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冰冷的、硬邦邦的云。
风不大,但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子,刮在脸上,耳朵和鼻子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赵平裹紧了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羊皮袄,袖着手,站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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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宁江州城外,一片被反复践踏、冻得梆硬的野地。

往前看,是黑压压、沉默如铁的军阵;往后看,是更多攒动的人头和躁动的战马。

女真人的誓师大会,简单,粗粝,没有宋军出征前的祭旗、誓酒那些繁文缛节。

几头剽悍的公牛被当场宰杀,温热的血泼在临时竖起的神旗杆上,腥气冲天。

萨满戴着狰狞的面具,围着血旗疯狂跳跃,念诵着古老而亢奋的咒语。

然后,阿骨打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辽狗占我山河,欺我妇孺,此仇不共戴天!”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冻土,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第二句:“今日在此,只论生死,不论退路!”

第三句,他抽出腰刀,刀尖指向南方宁江州那低矮的城墙轮廓:“破城!屠尽!一个不留!”

“吼——!!!”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咆哮。

那些女真汉子,无论来自完颜本部,还是新近依附的徒单、斡准等部,全都红了眼睛。

举起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骨朵、长矛、猎弓、甚至还有粗大的木棒——用尽力气捶打着胸膛,敲击着盾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严明的号令,只有一种原始的、沸腾的杀意,汇聚成滚烫的洪流,冲击着这片冰冷的大地。

赵平站在外围,感觉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震颤。

他不是没见过军队,枢密院职方司的训练里,也观摩过禁军操演,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喊声震天,那是秩序的力量,是帝国的威仪。

但眼前这股力量不同,它混乱,狂暴,不加掩饰,像一群被饥饿和仇恨驱使了太久的狼,终于露出了獠牙,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吞噬。

阿骨打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和普通的士卒一样,踩着冻土。

他的盔甲并不比其他将领华丽多少,但那股子沉静如渊又凶悍如虎的气势,让他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和杀气。

他不需要鼓动,他站在那里,就是战旗。

号角响起,不是悠长呜咽,而是短促尖锐,像饿狼的嚎叫。

动了。黑压压的军阵,如同解冻的泥石流,开始向前涌动。

没有鼓点,只有杂沓的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兵刃磕碰的叮当声,汇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朝着宁江州碾压过去。

赵平被一个女真兵卒推搡着,跟在队伍侧后方的“杂役”队伍里。

阿骨打没放他走,也没让他上前线,而是给了他一个新身份——随军书记。

美其名曰“记录战功,清点缴获”,实则还是监控,让他这个“宋人”亲眼看着女真是如何作战,如何破城,如何……屠戮。

辽人的守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宁江州并非边关第一等要塞,承平日久,守备松懈。

女真人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到城下时,城头上才仓皇响起警钟,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来,绵软无力,大多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里,或被女真人简陋的木盾、皮盾轻易挡开。

没有复杂的攻城器械,只有临时赶制的粗糙云梯,和用整根原木绑成的撞锤。

女真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伤亡,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身体或者尸体,嚎叫着继续向上冲。

他们的弓箭手混在人群中,抽冷子放箭,箭法精准刁钻,专挑城头露头的守军射。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极其血腥和混乱的一面。

赵平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土坡上,看得手脚冰凉。

他看见一个女真兵被滚木砸中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身,哼都没哼就栽下云梯;

也看见另一个女真兵凶悍地顶着盾牌爬上城头,一刀劈翻了慌乱的辽兵,然后被几杆长矛同时捅穿,他却死死抱住一个辽兵,一起摔下高高的城墙。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命换命的野蛮搏杀。

女真人用血勇和凶悍,硬生生在城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第一处城墙被突破,缺口迅速扩大。

越来越多的女真兵涌上城头,像黑色的洪水决堤,瞬间淹没了那段城墙。

辽兵的抵抗迅速崩溃,哭喊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传来。

城门从内部被打开了。

巨大的原木撞锤只用了十几下,就撞碎了并不算坚固的城门。

女真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冲入城中。

接下来的景象,赵平不忍再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和劫掠。

冲进城的女真人,无论步骑,彻底释放了兽性。

见人就杀,不分兵民;见屋就抢,不论贫富。

火光开始在城中各处燃起,浓烟滚滚,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色。

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砍斫声……混合成地狱的交响。

赵平胃里翻江倒海,他蹲下身,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咙。

这就是阿骨打要他“看”的。

这就是女真人的战争方式。

高效,残忍,不留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

城中的喊杀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肆无忌惮的狂笑和喧哗。

城门处,开始有女真人驱赶着俘虏出来。

大多是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辽地百姓,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和其他部族,像牲口一样被绳子拴成一串,在皮鞭和呵斥下蹒跚而行。

