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捎我一程吧……钱不够,我可以用别的方式结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被冷风磨得发哑,眼睛却静静望着驾驶室里的人。
那是一段冬夜的川藏线,海拔四千多米,路灯没有一盏,只有货车的远光灯切开黑暗,把国道边那片薄雪和她的身影一起晾了出来——羽绒服、围巾、牛仔裤,看着像刚从城里走出来的女孩,却不该出现在这个点、这个地方。
罗建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顿了顿。
他想起这条线流传多年的两条规矩:
夜里别随便停车,尤其别在高山旧路上搭女人。
可眼前的姑娘就站在风雪里,背后是悬崖和江谷黑得看不见底的虚空,脚边是一排被大车轧得模糊的旧轮胎印,像有人在这里停过,又匆忙离开。
他本能地想踩油门冲过去,却还是在那一瞬间,慢慢松了脚。
货车在碎石上压出一串细响,车身微微一晃,仿佛也在犹豫。
没人知道,他这一脚刹车,不只是破了川藏线上不成文的规矩,也让一件多年前埋在雪崩事故里的旧事,跟着从黑夜深处,重新向他靠近。
01
1998 年冬天,川藏线老 318 国道,夜里快两点,路面被一层薄雪盖住。
车灯往前推着走,一边是贴着车身的灰色石壁,另一边是往下坠的黑,远处江水的声音闷在下面,听不清浪有多大,只知道一脚要是踩空,人和车都得埋进去。
罗建平坐在驾驶室里,整个人往方向盘前面探着,眼睛牢牢盯着那两束灯光。
这趟活是临时顶的。原本接单的司机胃出血住院,货主一通电话打过来,说工地等着钢材和管道配件,时间不能拖,给的价钱比平时高一点,他也想多赚一点,当晚就出发。
车厢后面货压得很实,钢材绑了三道钢丝绳,管道垫着木方,发动机长时间高转,水温和油温都比平时高一格。他自己也有点反应,海拔上来之后,太阳穴一阵一阵发胀,胸口发闷,吸气总觉得不够用。
这种时候,最怕出事。
不是怕车坏在路上,车坏了可以修;人要是出问题,就真没得救了。
刚跟车的时候,他师傅叼着烟,眼睛盯着前面,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说:“记好了,悬崖弯道别停车,半夜别搭人,特别是来路不明的女人。”
他也听过一些“穷游”的故事,也有一些邪乎时,但自己从未碰上过。
车出了一个垭口,前面的山体稍微退了些,路边是一片高山草甸,被薄雪盖着,远处山脊的线条被夜色压得很低。
罗建平把远光灯打足了,脑子里还在算:再跑两个小时,找个能靠车的地方躺一会儿,天亮前再翻一个坡,差不多就能赶到检查站。他正算着,视线边缘忽然多了一抹不对劲的影子。
不大,瘦瘦的一团。
车灯扫过去,影子被拉长,他心里一下绷紧。
第一反应很简单:不是牦牛,不是藏狗,是人。
他脚下本能一紧,油门踩得更深一点:“别管,冲过去。”
可车速刚提起一点,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把人看清了——是个女人。
离得近了,车灯斜着打在她身上:一件浅色的羽绒服,外面围着一条红黑格子的围巾,下身是牛仔裤,脚上穿着高帮运动鞋,看着跟城里街上走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最不对劲的,不是她长得怎么样,而是——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年纪,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本身就不合适。
罗建平喉咙下意识滚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脚下想用力踩油门,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在心里找理由,跟自己说:说不定真是个走投无路的姑娘,一个人在这路上,冻死也没人知道。
车速掉下来了,从六十多掉到四十,再掉到三十。前面那人影越来越近,风一吹,羽绒服边角被掀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更浅的衣料。
罗建平嘴角抿得很紧,心里骂了句脏话,还是把脚从油门上挪开,缓缓踩了刹车。
货车在一段相对直的路上停下来,轮胎压过薄雪和暗冰,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车身轻轻一晃,他自己也跟着微微一晃,像是在那一刻彻底做了选择。
他先看了一眼左右后视镜,确认前后暂时还看不见别的车,这才摇下了驾驶室一侧的玻璃。
冷风立刻灌进来,裹着雪粒往他脸上打,鼻子酸了一下,呼吸都冷得发痛。
那姑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车窗边上,低着头,围巾遮着半张脸。
罗建平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开口问:“这么晚,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没有一般人在雪夜拦车时该有的慌张,反而有种看穿他会停下来的笃定。
她嗓子被风磨得有点哑,说话却很利索:“大哥,载我一程吧,往前面带一段就行。”
罗建平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你去哪儿?川藏线不是城里马路,这里没车站。”
她垂了垂眼睛,指尖在围巾边上捻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我身上没带钱。”
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但可以用别的方式付车费。”
这一句,像有人拿拳头从他胸口里捣了一下。
罗建平喉咙瞬间发干,耳朵里“嗡”的一声,心跳忽然乱了节奏,砰砰砰往上撞。他自觉脸都发热,耳朵跟着烫起来,指间的汗一下子冒得更厉害,攥着方向盘的手几乎要打滑。
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干什么——理智在喊:踩油门,走人,就当没听见。可那句话像根钩子一样吊着他的心,让他连想装作没听清都装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嗓子压低了,硬着头皮说:“别开这种玩笑。我这车跑长途的,规矩多。”
姑娘静静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点风吹出来的水光。她没有跟他争,只是问了一句:“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停?”
