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希久去世前的那几年,总爱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发呆。

那时的他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可那双眼睛还像年轻时一样亮。有时候周希久会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上许久,手指弯曲又伸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把枪的重量。

孩子们不知道老人心里装着的往事,都只觉得这个沉默的爷爷有些神秘。

只有周希久心里清楚,有些事虽然不能随便说,却永远忘不掉。

比如一九四一年的春天,大兴镇北圩门外的那条土沟,那个枪声响起后应声倒地的身影。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存了几十年,像烙上去的一样。

一九四一年开春,苏北,依然寒意凛冽。大兴镇一带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白天要忙农活,晚上还得提防着日伪军下乡“扫荡”。

那年周希久三十一岁,给二区区长马爱亭当警卫员已经两年多了。他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做事却干净利落,枪法尤其准。

在当时,伪镇长陈凤九是大兴镇百姓心头的一根刺。

这人原是镇上一个小地主,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主动投靠,当上了伪镇长。从那以后,陈凤九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仗着日本人的势力横行霸道。

最可恨的是,他三天两头往宿城的日军驻地跑,把哪个村有多少粮食、哪家有年轻人参加抗日队伍的消息,一股脑儿全都告诉日本人。

好几次日伪军下乡“扫荡”,都是陈凤九带的头。

二区抗日政府的干部们早就想除掉这条毒蛇。

区长马爱亭开过几次会,大伙儿都觉得不能再等了。可陈凤九不仅危害大,为人还狡猾得很,出门从不走固定路线,身边总带着三四个伪军。

硬闯镇公所干掉对方风险太大,只能等他出镇子的时候下手。

任务随后便落在了周希久肩上。

马爱亭找到周希久,开门见山:“希久,陈凤九的事你知道。组织上决定,把这个锄奸的任务交给你。”

周希久点点头,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马爱亭说:“等机会。但要快。”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的快一些。

三月四日中午,周希久正在区政府驻地帮着整理文件,外头有人来找。

来的是柳秀峰,大兴镇伪乡公所的文书——这是明面上的身份,实际上对方是我方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人员。

柳秀峰带来的消息让周希久心里一紧:陈凤九三月七日又要去宿城。

“可靠吗?”周希久压低声音问。

柳秀峰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陈凤九亲口说的,让我准备些土特产,说要送给宿城的太君。这次他要去汇报春耕情况,顺便邀功请赏。”柳秀峰顿了顿,“他还说,这次就带一个车夫,早去早回。”

周希久把消息报告给马爱亭。区长沉吟片刻:“三月七日……时间够了。你打算在哪儿动手?”

“北圩门。”周希久几乎没犹豫,“那是去宿城的必经之路。出了圩门就是野地,好隐蔽,也好撤退。”

马爱亭拍了拍周希久的肩膀:“小心。陈凤九不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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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六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周希久就起身了。他换了身旧棉袄,头上扣了顶破草帽,揣了两个窝窝头就出了门。从区政府驻地到大兴镇有十几里地,他走得很快,到镇子北边时,太阳才刚升到树梢那么高。

周希久没进镇子,而是绕着圩墙外走了半圈。

北圩门是大兴镇北边唯一的出入口,一道厚重的木门,白天敞开,晚上关闭。

出了圩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往北走二里多地,土路分岔,一条往宿城,一条往别的村子。

周希久在圩门外百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路西边有一条浅沟,是往年雨季排水留下的,沟里长满了枯草。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沟深不到三尺,人趴在里面刚好能被草遮住。从沟里到土路,大约三十步距离——这个距离,他的枪法有十足把握。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沟后面是一片坟地,几十座坟包高低错落,坟间长着不少柏树。如果开枪后需要撤退,往坟地里一钻,追兵很难找到。