缴获的物资——布匹、粮食、铁器,乃至锅碗瓢盆——被胡乱堆放在大车上,拉出城外。

阿骨打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骑马入城。

经过赵平所在的土坡时,他勒住马,看了过来。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盔甲上也布满污迹,但眼神明亮得吓人,那是征服者的光芒,混合着杀戮后的亢奋和冰冷。

“看到了?”阿骨打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平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记下来。”

阿骨打丢下这句话,策马扬鞭,冲入了那座仍在燃烧和呻吟的城池。

赵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烟里。

寒风卷着灰烬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来“记录”的、粗糙的木板和炭笔。

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颤抖着,在上面画下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不是女真文,也不是汉字。

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密语,记录着攻城的时间,女真人展现出的那种不顾伤亡的骇人冲击力,以及破城后毫不留情的屠杀劫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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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些信息至关重要,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操练、任何夸耀都要真实和血腥百倍。

但他更知道,这木板,这上面的记录,他永远也送不出去。

它们只会成为他活命的筹码,或者催命的符咒。

宁江州陷落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比女真人的马蹄更快,震动了整个辽东。

一座边州重镇,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内,被一群“野人”攻破、血洗!辽国朝野震惊之余,是巨大的愤怒和屈辱。

上京的旨意很快传来——严剿!必须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女真一个血的教训!

辽军开始调动。

不再是零散的巡边游骑,而是成建制的兵马,从黄龙府,从咸州,甚至从上京道方向,朝着宁江州,朝着完颜部的方向压来。

探马如流水般往返,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峻。

女真大营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好战的躁动。

胜利的甜头,鲜血的刺激,让这些刚刚尝到征服快感的战士欲罢不能。

阿骨打的威望如日中天,各部首领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信服。

但这狂热之下,也有暗流。

缴获的物资如何分配?抓来的俘虏和奴隶怎么处置?各部之间为了争抢战利品,已经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

阿骨打处理得很果断,该杀的杀,该罚的罚,用铁腕暂时压下了不满。

但赵平在整理那些越来越混乱的物资账目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贪婪就像野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扑灭。

这天,赵平被叫到王帐。

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除了阿骨打和几个心腹将领,还有一个陌生的女真贵族,看服饰气度,来自其他实力不弱的部落。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刚争论过什么。

阿骨打没看赵平,只是指着案几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兽皮、药材、还有几匹颜色鲜艳但质地粗糙的锦缎,对那陌生贵族道:“这些东西,按之前说好的,你们部拿走三成。

俘虏,青壮归你们,妇孺和匠人留下。”

那贵族瞥了一眼那些东西,嘴角撇了撇,明显不满意,但又不敢公然顶撞阿骨打,只是嘟囔道:“勃极烈,我们出的力可不小,死了那么多儿郎……”

“出力大小,我心里有数。”阿骨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辽狗的大军就要到了,想要更多,就在下一仗里多砍几颗辽狗的脑袋来换。”

那贵族悻悻然,不再多说,挥手让手下搬东西。

阿骨打这才转向赵平,仿佛才注意到他:“账目清了?”

赵平连忙躬身:“回勃极烈,大致清了,还有些零碎需要核对。”

“嗯。”阿骨打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这些日子,跟着斡带,也见了些往来商人。

南边最近,有什么新鲜消息没有?”

赵平心头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又来了。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回勃极烈,来往多是北地行商,说的多是辽国境内事。

南边……听说官家……哦,宋国皇帝,近来龙体欠安,朝中似有议论立储之事。

东南沿海,似有疍民作乱,不过规模不大,已被官兵弹压。

其他……便没什么了。”

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

宋徽宗身体时好时坏是实,朝中暗流涌动也是实,但疍民作乱却是他根据往年零星情报的杜撰,意在描绘宋国“内政不稳”的景象,既不过分示弱,又留有余地。

阿骨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看不出喜怒。

那个还没走的陌生贵族却嗤笑一声:“宋人皇帝都快不行了?怪不得下面乱糟糟。

要我说,等咱们收拾了辽狗,干脆南下,把那花花世界也抢了!听说南边的女人,皮肉比羊羔还嫩,绸缎比云彩还软!”

