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开小旅馆,就在老城区的巷口,不大,总共就十二间房,六间大床房,六间标间,钟点房是后来才加的业务——毕竟老城区周边都是写字楼,好多人中午想找个地方歇脚,或者临时有个安静地方待着,钟点房比全天房划算,生意还不错。
我从高中毕业后就没出去打工,跟着我爸妈守着这家旅馆,算下来也有五年了。每天守在前台,登记、收钱、打扫卫生,日子过得不算热闹,但见的人多,听的事儿也杂。有情侣吵吵闹闹来开钟点房,有农民工兄弟凑钱开一间房歇脚,有出差的人匆匆来匆匆走,唯独一个人,让我记了快两年,就是那个总一个人来开钟点房的性感少妇。
第一次见她,是两年前的一个春天,下午两三点钟,正是钟点房生意最淡的时候。我趴在前台刷手机,听见门口有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不快不慢,很有节奏,不像一般客人那样慌慌张张,也不像闲逛的人那样随意。抬头一看,就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的吊带,露出细细的锁骨,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长度刚到大腿中部,搭配一双黑色的细跟凉鞋,头发是大波浪,披在肩膀上,化着精致的妆,口红是那种淡淡的豆沙色,不张扬,但很显气质。
说实话,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惊艳,而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既有成熟女人的妩媚,又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她不算特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身材很匀称,不是那种骨感的瘦,是很有曲线感的那种,一看就是平时很注重保养的人。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气质,叫疲惫,藏在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穿搭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走进来,没有看我,目光扫了一眼前台墙上的钟点房价格表,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哑,但很好听:“老板,开个钟点房,两个小时。”
我赶紧起身,拿出登记本:“好嘞姐,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登记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来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很凉,哪怕是春天,也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我快速登记好信息,给了她钥匙,是三楼的302房,朝南,采光好,也安静,平时来开钟点房的人,我都愿意优先推荐这间。
“姐,302,朝南的,安静,钥匙您拿好,两个小时后我叫您?”
她接过钥匙,摇了摇头,语气还是淡淡的:“不用,我自己会下来。”说完,就转身走向楼梯,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地消失在楼梯口,很轻,却很清晰。
那天,我一直记着她,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特别。一般来开钟点房的,要么是情侣,要么是一群人凑着歇脚,很少有一个女人,还是这么精致的女人,独自来开钟点房。而且她全程没有笑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完成一件任务一样,来开房,然后上楼,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两个小时后,她准时下来了,妆容还是好好的,衣服也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就像刚进去的时候一样。她把钥匙放在前台,递过来钱,不多,四十块钱,钟点房的价格,我当时想客气一句,说下次来给她便宜点,结果她已经转身走出了旅馆,还是没有回头,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
我以为,她只是偶尔来一次,毕竟这种独自开钟点房的女人,不算常见。可没想到,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她又来了,还是下午两三点钟,还是一样的穿搭,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要求:“老板,开个钟点房,两个小时,302房。”
这次,我没有多问,快速登记好,给了她钥匙。她还是一样,接过钥匙就上楼,安安静静的,两个小时后准时下来,交钱,走人,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我家旅馆的常客。大概每隔一个星期,就会来一次,有时候是下午两三点,有时候是傍晚五六点,都是开两个小时的钟点房,每次都要302房,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安安静静的,来了就上楼,到点就走人,从来不多停留一分钟,也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我爸妈也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有时候我不在前台,我妈接待她,回来就跟我说:“那个穿得很洋气的女人,又来开钟点房了,还是一个人,怪奇怪的。”我爸也会念叨一句:“一个女人家,总独自来开钟点房,别是有什么事儿吧?不过看她那样子,也不像坏人,安安静静的,也不吵闹,不惹麻烦。”
其实我也好奇,好奇她为什么总一个人来开钟点房,好奇她在302房里做什么。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可她每次来,都是妆容精致,穿搭得体,不像是累到需要临时歇脚的样子;是有什么秘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处?还是说,她在等什么人,只是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有好几次,她上楼后,我忍不住好奇,悄悄走到三楼,站在302房门口,想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可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声,甚至没有脚步声,就像空无一人一样。我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就悄悄下楼了,心里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但我从来没有去打扰过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来我家旅馆,花钱开钟点房,那间房,在那两个小时里,就是她的私人空间,我没有资格去窥探。
相处的时间久了,我们之间的话稍微多了一点点,但也仅限于几句简单的问候。有时候她来,我会主动说一句:“姐,来了?302房给您留着呢。”她会微微点一下头,轻声说一句:“好,谢谢。”有时候她下来,我会说一句:“姐,慢走。”她也会微微点头,还是不说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我慢慢发现,她的穿搭,其实很固定,大多是针织开衫配吊带,或者衬衫配包臀裙,都是深色系,显得很沉稳,也很显瘦。她的妆容,从来没有浓过,都是淡淡的,口红永远是豆沙色或者奶茶色,睫毛很长,眼神很淡,有时候看过来,会让人觉得她在想什么心事,眼神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有一次,下雨天,很大的雨,下午两三点钟,她又来了,身上沾了一点点雨水,头发也湿了几缕,显得有些狼狈。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脸色也比平时苍白,嘴角没有任何血色,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淡定。