周希久在心里默默规划着路线:开枪,跳出土沟,跑过二十步宽的麦田,钻进坟地,然后往东拐,那边有片小树林……

当天晚上回到驻地,周希久把枪拿出来仔细擦了一遍。那是一把盒子炮,枪身已经磨得发亮,他一颗一颗检查子弹,又试了试扳机的力度。

三月七日,凌晨四点。

周希久悄悄起身,他穿好衣服,把枪别在腰里,又检查了一遍子弹。推开房门时,外头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点灰白。

周希久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大兴镇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路两边的麦田黑黢黢的,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的脑子异常清醒,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个细节该怎么做,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到大兴镇北圩外时,天开始蒙蒙亮了。圩门还关着,镇子里静悄悄的。

周希久迅速钻进前一天看好的土沟,趴下身子。沟底的土又冷又潮,寒气透过棉袄往身上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面前的枯草上。

等待是最难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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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久一动不动地趴着,眼睛盯着圩门方向。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越来越亮,能看清圩门上的木纹了。镇子里开始有了动静:鸡叫声,开门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周希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右手始终搭在枪柄上。

七点左右,圩门开了。几个早起下地的农民扛着锄头走出来,说说笑笑地从土沟前经过。周希久把头埋得更低些。接着又过去几个挑担的小贩,再后来是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北走。

每有人经过,周希久的心就提起来一次。不是担心被发现,而是怕陈凤九改了主意,今天不出门了。

他想起柳秀峰说的话——“陈凤九这人讲究排场,去宿城肯定坐黄包车”——应该不会错。

八点左右,圩门里又有了动静。

周希久屏住呼吸。他看见一辆黄包车从圩门里出来,车夫拉着车把,跑得不算快。车上坐着个人,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因为距离还远,看不清脸。但看那架势,应该就是陈凤九了。

黄包车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周希久轻轻把枪举起来,枪口探出草丛,对准车上的人。他能看清那人的脸了:瘦长脸,留着小胡子,确实是陈凤九。陈凤九正靠在车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根烟,神情悠闲得很。

二十步。

周希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却很稳。多年打猎练出的本事,越是关键时刻,手越不能抖。

十步。

黄包车已经快到土沟正对面了。周希久瞄准陈凤九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就在吐气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清晨的田野里格外刺耳。黄包车上的陈凤九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烟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迅速洇开一片暗红,接着整个人歪倒,从车座上滚落到地上。

车夫吓傻了,愣了几秒才扔下车把,抱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杀人啦!”

周希久从土沟里跳出来,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凤九。那人已经不动了,深色长衫上的血迹正在扩大。周希久转身就往坟地跑,脚下生风,三十步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他钻进坟地,按照预定的路线往东边树林跑,身后传来圩门方向的嘈杂声,但已经追不上了。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中午。马爱亭正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周希久进来,紧走几步迎上去:“成了?”

“成了。”周希久点点头,把枪递还给区长。

马爱亭接过枪,用力拍了拍周希久的肩膀:“好!这下给大兴镇的百姓除了一害!”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大兴镇一带的老百姓都在悄悄议论:伪镇长陈凤九被人打死在北圩门外了。有人说是抗日游击队干的,有人说是仇家寻仇,但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那之后好一阵子,驻宿城的日伪军下乡“扫荡”的次数明显少了,新上任的伪镇长也收敛了许多。

周希久后来辞了警卫员的工作,回乡务农。其后,他很少对人提起那段经历,就像很多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一样,把惊心动魄的往事埋在心底,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只有每年春天,麦苗返青的时候,周希久总会找个日子去北圩门外走一走。

那条土沟早就被填平了,坟地也迁走了,原地种上了一片杨树。他站在路边看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家。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和几十年前那个清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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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周希久病故。

送葬的队伍很长,很多他帮助过的乡亲都来了。他们不一定知道老人年轻时的壮举,但都知道这是个好人,一个实实在在、默默做事的好人。

而一九四一年春天北圩门外的那声枪响,却早已融进历史的长河,成为那个烽火年代里,一个普通中国人做出的不普通的选择。

这选择不张扬,不渲染,就像周希久这个人一样,沉默却坚定,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然后退回平凡的生活里去。可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选择,最终铺就了一条通向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