帐内几个将领哄笑起来,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阿骨打摆摆手,止住了笑声。

他看了赵平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看到他骨头里去。

“南边的事,不急。”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辽狗还没杀光,脚下的地还没踩稳,就想着千里之外的金银女人?当心噎死。”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粗糙的、绘在皮革上的辽东山川形势草图。

他的手指点向宁江州以南,一片更广阔的区域。

“辽狗调了兵马,从咸州,从黄龙府,像两把钳子,想夹死我们。”

阿骨打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们以为,我们打了宁江州,抢够了,该躲回山里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包括低头垂目的赵平,最后落在地图上,手指重重一戳。

“我们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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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出河店。”

他吐出这个地名,斩钉截铁,“那里地势好,河道还没完全开冻,辽狗的骑兵展不开。我们以逸待劳,等他们来。”

出河店?赵平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地图上的位置,那是宁江州以南百余里的一处要隘,临河据险……

“告诉儿郎们,”阿骨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铁与血的铿锵,

“抢来的东西,先揣好了!但别揣热乎了就忘了,刀子还得磨得更利!更大的仗,在后面!砍下辽狗的脑袋,才有资格谈以后的金山银山!”

“吼!”将领们热血上涌,齐声应和。

阿骨打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去准备。

帐内只剩下他和赵平,以及那个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贴身护卫。

“都记下了?”阿骨打问,没头没尾。

赵平知道问的是什么,连忙道:“记下了,勃极烈。出河店,以逸待劳,迎击辽军。”

“嗯。”阿骨打走回案几后坐下,端起一碗早已冷掉的奶酒,喝了一口,忽然像是随口问道,“若是你们宋国皇帝,此刻会怎么做?”

赵平头皮一麻,这问题比刀子还利。

他不敢迟疑,也不能照实说(照实说就是调兵遣将,稳守反击),只得含糊道:“小人岂敢妄测天心……想来,定是先稳守关隘,探明敌情,再调遣精兵良将,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阿骨打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讥诮,“等你们‘徐徐图之’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放下酒碗,看着赵平,“知道我为什么能打赢宁江州吗?”

赵平摇头。

“因为辽狗以为我不敢打,以为我会‘徐徐图之’。”

阿骨打眼中寒光闪烁,“打仗,有时候就得像打猎,看准了,扑上去,一口咬死!犹豫,就会败北。”

他站起身,走到赵平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

“你也一样,赵平。

在这里,想活着,想活得有点用处,就别学你们宋人那套‘徐徐图之’。

该看的时候,睁大眼睛看;

该记的时候,一笔也别落下;

该闭嘴的时候,把舌头吞进肚子里。”

他拍了拍赵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赵平浑身一僵。

“出河店这一仗,你也跟着。”

阿骨打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内帐,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看我女真儿郎,是怎么‘咬死’辽狗大军的。

好好看,好好记。”

赵平躬身退出王帐,寒风一吹,才发现贴身的内衫又一次被冷汗浸透。

阿骨打最后那几句话,像冰锥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铅灰色的天空下,远山如黛。

出河店,就在那个方向。

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依然被绑在风暴眼里,无处可逃。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一场血腥的破城,而是一场决定性的野战。

他能看到什么?又能记下什么?而这些东西,最终又会将他引向何处?

营地里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短促,急促,带着金铁交鸣的杀气。

新一轮的调动开始了。

女真人在集结,在准备,像磨利爪牙的狼群,等待着下一场猎杀。

赵平裹紧了皮袄,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顶小帐篷走去。脚步沉重,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自己必须“好好看,好好记”。

为了活着,也为了那渺茫的、不知是否还存在的一线可能——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女真人的可怕与辽国的虚弱,将这场即将席卷北地的风暴,传回南边。

尽管希望微茫如风中残烛,但他别无选择。

(待续)

声明:本故事基于历史改编的虚构创作,配图技术生成,仅供叙事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