“姐,下雨天怎么还过来了?快坐会儿,擦擦雨水。”我赶紧拿出纸巾,递了过去,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愣了一下,接过纸巾,又接过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颤抖,大概是热水的温度,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心想,她大概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过了几分钟,她喝完热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开口说:“老板,开个钟点房,还是302,两个小时。”
“好嘞姐,身份证我这里有记录,就不用再登记了,钥匙给您,您上去好好歇会儿,下雨天,不急。”我把钥匙递给她,语气尽量温柔一点。
她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感激,有落寞,还有一点点委屈,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慢,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那天,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守在前台刷手机,而是一直记着她,心里有点担心。我想着,她一个女人,下雨天,独自来开钟点房,大概是真的很孤单,很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哭一场,或者好好静一静。
两个小时后,她准时下来了,眼眶还是有点红,但脸色好了很多,头发也吹干了,大概是在房间里吹过了。她把钥匙放在前台,递过来钱,还是四十块钱,然后看着我,轻声说:“今天,谢谢你的热水。”
我笑了笑,摆了摆手:“姐,客气啥,一杯热水而已,以后你再来,要是渴了,随时跟我说,我给你倒。”
她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笑得很淡,很温柔,像雨后的阳光,轻轻柔柔的,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疏离感和落寞感。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走出了旅馆,这一次,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暖意,然后才慢慢走进巷口的雨幕里。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点点。她再来的时候,不再是全程沉默,有时候会跟我聊一两句,问问天气,问问旅馆的生意,都是一些很简单的话题,但她的语气,比以前温柔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股疏离感。
我慢慢知道,她叫林晚,今年三十五岁,结婚十年,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在附近的小学上学。她的丈夫,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就算偶尔回家,两个人也没有多少话可说,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冷清得让人害怕。她的婆婆,跟他们住在一起,性格很强势,总是对她指手画脚,嫌她花钱多,嫌她不顾家,嫌她没有正式工作,就算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婆婆也从来没有夸过她一句。
她说,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起床,给儿子做早餐,送儿子上学,然后回家打扫卫生,买菜,做饭,等着儿子放学,晚上给儿子辅导作业,等儿子睡着了,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她没有朋友,不能跟别人抱怨,不能跟别人诉说自己的委屈,因为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很幸福的女人——有房有车,丈夫能赚钱,儿子听话懂事,她不用上班,只用在家相夫教子,这样的生活,是很多女人羡慕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生活,有多煎熬,有多孤单。她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没有自由,没有自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无尽的琐碎和冷清,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她不敢在儿子面前哭,不敢在婆婆面前抱怨,甚至不敢在丈夫面前流露自己的委屈,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藏在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穿搭下面,假装自己很幸福,假装自己很坚强。
她说,她来我家开钟点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处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她不用做谁的妻子,不用做谁的妈妈,不用做谁的儿媳妇,她只需要做她自己,林晚。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发呆,想想自己的心事;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一场,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孤单,都发泄出来;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自由。
她说,302房,是她的避风港。因为这间房,朝南,采光好,安静,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巷口的人流,看到外面的烟火气,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这间房里,她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卸下所有的坚强,做最真实的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迎合别人的期待,不用承受别人的指责。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很光鲜亮丽的女人,以为她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可没想到,在那些精致的外表下面,藏着这么多的委屈和孤单,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煎熬。
