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那句话像把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赵平的天灵盖。
带走所有汉女,还是看着这侧妃被磨成白骨?
选?怎么选?这他娘的根本没得选!
赵平浑身发冷,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火光晃得他眼花,那些女真人一张张扭曲亢奋的脸,在跳跃的光影里像鬼怪。
带走所有汉女?凭什么?凭他这张河北药材商人的皮?完颜阿骨打这老狐狸,分明是在耍他!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这宋人细作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要真敢选这个,怕是下一秒自己就得先被钉上那木驴。
可要是不选……那个侧妃,那年轻的女真女子,就要在他面前,被那根油亮乌黑的尖木橛子活活折磨死。
就像寨子里那个汉人女子一样,血淌干,惨嚎到最后一口气。
赵平的眼角余光瞥向空地中央。
侧妃瘫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像片秋风里的枯叶子。
她抬起头,望向阿骨打,又茫然地望向赵平这边,眼神空洞,里面那点倔强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嗯?”
阿骨打鼻子里哼出一个音,打破了死寂。他往前踏了一步,熊皮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股子混合着权力和血腥气的威压,兜头盖脸砸下来。
赵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干得发苦。他知道,再沉默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那寒气冲进肺管子,刺得他一个激灵。
不能乱,赵平,你不能乱。
枢密院的老吏说过,越是绝境,越要抓那根最不可能当救命稻草的稻草。
他抬起头,迎上阿骨打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脸上硬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容里,得带着商人的油滑,也得带着被吓破胆的怂,还得……掺上一点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孤注一掷。
“勃极烈……”赵平开口,声音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它稳住,“勃极烈说笑了。
小人……小人一个走南闯北混口饭吃的,哪敢替您做这种主?这……这位娘子金枝玉叶,小人瞧着都心惊肉跳,哪能看着她遭这种罪?”
阿骨打没说话,只拿眼瞅着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还在,眼神却冷冰冰的,像在估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赵平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指了指营地里隐约飘来药味的那个方向——那是他这几天软禁时,瞥见过的、疑似阿骨打王帐附近熬药的地方。
“小人斗胆猜一句,”赵平压低了声音,只让面前这几个人能听见,“勃极烈您……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吧?
后腰那块儿,是不是总跟坠了块冰似的,又沉又疼,尤其是变天的时候?白天看着精神,可一阵阵的,心里头莫名烦躁,看啥都不顺眼?”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阿骨打的脸色。
这老酋长瞧着虎威仍在,但脸色发黄,眼白里有血丝,刚才走近时,赵平就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底下,还藏着一股子虚火的燥气。
更重要的是,这几日看守他的兵卒闲聊,提过一嘴“大勃极烈夜里常醒”,结合女真贵族常有的狩猎旧伤和北地风寒,赵平赌的就是这个!
阿骨打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门!
赵平心跳得更快,但他强迫自己稳住,语气放得更缓,带着点讨好的试探:“小人家传几张南边的老方子,别的不敢说,对这寒邪入骨、搅得人五心烦乱的症候,或许……能有点笨办法。
勃极烈您何等人物,龙精虎猛,这点小恙自然是弹指就消。
只是这北地苦寒,若是调理得顺当些,您办大事也少些烦扰不是?”
他绝口不提刚才那个血腥的选择,把话头死死钉在“看病”上。
这就是他那根稻草——阿骨打的病。不管对方信不信他这个“商人”懂医,但只要对他说的症状有一丝疑虑。
或者对他手里的“南边方子”有一丁点兴趣,他就能争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能把眼前这必死的局,撕开一道缝!
风卷着火把,呼啦一下窜起老高。
阿骨打脸上的阴影跟着晃动,那双眼睛在明暗之间,锐利得像能剜出人的心肝。
他没看赵平,反而转过头,又瞧了瞧空地上那架沉默的木驴,还有木驴边瘫着的侧妃。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瞬都像在刀尖上滚。
终于,阿骨打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平身上,那股子玩味的笑意又深了些。“宋人,弯弯肠子不少。”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么说,是觉得本勃极烈的身子,比我这女人的命,还紧要?”
