地方官府可酌情供给,但不许再以官身相逼,不许再提作赋之事。真正的贤人,只能以礼相待,不可用势相逼。”
左右连忙应诺。
消息传到西山,毛弘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每日临池写字、开课授徒、与乡邻闲话桑麻,仿佛那一场惊动武昌的求赋风波,从未发生过。
而经此一事,毛弘守节不仕、淡泊名利、书艺绝世、风骨凛然的名声,反而在武昌、江夏、荆楚大地传得更广,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西山脚下,住着一位连吴王孙权重金相请都不肯低头的真儒者、真高士。
寒溪依旧流淌,墨池常年乌黑,笔冢之上翠竹青青。毛弘虽未写下那篇《武昌宫赋》,却以一身气节,在武昌这片土地上,写下了一篇比任何辞赋都更长久、更动人的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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