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宰相王铎被杀案,这事发生在唐僖宗光启三年,也就是公元887年。可能有人对王铎不太熟,但你只要知道,他是晚唐实打实的重臣,一辈子三次当宰相,手握大权,既有忠心又有才华,可最后呢?罢官回家的路上,一家三百多口全被人杀了,一个没剩。这事不光是一个宰相的悲剧,更能看出晚唐那会儿,朝廷已经彻底没了权威,藩镇随便作乱,文人也能变成杀人凶手,乱得一塌糊涂。
先介绍下王铎,他字昭范,老家是太原晋阳的,出身特别显赫,是司徒王播的侄子,太常博士王炎的儿子,标准的名门之后。他在会昌年间考中进士,一步步往上爬,当过右补阙、监察御史,后来还管过国家财政,主持过科举考试,提拔了不少有本事的人,朝廷特别器重他。
等到唐僖宗在位的时候,黄巢起义爆发了,这一下天下彻底乱了,唐朝的半壁江山都被起义军占了。王铎也是个有血性的,主动站出来,请求带兵镇压黄巢,朝廷就让他当荆南节度使,镇守江陵,后来因为平叛有功,还封了他晋国公。不过有一说一,王铎打仗确实不太行,后来镇守江陵的时候,因为指挥不当,没怎么打就跑了,也因此被罢过官,这也是后世有人诟病他的地方,说他只有忠义之名,没有平定乱世的本事。
咱们再说说当时的唐朝,早就不是那个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唐朝了。安史之乱之后,藩镇割据就成了唐朝的大毛病,各个地方的节度使手握重兵,自己收税、自己招兵,根本不听朝廷的命令,朝廷的圣旨,出了潼关就没人当回事。黄巢起义虽然最后被平定了,但中原大地早就被打得稀烂,老百姓流离失所,各路藩镇还互相打,抢地盘、抢粮食,比土匪还凶。
这里面有两伙人得重点说,一伙是秦宗权,他本来是唐朝的官员,后来趁乱反叛,手下有个将领叫孙儒,那是出了名的杀人魔王,所到之处,老百姓要么被杀死,要么被饿死,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白骨盈野”的惨状,简直没人性;另一伙是魏博镇的乐彦祯父子,魏博镇是唐朝百年老藩镇,势力特别大,乐彦祯父子把持着这里,截留朝廷的赋税,豢养私兵,对朝廷表面顺从,背地里就是一方“土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铎虽然官大、名气大,但在这样的乱世里,也身不由己。他被罢官之后,跟着唐僖宗逃到了西川,后来虽然又被重新起用,但处处受藩镇和宦官的牵制,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到了光启三年春末,王铎一看,唐朝是真的没救了,大势已去,与其在朝廷里苟延残喘,不如早点退休回家,于是就主动请求罢官。朝廷也没挽留,给了他检校司徒、同平章事的虚名,让他告老还乡。可王铎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决定,把他自己和三百多家眷,全推向了鬼门关。
王铎罢官之后,收拾了家当,带着家眷、仆从一共三百多口人,车马行李摆了一大串,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本来计划走汴州(也就是现在的开封),回河北老家。可走到郑州的时候,听说杀人魔王孙儒正在郑州一带劫掠,到处杀人放火,王铎吓得赶紧改道,想着绕到魏博镇,找乐彦祯求助——他俩以前一起在朝廷当官,算是老熟人,王铎觉得,凭着这层交情,乐彦祯总能护他一程,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绕,就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王铎先派人连夜快马送信到魏州(魏博镇的治所,现在的河北大名),给乐彦祯说明情况,说自己想借道魏博,回老家。可偏偏不巧,这封信没送到乐彦祯手里,反倒落到了他的幕僚李山甫手里。这李山甫,就是王铎被杀的第一个关键人物,也是最恨王铎的人。
李山甫是咸通年间的进士,诗写得特别好,和温庭筠、韦庄齐名,号称“晚唐三俊”,他有句诗“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直到现在还有人念,可见诗才有多高。但这个人,性情特别孤僻,又恃才傲物,一门心思就想当官,想出人头地。早年他去长安参加科考的时候,特意去拜见了当时当宰相的王铎,想让王铎举荐他一把,可李山甫说话太冲,性格又桀骜不驯,王铎觉得他是个“狂生”,不稳重,就没理他,没给他任何机会。
就因为这事儿,李山甫记恨了王铎一辈子,科举屡试不第,最后没办法,只能屈身到魏博镇,给乐彦祯当幕僚,心里的憋屈和怨恨,早就攒满了。现在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宰相,落魄到要向自己的主子求助,书信还落到自己手里,李山甫心里的恨意一下子就爆发了,当即就下定决心,要杀了王铎,报仇雪恨。