“不敢!”赵平立刻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勃极烈万金之体,关乎一族兴衰,自然……自然紧要万分。小人只是……只是不忍见惨事,又恰巧……恰巧可能帮上点小忙,这才胡言乱语。
勃极烈恕罪,恕罪。”
又是沉默。
就在赵平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撑不住打颤的时候,阿骨打忽然从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笑声。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收起你那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对着空地中央喝道:“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回去,关起来!没我的令,谁都不准见!”
几个侍卫愣了一下,赶忙应诺,上前拖起那瘫软的侧妃。
侧妃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被人拉起来时,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几乎是半拖半拽着离开了那片火光笼罩的空地。
经过赵平身边时,她似乎极快地、茫然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处置了侧妃,阿骨打又看向赵平,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你,”他用下巴点了点赵平,“跟我来。
把你那‘南边的方子’,好好说道说道。若是有一句虚言……”他没说完,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那架在火光下泛着幽光的木驴。
赵平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是,是,小人明白,明白。”
赵平连声应着,几乎是小跑着跟上阿骨打转身离去的步伐。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女真贵族和士兵投来的目光,有疑惑,有失望(没看成热闹),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穿过营地,回到那座最大的、散发着药味和威严气息的皮帐。
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正中燃着炭火,但气氛却比外面更凝重。
阿骨打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贴身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的护卫站在帐门内阴影里。
阿骨打径直走到虎皮垫子前坐下,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赵平。
赵平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刚才那番话,是急智,也是赌博。
赌的是阿骨打对自身病痛的在意,赌的是他对“南边”医术那点或许存在的好奇或轻视。
但阿骨打绝不可能真的信他是什么妙手回春的大夫。
“说罢。”阿骨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帐子里显得更沉。
赵平定了定神,开始“望闻问切”。
他问得仔细,从何时起不适,具体哪里疼,夜里惊醒几次,到饮食口味的变化,甚至小便的颜色。
他故意用些半文不白、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医家术语,夹杂着商人的市井口吻。
有些症状是他观察加猜测,有些则是引导性提问,让阿骨打自己“确认”。
阿骨打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简短回答几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赵平每一丝表情和语气里找出破绽。
最后,赵平沉吟片刻(其实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说道:“勃极烈,您这症候,是早年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寒毒入了筋骨,如今春秋鼎盛,阳气足,压得住,可这寒毒没散,反倒成了‘伏邪’。
加上北地饮食燥烈,事情繁杂,肝火也跟着旺。
这一寒一火在身子里打架,可不就夜里睡不稳,腰背沉痛,心里头也容易起躁嘛。”
他顿了顿,观察阿骨打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小人祖上在岭南待过,那边湿热,但也有些祛湿拔寒的土法子。
用的是当地几种草药,药性温和,讲究个‘润物细无声’,慢慢把骨头缝里的寒气拔出来,再把心火往下引一引。
跟北地用药猛攻的路子不太一样。
小人随身带的药材里,正好有几味对路,可以配个简单的方子先试试。
不敢说立竿见影,但求能让勃极烈您夜里睡得踏实些。”
他说的七分真里掺着三分玄乎。
女真贵族常年征战狩猎,风湿骨痛是常见病,肝火旺也是从阿骨打的气色和脾气里猜的。
至于岭南草药云云,纯粹是胡诌抬高身价,反正他包裹里确实有几样祛风散寒的寻常药材,炮制方法上稍作改动,就能说成是“南边秘法”。
阿骨打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半晌没言语。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方子。”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赵平连忙从怀里(实际上是之前偷偷藏起的备用小包)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张粗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味药名和简单的炮制、服用方法,双手递上。
纸上还特意用宋人商贩常见的潦草笔迹,在角落画了个似是而非的标记,像是家传徽记。
阿骨打接过,扫了一眼,递给阴影里一个护卫。
护卫无声退下,显然是去查对药材了。
“你今晚就留在这帐外。”
阿骨打看着赵平,眼神深邃,“若方子有效,自有你的好处。
若无效,或是有害……”他笑了笑,没往下说,但那意味再明显不过。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赵平赶紧表忠心,心里却叫苦不迭。
药效哪能那么快?这分明是把他扣在身边,慢慢炮制。
果然,阿骨打话锋一转:“你一个商人,对我女真部族的‘家务事’,倒是上心。”
他特意在“家务事”上加重了音,指的是那侧妃。
赵平头皮一麻,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勃极烈明鉴!”他腰弯得更低,“小人哪敢管贵部的事!实在是……实在是那刑具太过骇人,小人走南闯北也没见过几回,当时吓懵了,口不择言,只想着积德保命……冲撞了勃极烈,小人该死!”
