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老七是天顺年间济南府青城山一带的巡山吏。
说是吏,其实是个苦差。青城山连着几道山梁,林深树密,常有野兽出没,也偶有山匪藏身。赵老七的活儿,就是每月初一、十五沿着官道和几条小径走一遭,看看有没有异常,再往县衙报个平安。
这差事干了十二年,赵老七年过四十,还是孤身一人。
他不是没娶过亲。二十五岁那年娶了邻村一个姑娘,过门才三个月,姑娘回娘家路上遇了狼,找到时只剩几块骨头和带血的碎布。从那以后,赵老七话就少了,人也阴沉了,只和山打交道。
这天是六月十五,赵老七照例巡山。
走到老虎岭一带,日头正毒。他找了个树荫坐下,掏出随身带的干饼和水囊。刚咬了两口饼,听见前面林子深处传来动静。
不是风声。
赵老七放下饼,手按在腰刀柄上,慢慢站起身。
声音越来越清楚,是人的声音,还有铁器磕碰的声音。他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
都死了。
赵老七眼皮跳了跳。他上前查看,这些人穿着商贩的衣裳,身边散落着几个货箱,箱子都开着,里面是些丝绸和药材。货物没少,但人全死了。死状很怪,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两个窟窿,像是被什么野兽咬的,但伤口又太整齐。
他数了数,一共八具尸体。
还有一个活口。
在空地边缘的大石头后面,缩着一个人。这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绸缎衣裳,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见赵老七,眼睛瞪得老大。
“别、别杀我……”那人哆嗦着说。
赵老七走过去:“我是巡山吏。这里怎么回事?”
那人盯着赵老七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真是官差打扮,才松了口气,但身子还在抖。他说他们是从兖州来的商队,要往青州去,昨夜在这里扎营,半夜不知从哪来了一群狼,见人就咬。
“狼?”赵老七皱眉,“狼杀人,一般不这样。”
他指着一具尸体的脖子:“这伤口不对劲。”
那人眼神躲闪了一下,抱紧包袱:“就是狼,一大群,眼睛发绿光,扑上来就咬。我躲在石头后面,才捡回一条命。”
赵老七没再问。他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商队的货箱里,有两个箱子装着一些铁器,有夹子,有套索,还有几个笼子。这些不是寻常商贩会带的货物。
他回头看向那个活口。
那人已经站起身,抱着包袱想走。
“等等。”赵老七叫住他,“你得跟我回县衙,这事得报官。”
那人脸色一变:“我、我还有急事,能不能……”
“不能。”赵老七语气硬邦邦的,“八条人命,不是小事。你要是不去,我就当你可疑,押着你去。”
那人没办法,只好跟着赵老七走。
下山路上,那人自称姓王,叫王贵。他说他们是做药材生意的,这次折了这么多人,他得赶紧回去报信。赵老七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那些铁器。
走到半山腰一处山涧旁,赵老七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他示意王贵停下,自己拨开草丛。
草窝里趴着一只小狼崽。
很小,大概出生不到一个月,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有血迹,一条后腿断了,软塌塌地耷拉着。小狼崽旁边,躺着一只成年母狼的尸体,母狼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王”字。
赵老七回头看了王贵一眼。
王贵脸色更难看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包袱。
“这箭是你的?”赵老七问。
王贵摇头:“不是,我不知道……”
赵老七蹲下身,查看母狼的尸体。母狼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过。他想起那些铁器和笼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普通的商队。
是捕兽的。
专门捉活狼,取狼崽,或是剥皮取骨,卖到城里去。那些铁器,就是捕兽的工具。母狼脖子上的箭,是弩箭,寻常猎户用不起,只有有钱人家才置办。
赵老七没说话,把小狼崽轻轻抱起来。
小狼崽很轻,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你干什么?”王贵急了,“那是狼崽,会咬人的!”
赵老七看了他一眼:“它还小,咬不了人。”
“那也是祸害!”王贵上前一步,想抢小狼崽,“这些畜牲杀了我们八个人,你还可怜它?”
