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深夜突兀地响起,我从睡梦中惊醒,摸索着接通了电话。"喂,是老赵家的儿子吗?"听筒那头传来熟悉的乡音,是村里王大爷沙哑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我,王大爷,这么晚有什么事吗?"我强装镇定,但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你娘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怕是挺不过今晚了,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我握着电话,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十五年了,自从那场争执后,我就再也没回过老家。如今听闻母亲病危,我却只能在电话这头沉默。许久,我只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黑暗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和解的伤痛。
那是我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堂屋说话,桌上放着两杯浓茶,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看到我进门,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这是你李叔,来看看你。"母亲的语气异常平静,眼神却有些闪烁。
那人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只是点点头,然后回了自己屋。晚饭时,母亲特意多炒了两个菜,那个叫李叔的人一直在饭桌上夸我懂事、有出息。
"上了大学就好了,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他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某种期许,让我莫名不舒服。
饭后,我听见他们在院子里低声交谈,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马上就要高考了,等他离开这里再说吧。"
第二天清晨,我翻开父亲的老相册,一张褪色的合影掉了出来。照片上年轻的母亲旁边站着的不是我父亲,而是昨天来访的那个"李叔"。背面写着一行字:"永远爱你——建军"。
我心如雷击,赶紧去翻我的户口本,发现自己的出生日期比父母结婚证上的日期早了半年。一切突然明朗——那个李叔,很可能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当天晚上下着大雨,我质问了母亲。她起初否认,后来在我的步步紧逼下,终于承认了真相:李建军是她的初恋,但因为家庭反对而分手。后来她嫁给了我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却发现已经怀了李建军的孩子,也就是我。
"你爹待你不薄啊,他明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却把你抚养长大,从没少过你一口吃的。"母亲红着眼睛说。
我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十八年的人生观在一瞬间崩塌。"所以你们一直在骗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我冒着大雨摔门而出,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充满谎言的家。
高考后,我被北京的大学录取,之后留在了城里工作、成家。期间,母亲几次托人捎信来,我都置之不理。后来父亲——我一直叫他父亲的那个人去世了,我也只是派了个花圈,没有回去。
十五年过去了,我已经是一家公司的中层主管,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而今天,深夜里这个电话,把所有埋藏的往事又挖了出来。
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彻夜不眠地守在我床边的样子;想起她为了供我读书,起早贪黑做小生意的背影;想起她粗糙的手掌和布满皱纹却总是微笑的脸庞。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血缘只是一种联系,而养育之恩、亲情之爱,才是真正的羁绊。
我的法律父亲没有因为血缘而放弃我,而我却因为血缘问题十五年不肯原谅抚养我的母亲。
天刚蒙蒙亮,我收拾好行李,给妻子留了张字条,然后踏上了回乡的路。
一路上,我想着该如何面对母亲,该说些什么。六个小时的车程,我的心情从愧疚到恐惧,再到平静。
当我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看到堂屋里的白布和香烛时,我的双腿一下子软了。王大爷看到我,摇了摇头:"昨晚三点多,你娘走了。临走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
我跪在母亲的遗像前,泪如雨下。桌上放着一封泛黄的信和一个小盒子。信是母亲写给我的,讲述了她这些年的思念和歉意;盒子里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和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那是我出生时剪下的一绺头发,母亲一直珍藏着。
原来爱不需要解释,也不因血缘而改变。我终于明白,可惜已经太迟。回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我想起小时候在树下和母亲乘凉的日子,忍不住放声大哭。
乡亲们告诉我,母亲这些年一直守着这个家,从不出远门,就怕我哪天回来找不到她。李建军叔叔早就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而我那视我如亲子的父亲,临终前也只交代了一句话:"别怪你娘,她不容易。"
如今,我终于放下了过去的执念,却再也无法当面对母亲说一声:"妈,对不起,我回来了。"有些爱,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来不及说就是永远。
村里的老槐树依然在风中婆娑,仿佛诉说着一个关于原谅与和解的古老故事,而这个故事,永远少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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