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女人了。她们外表光鲜亮丽,看似幸福美满,可内心深处,却藏着无尽的孤单和委屈。她们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责任困住了脚步,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却唯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也需要被关心,被理解,被宠爱。她们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抱怨,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的一切,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久而久之,就变得沉默寡言,变得疏离冷漠,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林晚说,每次来我家开钟点房,都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在这两个小时里,她可以暂时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逃离那些让她疲惫的琐碎,逃离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享受片刻的安宁和自由。她说,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这两个小时,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可以不用回去,长到她可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做自己。
我很心疼她,也很理解她。我知道,那种孤单和委屈,那种不被理解和不被关心的滋味,有多难受。就像我,每天守在这家小旅馆里,看似每天都能见到很多人,看似很热闹,可大多时候,也是孤单的。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朋友,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停下来,陪我说说话,问问我的感受。
从那以后,林晚再来开钟点房,我都会提前给她把302房打扫干净,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再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有时候,她会跟我多聊一会儿,说说她的儿子,说说她的生活,说说她的委屈,我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打断她,不评判她,只是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有时候,她不想说话,我就不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独处,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自由。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以后打算怎么办,从来没有劝过她,要坚强,要乐观,因为我知道,那些空洞的安慰,没有任何意义。我能做的,就是在她来我家旅馆的时候,给她一点点温暖,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她,还有人理解她,还有人愿意听她诉说自己的委屈。
有时候,我会想,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真的很奇妙。我和林晚,本来是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因为这家小旅馆,因为钟点房,我们相遇了,相识了,甚至有了一点点惺惺相惜。我们都是孤单的人,都是被生活辜负过的人,都是在黑暗中,努力寻找一丝光亮的人。
林晚还是会每隔一个星期,就来我家开一次钟点房,还是一个人,还是302房,还是两个小时。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疏离感和落寞感,她的脸上,偶尔会有笑容,她的语气,也越来越温柔。有时候,她下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颗糖,或者一瓶饮料,都是很简单的小东西,却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知道,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两个小时的独处,而发生太大的改变。她还是要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家,还是要面对那些让她疲惫的琐碎,还是要承受那些不被理解的委屈,还是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妈妈,合格的儿媳妇。可我也知道,这两个小时的独处,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这两个小时,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给了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都有自己的委屈和孤单,都有自己的无奈和煎熬。我们都需要一个避风港,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都需要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最真实自己的地方。这个地方,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豪华,只要安静,只要温暖,只要能让我们暂时逃离生活的疲惫和琐碎,就足够了。
我家的小旅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大,不豪华,甚至有些简陋,但它很安静,很温暖,它接纳了所有孤独的人,接纳了所有不被理解的人,接纳了所有需要一个避风港的人。而林晚,只是其中一个。
今天,林晚又来的,还是下午两三点钟,还是一样的穿搭,一样的妆容,只是,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她走进来,跟我打招呼:“老板,我来了,302房还有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有呢姐,早就给您留好了,钥匙给您,热水也给您倒好了,放在床头柜上了。”
她接过钥匙,笑了笑:“谢谢你,每次都这么贴心。”
“跟我客气啥,姐,您上去好好歇会儿。”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的声音,轻快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而缓慢。
我趴在前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我知道,在302房里,她会卸下所有的伪装,卸下所有的坚强,做最真实的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自由。而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这家小旅馆,守着这个属于她的避风港,等着她下次再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情感,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共情,是不经意间的温暖和陪伴,是在你孤单无助的时候,有人愿意给你一个安静的空间,愿意听你诉说,愿意陪你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光。
我们都是孤单的赶路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避风港,都在期待一份温暖的陪伴。愿每一个孤单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愿每一份委屈和孤单,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相拥。
而我家的小旅馆,会一直在这里,接纳所有孤单的灵魂,给予所有需要的温暖,静待每一个需要避风的人,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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