赵老七侧身避开:“你们先杀了它娘。”
王贵噎住了。
赵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小狼崽小心裹好,抱在怀里。他对王贵说:“走吧,先去县衙。”
王贵站着不动,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赵老七察觉到不对,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王贵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短刀,猛地朝赵老七刺过来。赵老七怀里抱着小狼崽,来不及拔刀,只能侧身躲闪,刀尖划破了他的胳膊,血立刻渗出来。
“你疯了?”赵老七喝道。
王贵咬着牙:“我不能去县衙。去了我就完了。”
他挥刀再刺。
赵老七这些年巡山,身手还算灵活,但抱着小狼崽,行动不便。几招下来,胳膊上又添了两道伤口。他瞅准一个空当,一脚踢在王贵膝盖上,王贵痛叫一声,单膝跪地。
赵老七趁机拔出腰刀,架在王贵脖子上。
“别动。”他喘着气说。
王贵不动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赵老七用绳子把王贵捆了,牵着他继续下山。路上,王贵一直求饶,说愿意把身上的银子都给赵老七,只求放他走。赵老七不理他。
走到山脚下,赵老七忽然觉得怀里的小狼崽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小狼崽正用脑袋蹭他的胸口,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赵老七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起了死去的妻子。如果当年有人救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二
县衙里,县令听完赵老七的禀报,又审了王贵。
王贵起初嘴硬,一口咬定是狼群袭击。但当衙役从他包袱里搜出几张狼皮,还有一包狼骨粉时,他没法狡辩了。
县令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以经商为名,行捕杀之实,还害死八条人命,该当何罪?”
王贵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那些人不是我们杀的,真是狼杀的!我们只是捕了几只狼,取了些货,没杀人啊!”
赵老七在一旁说:“大人,卑职查看过那些尸体,伤口不像是野兽所为,倒像是人为。”
县令让人把尸体抬来,仵作验尸后,确认伤口是人为伪造,先用利器刺穿脖子,再做成野兽咬痕的样子。杀人动机也清楚了:王贵一伙捕兽时,和另一伙人起了冲突,黑吃黑,杀了人,伪造现场。
王贵见瞒不住了,只好招供。
原来他们不是普通商贩,是专门捕兽的团伙,受济南府一个富商所托,进山捉活狼。那富商喜欢养猛兽看家,也收狼皮狼骨。这次进山,他们运气好,找到一个狼窝,捉了三只狼崽,还杀了几只成年狼。但在回程路上,遇到另一伙捕兽的,双方争抢猎物,动了手。王贵这边人少,被杀了七个,只剩他和一个同伴。那同伴也想杀他独吞货物,被他反杀。他伪造了狼袭现场,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遇到赵老七。
案情清楚,王贵被收监,等候发落。
赵老七领了赏钱,抱着小狼崽回家了。
他家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两间土屋,一个院子。村里人见他抱回一只狼崽,都劝他扔掉,说狼养不熟,长大了会害人。赵老七不听。
他给小狼崽治腿,用木板固定,每天喂米汤。小狼崽很乖,不吵不闹,只有饿了才会轻轻叫两声。赵老七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灰子。
灰子的腿慢慢好了,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它和赵老七很亲,赵老七巡山时,它就跟着,但从不乱跑,总是跟在赵老七脚边。村里人起初害怕,后来见灰子从不伤人,也就习惯了。
一年过去,灰子长大了些,但体型比普通狼小,可能因为小时候受过伤。它很聪明,能听懂赵老七的一些简单指令,也会帮赵老七看家。有次一个小偷翻墙进来,被灰子扑倒,咬住了裤腿,小偷吓得尿了裤子,被赵老七扭送官府。
日子就这样过着。
赵老七还是巡山,灰子总是跟着。山里的野兽似乎知道灰子是狼,都避开他们。赵老七巡山十几年,从没这么安全过。
转眼到了第三年。
这天赵老七巡山走到老虎岭附近,想起三年前那桩案子。王贵早就被问斩了,那个富商也被查办,罚了一大笔银子。但赵老七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他在当年的事发空地转了一圈,草长得老高,已经看不出痕迹。正要离开,灰子忽然冲着一处草丛低吼,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赵老七警觉,拔出腰刀。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钻了出来。
是个老头,穿着破烂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布袋子。他看见赵老七和灰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差爷,有礼了。”老头拱手。
赵老七打量他:“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深山老林里?”