但李山甫自己没兵没权,杀不了王铎,于是他就找到了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这是第二个关键人物,也是个贪婪残暴的主儿。乐从训当时手里握着魏博镇的实权,比他爹还骄横,眼里只有钱和女人。李山甫就抓住他这个弱点,故意挑拨,一方面拼命夸大王铎随行的财物,骗乐从训说,王铎带的金银珠宝、珍奇古玩,足够供养魏博镇的军队三年,诱惑力拉满;另一方面又造谣,说王铎借道魏博,根本不是单纯的路过,是想暗中窥探魏博的虚实,和朱全忠(后来的梁太祖)勾结,等摸清情况,就会联手攻打魏博,到时候乐家父子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乐从训本来就贪婪,一听有这么多财富,又怕王铎真的勾结朱全忠害自己,立马就动心了,想杀了王铎,夺了他的财物。但李山甫又提醒他,王铎虽然罢官了,但身边的护卫都是以前的禁军旧部,特别能打,要是直接用魏博的兵动手,未必能打赢,而且还会落下“谋害故相”的骂名,被其他藩镇抓住把柄。
于是李山甫又献了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让乐从训偷偷给孙儒送信,告诉孙儒,王铎带着朝廷的重宝和巨额家财,正在路过他的地盘,引诱孙儒出手。孙儒本来就是个嗜杀贪财的魔王,一听有这么多好处,肯定会动手;到时候,王铎被杀,财物被抢,责任全推到孙儒身上,魏博镇一点麻烦都没有,还能坐收渔利。
乐从训一听,觉得这主意太妙了,立马派亲信连夜送信给孙儒。孙儒收到信后,果然大喜过望,当即带领精锐骑兵,连夜赶路,在王铎一行必经的路上设下埋伏。根据史料记载,当时王铎一行抵达魏州西南的永济县境内时,乐从训还假惺惺地带兵出来“护送”,装得特别热情,可走到高鸡泊的时候,就找了个借口,说前面路况不安全,自己要留下来驻守,让王铎一行自己往前走——这高鸡泊,就是隋末窦建德起义的地方,到处都是芦苇,水道纵横,地势特别险要,就是个设伏的好地方,王铎这时候还没察觉,一步步走进了死亡陷阱。
王铎一行继续往前走,刚走了没几里地,就听到四周杀声震天,孙儒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手里的刀光闪闪,不分青红皂白就砍人。王铎的护卫虽然奋力抵抗,但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而且双方人数相差太大,没一会儿就被孙儒的人击溃了。
这场屠杀,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高鸡泊的芦苇丛里,到处都是惨叫声、厮杀声。最后,王铎和他的儿子、侄子、家眷、仆从三百多口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全被杀死了,尸体铺了几十里地;王铎一辈子积累的珍奇财物、书籍手稿,也被孙儒的人抢得一干二净,鲜血把高鸡泊的芦苇和河水都染红了,惨得让人不敢看。
而此时的魏州城里,李山甫正陪着乐从训喝酒庆祝,听说王铎一门全被杀死的消息,俩人笑得合不拢嘴,还得意洋洋地觉得,这计策天衣无缝,谁也查不出来,罪责全是孙儒的,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据《旧唐书·王铎传》记载,乐彦祯后来还上报朝廷,谎称王铎是被“盗贼”所杀,企图蒙混过关。
这里还要补充一句,还有史料记载,乐从训之所以非要杀王铎,除了贪图财物、被李山甫挑拨,还看上了王铎身边的侍妾,觉得王铎的侍妾个个貌美,想占为己有,可见他的贪婪残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王铎被杀的消息传到长安后,唐僖宗听说了,虽然特别伤心,也很震惊,但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时候的唐朝朝廷,早就名存实亡了,连长安周边的藩镇都指挥不动,更别说去追责手握重兵的乐彦祯父子和秦宗权了,只能不了了之,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哀悼,连王铎的冤屈都没能昭雪。这也能看出,晚唐的朝廷,已经弱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善恶终有报,那些策划、参与屠杀的凶手,最后都落得个凄惨下场,没人有好结果:
【李山甫】他靠着给乐从训出主意,杀了王铎,算是“立了功”,被乐从训任命为掌书记,管着魏博镇的文书,还能参与军机大事,暂时算是得偿所愿,报了仇,也当了官。但他心里的戾气和残忍,早就把他文人的风骨磨没了。两年后,乐从训和他爹乐彦祯反目成仇,乐从训带兵围攻魏州城,城里的老臣不满乐家父子的残暴,就勾结其他藩镇,里应外合攻破了城门,乐从训被杀。李山甫当时留守大营,被乱兵认了出来,知道他是王铎被杀案的主谋,于是乱刀砍死了他,还把他的尸体扔进了高鸡泊——就是他当年害死王铎一门的地方,也算罪有应得,和那些冤魂偿命了。
【乐从训】他抢了王铎的财物和侍妾后,更骄横了,用这些财富扩充兵力,到处作乱,最后因为和他爹反目,引发了魏博镇的内乱,在逃亡的时候,被追兵追上斩杀,脑袋还被挂在魏州城头示众,老百姓看了,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的。而且魏博镇的百姓,本来就知道王铎的名望,很敬重他,听说乐从训杀了王铎,都特别痛恨乐从训,这也是他后来众叛亲离的原因之一。
【孙儒】这个杀人魔王,后来在和杨行密(五代十国时期吴国的奠基人)的混战中战死,脑袋被砍下来,送到长安示众,结束了他嗜杀成性的一生,也算是恶有恶报。
【乐彦祯】儿子乐从训被杀后,他被城里的乱兵废除了节度使的职位,没几天就病逝了,也有说法是被乱兵杀死的;而孙儒的主子秦宗权,后来被朱全忠擒获,押到长安处死,他的割据势力也彻底覆灭了。
说完了凶手的结局,咱们重点说一下,王铎被杀这件事,对晚唐到底有多大影响,绝不仅仅是一个宰相被杀那么简单:
第一,最直接的影响:彻底暴露了唐朝纲纪的崩塌,朝廷彻底没了权威。王铎是什么人?是三朝宰相,是朝廷的重臣,就算罢官了,也是朝廷赐予尊荣的人,可在藩镇眼里,和普通老百姓没区别,想杀就杀,杀了之后还能逍遥法外,朝廷连追责的本事都没有。而且,一个本来温文尔雅的文人李山甫,竟然能靠着挑拨离间,用数百条无辜性命宣泄自己的私怨,把诗笔变成了屠刀,这说明晚唐的时候,斯文已经彻底扫地,暴力已经取代了规则,这样的王朝,根本撑不下去了,覆灭只是早晚的事。
第二,加剧了藩镇之间的混乱和博弈,进一步瓦解了唐朝的统治根基。王铎被杀后,朱全忠(也就是后来建立后梁的朱温)抓住这个机会,以“为故相王铎复仇”为名,大举进攻秦宗权的地盘,两个人打得两败俱伤;而魏博镇,虽然暂时没被追责,但因为乐从训被杀,引发了内乱,势力越来越弱,后来被其他藩镇吞并。各个藩镇互相攻伐,抢地盘、争权力,唐朝的统治范围越来越小,统治根基也越来越不稳,离覆灭又近了一步。
第三,这是晚唐乱世的一个缩影,警醒后世。王铎一辈子忠心耿耿,想辅佐唐朝,拯救乱世,可到头来,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史书评价他“仗钺秉衡,扶持衰运”,却“遇盗而殂”,他的悲剧,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不幸,更是整个唐朝末年的悲剧——当朝廷没了威严,藩镇横行霸道,文人失去风骨,暴力取代正义,不管你是高官权贵,还是文人墨客,都很难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而且王铎被杀后,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看清了唐朝的大势,要么隐居,要么投靠藩镇,没人再愿意为朝廷效力,唐朝的统治,彻底失去了人心。
还有一点,王铎被杀后,晚唐的士子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很多有才华的人,看到李山甫的遭遇(有才却得不到重用,最终走向极端),又看到王铎的悲剧(忠心却落得满门抄斩),要么放弃科举,隐居山林,要么依附藩镇,不再追求“忠君报国”,这也加速了唐朝的文化和统治体系的崩塌。
【后世怎么看这件事,有啥争议】
对于王铎这个人,后世的评价不一样,有人夸他,有人骂他。唐僖宗当时就称赞他,说他有大才、有胸怀,是“社稷之臣”,能辅佐朝廷。后来宋祁在《新唐书》里也说,王铎和郑畋(另一位晚唐重臣),都是能拯救唐朝的人才,在乱世中尽力扶持王室,差点就实现了唐朝的中兴,只是因为受到宦官和藩镇的牵制,没能成功,他的死,特别让人惋惜。
但也有人不认可他,比如孙光宪就说,王铎虽然文雅,有学问,却没有平定乱世的本事;蔡东藩也评价他,两次带兵出征,第一次没打仗就跑了,第二次大举出兵,也没立下什么功劳,说白了,就是“纸上谈兵”,只有忠义之名,没有忠义之实。不过客观说,王铎虽然打仗不行,但在朝堂上,还是尽力辅佐朝廷,整顿朝纲,只是生不逢时,处在了晚唐这个乱世,无力回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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