这句话把他噎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停?如果真铁了心守规矩,就该当她不存在,油门一踩过去,连眼神都不往这边扫。
罗建平心里乱成一团,脸上却硬撑着镇定。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年纪看着小,一个人待在这地方,确实危险。要真是出什么事,我看见了心里也过不去。”
姑娘听着,眼神稍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的。她往前靠近半步,脚边的雪被踩得微微一沉,开口道:“大哥,你要真这么好心,就让我上车。走多远算多远。”
风呼呼地往车里灌,他能感觉到暖风和冷气在中间打架。罗建平心里骂着“糟了”,手却已经离开方向盘,伸过去拉了拉车门锁。
几秒后,他抬手,指了指副驾驶那边:“从那边上。”
姑娘没多说话,绕到车头,拉开副驾驶车门,一股更冷的风和一身雪气一起钻进车厢。她动作很利索,人一低头就钻进来,把门带上,车厢里一下又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罗建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夹着一点冷空气的味道,跟柴油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晕。他往座椅靠背上缩了一下,假装去调后视镜,好让自己别一直盯着她看。
他挂上档,松开手刹,车重新往前溜,轮胎压过冰雪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
他目视前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你一个人?从哪儿出来的?”
姑娘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侧着脸望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眼神落在远处模糊的经幡上,过了几秒才回一句:“反正离开这边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我会让你停车。”
这话说得太轻巧,轻巧到像是随口一说,却在这个时间点、在这条路上,听得人后背发紧。
罗建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用力了一点,指关节因为紧绷而发白,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能把那股不安压回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拉越长的那条雪线。
02
驾驶室里很快暖和起来。
发动机的声音单调地轰着,暖风口对着挡风玻璃呼呼吹,玻璃内侧渐渐起了一层雾,罗建平抬起一只手,拿袖子抹了抹前挡上的雾气,咳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语气听着平常:
“怎么称呼?一个人在这儿,是从哪儿走出来的?”
姑娘把围巾往下拉了点,露出半张脸。她的皮肤在车灯下看着偏白,被风刮得两颊发红,她盯着前方那条白线,看了几秒,才慢慢回道:
“我叫林岚。”
“从四川过来打工的,本来说去工地当后勤,结果人家说不要人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别人的事。
罗建平“哦”了一声,又问:“哪儿的工地?哪个镇?”
林岚抿了抿嘴,目光从挡风玻璃移到侧面的窗子,语气含糊了一点:
“反正是这条线前面一个镇子,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车一多,吵吵嚷嚷,把我赶出来,我就往后走,想着总能拦到车。”
这话,听着就不太踏实。
罗建平习惯性地打量人——这是跑车养出来的毛病。
他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羽绒服是浅色的,布料看着挺新,衣角上连积雪带泥点都不多;鞋是高帮运动鞋,鞋帮干干的,鞋带收得很齐,鞋面只有薄薄一层雪,根本不像在外面走了几个小时的样子。
她的手放在腿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边缘圆润,还戴了一根细细的银戒指,看着怎么都不像常年在工地扛东西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没追问,只是把话岔开:“这大冬天的,你一个人走这段路,也不怕出事?”
林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
“怕有用吗?”
“总比留在那边强。”
罗建平听不出“那边”具体指哪儿,只觉得这丫头嘴里什么都能说成两半。他不想再深挖,把注意力往路上拉。
可余光还是往副驾那边飘。
林岚把手缩回袖子里,手心在衣料上来回揉,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心里有事。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一点:“大哥,你这种车,一趟下来挺辛苦的吧?”