老头说:“贫道是游方道人,路过此地,采些草药。”
赵老七看他的布袋,确实装着一些草药。但他总觉得这老头不对劲,眼神太活泛,不像普通道士。
“这道士证有吗?”赵老七问。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度牒,赵老七看了看,是真的,盖着青州府的道录司大印。他把度牒还给老头:“这地方不太平,你早些离开。”
老头接过度牒,眼睛却盯着灰子看。
“差爷,你这狗……不一般啊。”
赵老七说:“不是狗,是狼。”
老头点点头:“是狼,但也不是寻常的狼。它身上有怨气,也有福气,怪事。”
赵老七皱眉:“什么意思?”
老头蹲下身,想摸灰子,灰子龇牙,低吼警告。老头缩回手,笑着说:“脾气不小。差爷,这狼崽是你救的吧?”
赵老七嗯了一声。
老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狼一命呢?狼这东西,记恩,也记仇。你救了它,它报你的恩。但它一家子都被杀了,这仇,它也记得。”
赵老七心里一动:“你想说什么?”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土:“贫道只是随口一说。差爷,这山里不干净,你巡山时小心些。有些东西,死了也不安生,会找替身,也会找仇人。”
说完,老头背起布袋,晃晃悠悠地走了。
赵老七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灰子蹭了蹭他的腿,他才回过神,带着灰子下山。
从那以后,赵老七巡山时多留了个心眼。他发现,最近山里确实有些异常。常有野兽尸骸,被啃得只剩骨头,但不像其他野兽干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
还有几次,他在夜里巡山时,看见林子里有绿莹莹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眼睛。他握紧腰刀走过去,光点就消失了。
灰子对这些异常反应很大,总是很焦躁,对着某个方向低吼。
赵老七想起老道的话,心里隐隐不安。
三
又过了两年,灰子完全成年了,体型比普通狼小一圈,但很精悍。它和赵老七形影不离,村里人都说,赵老七养了个好帮手。
这年秋天,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的李寡妇,夜里起来喂猪,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很长。李寡妇以为是贼,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
李寡妇当场就吓晕了。
第二天醒来,她说那人脸上没有肉,只有骨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村里人都说她看花眼了,可能是梦游。但李寡妇坚持说自己看见了,还说自己晕倒前,闻到一股腐臭味。
这事传开后,村里人心惶惶。
没过几天,村西头的张铁匠也出事了。张铁匠夜里打铁,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人,低着头,不说话。张铁匠问是谁,那人抬起头,张铁匠看见一张烂了一半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爬起来,那人不见了。
村里开始传言,说山里有脏东西,下山害人了。
赵老七是巡山吏,这事自然落在他头上。他带着灰子,在村里和山脚转了几圈,没发现异常。但他注意到,出事的两家,都有一个共同点:三年前,他们都参与过捕杀野狼。
李寡妇的丈夫生前是个猎户,专门打狼,剥皮卖钱。张铁匠则给捕兽队打造过铁夹和笼子。
赵老七想起老道说的“记仇”。
他去找了村长,问三年前还有谁参与过捕狼的事。村长查了查,列出一个名单,一共九个人,除了已经死了的和搬走的,村里还有五个。
赵老七让村长提醒这些人,夜里关好门窗,不要单独出门。
但警告没用。
接下来一个月,名单上的五个人,有三个出了事。一个夜里走夜路,掉进河里淹死了,尸首捞上来时,脸上有抓痕。一个在家里睡觉,第二天没起来,家人进去看,人已经死了,脖子上有两个黑手印。还有一个疯掉了,整天胡言乱语,说有一群穿白衣服的人追他。
村里彻底乱了。
有人请来和尚念经,有人请来道士做法,都没用。又有人提议,把山里残留的狼都杀光,断了祸根。
这个提议得到很多人响应。
赵老七反对,说滥杀只会招来更多麻烦。但没人听他的。村里组织了一支猎队,进山搜狼。
灰子很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对着山的方向低吼。
赵老七知道,要出大事了。
猎队进山三天,回来了,一个人都没少,但也没打到狼。他们说山里一只狼都看不见,连狼粪都找不到。但怪事发生了:猎队里的人,回家后都开始做噩梦,梦见被一群狼围住,撕咬他们的肉。
又过了几天,猎队里第一个人死了。
死在家里床上,全身没有伤口,但脸色铁青,像是被吓死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猎队二十个人,一个月内死了十二个。
村里再没人敢提杀狼的事。大家开始躲着赵老七,因为灰子是狼,他们觉得赵老七带来了晦气。有人甚至偷偷议论,说赵老七养狼为患,应该把灰子打死。
赵老七不理会这些闲话,他带着灰子,搬到了山脚下的一间废弃的木屋里,离村子远远的。
搬家的那天晚上,赵老七坐在屋前,灰子趴在他脚边。
月亮很大,照得山路发白。
