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秋天,海南美合根据地炸了锅。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窜:延安来人了!中央派人来了!
领头的叫庄田,跟着来的还有李振亚和覃威。这三个人,一个是莫斯科步兵学校镀过金的海归,一个是百色起义出来的老革命,还有一个14岁就敢提着脑袋闹革命的广西汉子。
搁在那个年头,这就是中国军界最抢手的"硬通货"。
可十五年后,1955年授衔时,只有庄田一个人扛上了中将军衔。另外两个人,去哪儿了?
1940年3月,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毛泽东和党中央做了个决定:从延安抽调大批干部,往敌人后方去。
琼崖特委这边早就急得不行了。孤悬海外,被日军围得铁桶一般,虽说有冯白驹这样的主心骨硬撑着,可不管是打仗的套路还是政治上的眼界,都急需来一次彻头彻尾的"软件升级"。
中央组织部点了三个人的名。
庄田,万宁本地人,1931年从莫斯科回国,爬过雪山草地,在抗大分校当过教育长。这人有个特点:会打仗的政治干部,懂政治的军事专家。
李振亚,广西藤县的,跟着邓小平参加过百色起义。长征路上,他是红色干部团第一营营长,湘江、乌江、四渡赤水、抢渡金沙江,哪场硬仗都少不了他。
覃威,广西宾阳人,1929年刚满17岁就参加红军。这小子有股狠劲儿,打起仗来像把刀,总是冲在最前头。
5月,延安。周恩来、刘少奇、陈云、李富春,一个接一个找庄田谈话。周恩来盯着庄田,直接甩出个任务:七天之内,把联络中央的电报密码全背下来。庄田是外行,死记硬背当然吃力。可他愣是在三天内把所有密码全装进了脑子里。到了重庆,周恩来当场检查。
庄田背得滚瓜烂熟。周恩来笑了,告诉他:党中央已经托人在香港买了两部电台,预订在雷州交接。
这两部电台,后来成了琼崖纵队的命根子。
1940年9月初,琼州海峡。庄田一行人秘密渡海,几经周折,终于在美合根据地见到了冯白驹。
任命很快下来:庄田任琼崖抗日独立总队副总队长,李振亚任参谋长。覃威跟着一块儿来,负责带兵打仗。他们带来的东西,让琼崖纵队的战士们看傻了眼。
两部电台。当时琼崖只有一部破旧的手摇发报机,信号时有时无。能制造军械的技术人才。枪坏了没人会修,子弹打光了没法补充,这是琼崖纵队最头疼的事儿。
还有从延安带来的正规军事训练经验。可他们刚落脚,麻烦就来了。
1940年底,国民党保七团团长李春农带着几百号人,趁着黎明时分偷袭美合根据地。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保卫战。庄田抄起一挺机枪就是一通扫射。他指挥部队依险阻击,时而扫射,时而点射,把敌人几次冲锋都压了回去。
那一仗,琼崖纵队击毙敌人近百人,成功撤出。
国民党摧毁琼崖特委和琼崖抗日独立总队领导机关的阴谋,破产了。庄田这一战,把延安干部的分量打了出来。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1941年夏天,李振亚干了件比打仗还难的活儿:办学。琼崖特委拍板,让他去六连岭,把琼崖抗日军事政治干部学校给弄起来。六连岭是啥地方?方圆百里,林子密得不透风,除了山头还是山头。
李振亚带着30多号人钻进去的时候,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他选了延安模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没房?自己盖。没教具?自己造。一个月后,饭堂、宿舍、教室全立了起来。
1941年8月,学校开张。头一期就招了300多号人。李振亚这个校长当得挺有意思。明明是搞军事的,却把政治课看得比天还大。他自己编教材,自己讲课。
更绝的是他的教法——"现炒现卖"。
只要有仗打,李振亚就把学员拉下山,配合正规军真刀真枪地干。打完仗回来,趁着热乎劲儿,结合刚发生的战例讲理论。这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这所军政干校虽说只办了两期,培训了600个学员,可这600颗种子后来都成了琼崖纵队的顶梁柱。覃威呢?他在前线玩命。
庄田提出一套打法:内线与外线作战相结合,主力与地方武装相结合,军事与政治斗争相结合。
6月中旬,日伪军建了几十个堡垒和据点,想把琼崖纵队主力逼出来决战。
庄田不上当。他指挥部队一部分协同地方武装坚持内线作战,主力及时转移,跳出合围圈,在外线打击敌人。
连续袭击、伏击日伪军76次,拔除据点21个,歼敌400多人。
第一次反"扫荡",胜了。可覃威等不到庆功了。
南阳乡救护队把他的遗体秘密抬回福田村,小心地洗掉身上的污泥和血迹,给他穿上整洁的衣服,安葬在南昌岭上。
他就像颗流星,虽说在海南的夜空里没划多久,可那光亮,够刺眼。
1945年8月23日。琼崖独立纵队下辖的挺进支队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日军投降的电报。
可李振亚没能等到全国解放。
1948年9月,中共琼崖区党委决定发动秋季攻势。任命李振亚为总指挥兼政委。
9月17日,李振亚率五个支队从保亭县东进。
9月27日,万宁牛漏墟。李振亚在前沿阵地侦察敌人据点时,一颗冷枪射来。次日,1948年9月28日,李振亚牺牲,年仅39岁。琼崖党政军领导下令,把灵柩运回"公室"(当时琼崖党政军领导机关驻地毛贵的代号)安葬。
从牛漏到毛贵,全程200多公里。要涉过水深流急的万泉河和昌化江,翻过插入云雾的五指山。87岁的琼纵老战士王家芳当年参与了护送灵柩。他说:"那时我们心里都明白了几分,虽然不知道死者是谁,纪律也不允许打听,但心里都知道这肯定是我们的首长。"
李振亚牺牲的地方,有一株木棉树。解放后,海南扩建海榆东线公路,按工程设计,这棵木棉树在砍伐之列。
砍树那天,当地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把这颗将军树护了个内三层外三层。操锯拿斧的施工人员见状,谁也不愿下手。这棵将军树作为特例被保留下来,一直耸立在路中间直至今日。
2000年,一场台风将这棵木棉树拦腰截断。万宁市委、市政府委托林业部门做了技术攻关。林业技术人员在原树树身中间做了钻孔再植,结果再植的木棉树在老树干上抽芽成活了。如今,这棵木棉树已成了万宁一景,斑驳的老树干上生出的新树迸发着勃勃的生机。
1960年,李振亚遗骨被安葬在海口市金牛岭烈士陵园。万宁市牛漏墟建有李振亚牺牲遗址纪念碑。
1955年,授衔仪式。庄田扛上了中将军衔,同年被授予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此后,他历任海南军区司令员、广州军区副司令员。
从1940年到1950年,海南孤岛抗战创造了"二十三年红旗不倒"的神话。据《琼崖纵队史》记载,抗战期间,琼崖抗日部队对日、伪作战2200余次,毙日伪军3500余人。
1984年5月,《琼崖纵队史》付梓。已经85岁高龄的聂荣臻元帅欣然题词:"孤岛奋战,艰苦卓绝,二十三年,红旗不倒"。
1940年延安派往琼崖的三名军事干部,覃威牺牲于1942年抗日战场,李振亚牺牲于1948年解放战争,只有庄田活到了新中国成立。
他们代表的是一种决策的高明:在最要命的关头,把最顶尖的干部撒到最缺人的地方;用最先进的理论,武装最朴实的战士;用最铁的纪律,锤炼最硬的队伍。
这笔大账,中央算得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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