“骇人?”阿骨打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南边,没有整治女人的法子?”
“有……自然是有。”
赵平冷汗又下来了,“只是……各地风俗不同。
小人见识短浅,让勃极烈见笑了。”
“那你看,”阿骨打的声音慢悠悠的,像钝刀子割肉,“是我女真的法子好,还是你们宋人的法子好?”
赵平心脏骤停了一拍。
这问题,怎么答都是死路。
说女真的好,显得无耻,也可能触怒对方(谁知道这老狐狸是不是在试探他是否谄媚);说宋人的好,更是找死。
他心念电转,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勃极烈恕罪……这,这小人实在不懂。
小人只认得药材斤两,银钱成色,这刑律规矩,是官府大老爷们操心的事。
小人以为……以为法子好坏,得看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人。
勃极烈您英明神武,定下的规矩,自然……自然有道理。”
他把皮球又小心翼翼踢了回去,顺便拍了个不着痕迹的马屁。
阿骨打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赵平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僵断了。
“有点小聪明。”
阿骨打终于靠回垫子,语气听不出褒贬,“滚出去候着吧。”
“谢勃极烈!”赵平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外衣裳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被安置在离王帐不远的一个小帐篷里,依旧有人看守,但比之前宽松些。
这一夜,赵平瞪着眼直到天明,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阿骨打那边没什么异常,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从木驴前捡回半条命。
药材、方子、身份,还有那个差点被行刑的侧妃……每一件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侧妃……她到底为何触怒阿骨打?真的和宋人有关?阿骨打把自己留在身边,真的只是为了“试试方子”?
天色蒙蒙亮时,赵平才迷迷糊糊合了下眼。梦里,那架木驴的影子,还有那个汉人女子和女真侧妃惨白的面容,交错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一个护卫掀开帐帘,冷着脸道:“勃极烈召你。”
赵平一个激灵爬起身,心脏又提了起来。
是药起效了?还是穿帮了?
跟着护卫再次走进阿骨打的皮帐。
炭火依旧,阿骨打坐在虎皮垫上,正用一把小刀割着烤好的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些,眼神也不再那么阴沉沉地迫人。
见赵平进来,阿骨打抬了抬眼,把手里的小刀往旁边一扔,发出“铛”一声轻响。
“你那方子,”阿骨打抹了抹嘴,“有点意思。昨夜睡得踏实了些。”
赵平心头一松,连忙道:“勃极烈洪福齐天,是小人侥幸……”
“少废话。”阿骨打断他,指了指旁边一块毡垫,“坐。肉,自己拿。”
赵平哪里敢坐实,只敢半边屁股挨着毡垫,更不敢去拿肉。
阿骨打也不管他,自顾自道:“我女真儿郎,生于白山黑水,信的是力量,是手里的刀弓。
你们宋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多。不过,有时候,也有点用。”
他话里有话,赵平不敢接,只低头听着。
“你,”阿骨打目光如电,射向赵平,“既然懂点南边的医术,也懂点南边的人情世故。替我办件事。”
赵平心猛地一跳:“勃极烈请吩咐,小人……小人一定尽力。”
“我那不省心的女人,”阿骨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关着也是关着。
你去看看她,问清楚,她之前偷偷派人往南边送信,到底是想传给谁,说了什么。”
赵平脑子里“嗡”的一声。果然!那侧妃触怒阿骨打,真的是因为和南边……和宋国有关!
阿骨打让他去问,这哪里是信任,分明是另一重试探!看他这“宋人商人”,会怎么对待一个可能通宋的女真侧妃,又能问出些什么。
“这……勃极烈,小人身份低微,去询问王妃,恐怕……不合规矩。”赵平试图推脱。
“规矩?”阿骨打扯了扯嘴角,“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怎么,你不想去?”他的眼神冷了下来,“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怕问出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护卫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赵平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小人……遵命。”他涩声道。
(待续)
声明:本故事为基于历史改编的虚构创作,配图为技术生成,仅供叙事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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