赵老七看见,远处的林子里,有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时隐时现。他知道,那是狼群。灰子也看见了,它站起身,对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
林子里传来回应的嚎叫,此起彼伏。
灰子看看赵老七,又看看林子,似乎在犹豫。
赵老七摸了摸它的头:“你想去就去吧。”
灰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里。
赵老七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空落落的。
四
灰子走了,再没回来。
赵老七一个人住在山脚木屋,继续巡山。村里人还是怕他,不敢接近。只有村长偶尔会来看看他,带些粮食。
这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
赵老七巡山时,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冻得半死,蜷缩在石缝里。赵老七把他背回木屋,喂了热汤,那人才缓过来。
那人自称姓周,是个行商,路上遇了劫匪,逃进山里,迷了路。
赵老七照顾了他三天,周商人能下地了。他对赵老七千恩万谢,说等雪化了,一定重谢。
雪化了,周商人要走了。他掏出一锭银子给赵老七,赵老七没收。周商人过意不去,说以后一定报答。
赵老七送他下山,到了官道,周商人拱手告别。
临走前,周商人忽然说:“赵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七说:“请讲。”
周商人说:“我早年学过一些相面之术。赵兄你印堂发黑,眉间有煞,最近恐怕有血光之灾。但奇怪的是,你命宫又有一道金光护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你。总之,你小心些,夜里不要出门。”
赵老七点点头:“多谢提醒。”
周商人走了。
赵老七回到木屋,想起周商人的话,心里有些不安。夜里,他早早关了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半夜,他听见门外有动静。
像是很多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赵老七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白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他们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
赵老七握紧腰刀,屏住呼吸。
那些白衣人站了一会儿,开始慢慢移动,围住了木屋。他们伸出手,手是黑的,像烧焦的木头,开始挠门。
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老七退到屋里,背靠墙壁,刀横在胸前。
挠门声越来越大,门板开始出现裂缝。眼看门就要破了,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是灰子的声音。
挠门声停了。
白衣人齐齐转身,看向林子的方向。
林子里亮起一双双绿眼睛,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接着,一群狼从林子里冲出来,扑向白衣人。
白衣人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声音不像人,像是野兽临死的哀嚎。狼群撕咬他们,他们却没有流血,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凝聚,但每次凝聚都淡一些。
赵老七从门缝看见,狼群最前面,站着一只体型较小的狼。
是灰子。
灰子没有参与撕咬,它站在那里,看着木屋的方向。
白衣人最终全部消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狼群围在院子里,绿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灰子走到门前,用爪子扒拉门。
赵老七打开门。
灰子看着他,然后转身,带着狼群离开了,消失在林子里。
赵老七站在门口,久久不动。
从那以后,再没有怪事发生。村里人也渐渐恢复正常,他们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赵老七没事,猎队也不再死人。
只有赵老七知道,是灰子救了他。
五
又过了七年。
赵老七年过五十,头发白了一半。他还是巡山吏,还是一个人住。灰子再没回来,但每年冬天,赵老七会在屋前发现一些东西:有时是一只死兔子,有时是一只山鸡,像是谁送的。
他知道,是灰子。
这天,赵老七巡山回来,看见屋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绸缎衣裳,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箱子。年轻人看见赵老七,上前行礼。
“赵伯父,晚辈周文,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谢。”
赵老七愣住:“你父亲是?”
