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碾过乡间新铺的柏油路,把城市的喧嚣一点点甩在身后。拐过熟悉的田埂,远远就看见大哥家的新房子,白墙灰瓦在冬日暖阳里亮得晃眼。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像一团团跳动的暖,把我瞬间拽回了那些热气腾腾的旧时光里。

跨进堂屋时,一屋子的喧闹裹挟着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大嫂戴着她标志性的绒线帽,正拉着三丫头的手笑骂:“你这丫头片子,当年偷摘我家桃儿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呢,如今都当奶奶了!”众人哄笑起来,我看见三丫头红了耳根,忙不迭给长辈们递茶。

记忆里的老房子是土坯墙,一到雨季就潮得能拧出水。那年七月我大概七八岁,跟着母亲来二叔家拜年。夜里忽然下起暴雨,墙角渗进的水漫到床沿。抚洪时用家中的大案板挡住可门进的洪水。二奶奶抱着一床棉絮冲进屋,把我往她怀里一裹:“别怕,奶奶给你挡着。”她的棉衣混着柴火和皂角的香气,我在她温热的呼吸里,听着雨点砸在瓦楞上的声响,竟睡得比在家还安稳。

此刻围坐在新居桌旁,搪瓷杯里的茶冒着细白的热气。叔公夹起一个油果孑递到我碗里:“尝尝你婶子的手艺,跟你奶奶当年做的一模一样。”我咬下一口,脆壳裹着香,烫得人直吸气,眼泪却忽然涌了上来。自从奶奶走后我以为再也尝不到这样的味道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屋子,在地板上投下错落的光斑。小侄孙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进来,糖浆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扑到二奶奶怀里撒娇,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发顶,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我忽然明白,所谓的亲情从不是刻在族谱上的名字,而是炸年糕的温度,是雨夜挡在身前的棉衣,是糖葫芦递过来时,指尖相触的暖。

午后的闲聊里,长辈们数着彼此鬓边的白发,笑叹岁月不饶人。堂叔说前阵子翻修老屋,在梁上发现了我小时候藏的玻璃弹珠;姑姑掏出手机,翻出二十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们挤在土坯墙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笑容却比今日的阳光还要耀眼。原来那些被我们以为遗忘的瞬间,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了蜜。

临走时,二奶奶往我包里塞满了年货,絮絮叨叨地叮嘱:“城里冷,要记得添衣。”车子缓缓驶离新居,后视镜里红灯笼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成了一点跳动的暖。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今天屋里的笑声,想起茶的香气,就永远不会迷路。

这世间所有的奔赴,大抵都是为了这样的重逢——在崭新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