周文说:“家父周世安,十年前大雪封山,承蒙赵伯父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家父一直记挂此事,但因生意繁忙,未能亲自来谢。去年家父病逝,临终前嘱咐晚辈,一定要找到赵伯父,报答救命之恩。”
赵老七想起来了,是那个周商人。
他把周文请进屋里,周文让人把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绸缎、药材。
赵老七摇头:“我不能收。当年救人,不是为了报答。”
周文坚持:“家父遗命,不敢不从。而且这些银子,赵伯父用得着。”
周文说,他父亲生前做药材生意,攒下不少家业。但他父亲死后,几个兄弟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周文是庶出,分到的最少,还被排挤。他这次来,一是报恩,二是想请赵老七帮忙。
“帮什么忙?”赵老七问。
周文说,他父亲生前在青城山深处有一个秘密仓库,藏着一批贵重药材,价值不菲。仓库的位置只有他父亲知道,父亲临终前把地图给了周文,但地图是加密的,需要特殊的解读方法。解读方法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需要一位熟悉青城山地形的人才能找到。
“赵伯父巡山多年,对青城山了如指掌。晚辈想请赵伯父带路,找到那个地方。事成之后,药材所得,分赵伯父三成。”
赵老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事不简单。秘密仓库,加密地图,这背后肯定有隐情。但他看着周文,这年轻人眼神诚恳,不像坏人。而且,他想起周商人当年的话,说他命中有金光护体,后来果然应验了。
也许,这是天意。
他答应了。
六
第二天,赵老七带着周文进山。
按照地图的指示,他们需要找到三处地标:一棵雷击木,一座无头石像,一处瀑布后的洞穴。三处地标连成的三角形的中心,就是藏解读方法的地方。
赵老七对青城山确实熟悉,很快就找到了雷击木和无头石像。但瀑布后的洞穴,找了两天也没找到。青城山有七处瀑布,他们都找了,后面都没有洞穴。
周文有些着急,赵老七却冷静。他想起一个地方:老虎岭附近有一处小瀑布,很小,平时水量不大,很少有人注意。但三十年前,他曾听老巡山吏说过,那瀑布后面有个小洞,能容一人爬进去。
他们找到那个小瀑布,水帘后面,果然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窄,赵老七先爬进去,周文跟在后面。洞里很黑,他们点起火把。走了大约十几丈,前面出现一个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周文大喜,上前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和一块黑色的木牌。信是周商人写的,信上说,他早年做药材生意时,无意中卷入一桩秘事。他在青城山深处发现了一个古墓,墓里有一些陪葬品,还有一批珍贵的古药材。但他不敢声张,只取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封存在墓里。地图指向的仓库,就是那个古墓。解读地图的方法,刻在木牌上。
周文拿起木牌,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他问。
赵老七看了一眼,心里一震。
这些符号,他见过。
在十年前那个游方老道的布袋上,绣着类似的符号。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洞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周文脸色一变,赶紧把信和木牌收好。两人熄灭火把,躲在石桌后面。
几个人举着火把走进石室。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锦衣,腰间佩刀。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里都拿着兵器。
“周文侄儿,别躲了,出来吧。”中年人笑着说。
周文站起身,脸色难看:“二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中年人正是周文的二叔,周世昌。他冷笑:“你父亲那点心思,我早就猜到了。他偷偷给你地图,以为我不知道?我一路跟着你,就等这一刻。”
周文咬牙:“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周世昌说:“周家的产业,人人有份。你一个庶出,凭什么独吞?把地图和解读方法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周文看向赵老七,眼神求助。
赵老七站起身,挡在周文前面:“光天化日,你们想抢劫?”
周世昌打量赵老七:“你就是那个巡山吏?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事与你无关,现在离开,还能活命。”
赵老七没动。
周世昌一挥手,四个壮汉围上来。
赵老七拔出腰刀,但他年纪大了,对方四个人都是练家子,很快他就落了下风。一个壮汉一刀砍在他胳膊上,他痛哼一声,刀掉在地上。
周文想帮忙,被另一个壮汉一脚踢倒。
周世昌走过来,从周文怀里搜出信和木牌,看了看,大笑:“果然在这里!这下周家的产业,都是我的了!”
他看向赵老七和周文,眼神变得凶狠:“不能留活口。”
四个壮汉举起刀。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狼嚎。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周世昌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一个壮汉说:“像是狼。”
周世昌冷笑:“几头狼而已,怕什么。先把这两人解决了。”
壮汉的刀正要落下,洞口突然冲进来几只狼,直扑壮汉。壮汉们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惨叫声响起。
周世昌大惊,想往外跑,但洞口已经被狼群堵住。
十几只狼走进石室,绿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狼群分开,一只体型较小的狼走出来,走到赵老七身边,蹭了蹭他的腿。
是灰子。
它老了,毛色灰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周世昌吓得瘫坐在地,连连求饶。
灰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老七,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赵老七捂着伤口,对周世昌说:“把东西放下,滚。”
周世昌赶紧把信和木牌放在地上,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四个壮汉也挣扎着爬起来,跟着跑了。
狼群让开一条路,放他们离开,但一直跟到洞口,看着他们跑远才回来。
周文惊魂未定,看着灰子,又看看赵老七:“赵伯父,这狼……”
赵老七摸摸灰子的头:“它是我的朋友。”
灰子低嚎一声,狼群退出石室,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灰子留下,守在赵老七身边。
周文扶起赵老七,简单包扎了伤口。他们拿着信和木牌,出了山洞。
回到木屋,周文解读了木牌上的符号,找到了古墓的位置。但他决定,不去动墓里的东西。
“我父亲说得对,有些财,不能发。”周文说,“这次要不是赵伯父和……这位狼朋友,我早就没命了。这些药材,就让它永远埋在山里吧。”
他把周世昌留下的银子分出一半,给赵老七。赵老七本来不要,但周文坚持。
“赵伯父,这些银子你拿着。你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我在县城有个药铺,你可以去帮忙看管,也好有个照应。”
赵老七想了想,答应了。
七
赵老七搬到了县城,帮周文看管药铺。他带上了灰子,灰子白天待在院子里,晚上出去,天亮才回来,没人知道它去哪。
药铺生意不错,周文待赵老七如父,赵老七的日子安稳下来。
一年后,周文娶了亲,妻子是县城教书先生的女儿,温柔贤惠。又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周念恩,意为念及恩情。
周念恩三岁时,特别喜欢灰子,整天追着灰子玩。灰子也由着他,从不发怒。有次周念恩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灰子冲过去,用身体垫在下面,孩子没事,灰子却摔伤了腿。
赵老七给灰子治伤,心疼地说:“你老了,别这么拼命。”
灰子舔舔他的手,眼神温柔。
周念恩五岁那年,赵老七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周文请了最好的大夫,但大夫说,年纪大了,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赵老七躺在床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叫来周文,交代后事。
“我死后,把我埋回青城山脚下,不要立碑,挖个坑埋了就行。灰子……它要是愿意,就让它留在山里,别关着它。”
周文含泪答应。
夜里,赵老七昏昏沉沉,梦见自己回到了青城山,巡山走在熟悉的小路上。灰子跟在他身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他醒来时,看见灰子趴在床边,看着他。
赵老七伸手摸摸它的头:“老伙计,我要先走了。”
灰子蹭了蹭他的手,眼睛湿漉漉的。
第二天早上,赵老七没了呼吸。
周文按照他的遗嘱,准备把他葬回青城山。出殡那天,药铺门口来了很多狼,足有上百只,安静地站在街道两边,目送棺材出城。城里人都吓坏了,但狼群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着。
棺材运到青城山脚下,周文挖好了坑,正要下葬,灰子走了过来。
它嘴里叼着一个布包,放在棺材旁。
周文打开布包,里面是银子,数了数,整整三百两。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报恩,谢。”
字迹不像人写的,像是用爪子蘸墨画的。
周文愣住了。
他看着灰子,灰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山林。狼群跟在它身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周文把三百两银子收好,用这笔钱修了路,建了学堂。他把赵老七和灰子的故事讲给儿子听,儿子又讲给孙子听。
很多年后,青城山一带还有传说:山里有一群狼,不伤人,偶尔还会帮助迷路的人。领头的是一只老狼,毛色灰白,眼睛很亮。
有人说,那是灰子。
有人说,那是赵老七的魂,化成了狼,永远守着他巡了一辈子的山。
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
只知道,有些恩情,动物记得比人清楚。
有些债,迟早要还。
善恶到头,总有报应。
只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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