罗建平哼了一声,算是应了:“跑惯了,也就这样。有人要货,总得有人拉。”
林岚盯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手背青筋鼓着,都快把皮绷亮了。她过了几秒才接一句:
“有钱赚,辛苦点也值。”
罗建平笑了一下,自嘲似的:“有钱的活还好,有时候没钱的活也拉过。”
他这话本来只是顺嘴一说,刚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果然,林岚眼睛动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一点弧度:
“我说过了,我不赖账。”
“钱没有,可以用别的办法。”
她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声音却像从近处贴着耳边钻进来。
罗建平喉咙一紧,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喉结在脖子上滚了一下,连自己都听得见那一声轻响。
车厢里暖风吹得人发困,发动机的噪音一阵一阵地压过来,玻璃内侧雾气越来越重,像给两个人隔出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他不说话,林岚也不急着接话,只是偶尔侧头看看外面。
车拐过一个弯,道路外侧有一小块平地,被石头垒成一个圈,圈里插着几根木棍和白色的经幡,风一吹,哈达被扯得乱飘。那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出过事的。
罗建平习惯性地眼角一撇,就想移开,林岚却突然开口:“原来在这条线上死的人这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那一小堆石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在感叹,还是在确认什么。
罗建平心里麻了一下,嘴硬地回了句:“跑这条线的,谁没见过几桩事。”
林岚像没听见似的,手往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罗建平这才注意到——她羽绒服里面鼓鼓的,前襟拉链拉得很高,她按的不是心口,而是更偏一点的地方,像是里面还揣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那动作不是无意的,她按完,又轻轻摸了摸,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
罗建平心里的不安又往上翻了一层。
他忍不住问:“你身上带着什么?别是玻璃瓶子之类的,万一摔了扎着。”
林岚收回手,眼皮抬了一下:
“不是危险的东西。”
“只要你肯帮我,到地方我就给你看。”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到地方”三个字点得很死。
车再往前开,路段开始变得更差了,前面有几处塌方后的临时路面,碎石在轮胎底下碾得“咯吱”直响,外侧护栏断掉一截,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江水的声音在那片黑里翻腾。
罗建平把车速压得更低,双手攥紧方向盘,心里一边骂工地不修路,一边提醒自己别闲聊。可话题还是被林岚拖回来。
她背靠着座椅,偏头看他,突然像随口闲聊一样说:“我以前听人说,跑川藏线的司机,最怕半夜遇到一个女人拦车。”
罗建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既然知道,还敢站路边?”
林岚盯着他,眼神里有点看穿的意味:
“知道,才会站。”
“你们这种人,白天不一定停,夜里更看心情。”
罗建平皱眉:“那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停?”
林岚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因为我只拦你一辆。”
罗建平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不是随便哪辆车都挥手的。她在那片雪地里等的,似乎就是这一辆。
车厢里安静下来,他觉得喉咙发干,想咳嗽又怕显得心虚,只好硬撑着。
一路又闷声走了十几公里,暖风吹得他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有点发重。林岚动了动,突然开口:“大哥,我困了,能不能躺后面一会儿?”
驾驶室后面有一张窄窄的卧铺,是长途司机常年对付困意的地方,一般很少让外人上去。
罗建平下意识否了一句:“后面乱,都是我的东西,你就在这坐着吧。”
林岚侧过身,抬眼看他,声音压得软软的:
“我一晚上没睡了,头有点晕。”
“我躺一会儿,不乱动。”
她说着,手已经去拉羽绒服的拉链。拉链从脖子往下慢慢滑开,里面是件颜色更浅的毛衣,再往里,一根细吊带的肩带在锁骨边缘露了一小截,皮肤在车灯和仪表盘灯的光影里显得很白。
罗建平本能地瞄了一眼,目光顺着她脖子往下滑,又赶紧往回收,心里一阵发紧。他能感觉到自己吞咽了一下,喉咙那一声“咕噜”清清楚楚,他只好装作是在清嗓子。
他瞪着前方,声音刻意放重:“你……别把衣服脱太多,高原夜里冻得快。”
林岚“嗯”了一声,嘴角又轻轻翘了一点:“放心吧,我不感冒。”
她小心翼翼地从座位间的空隙挪到后面卧铺上,衣服和座椅摩擦的声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罗建平能感觉到她的腿从他座椅背后擦过去,隔着布料,还是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她躺平后,把羽绒服当被子盖在身上,只露出一截肩和头。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点迷糊:
“大哥,前面是不是有个岔路口?”
“往右拐,有条旧路。”
罗建平一愣:“那边是老路,塌方好几次,都没人走了。”
林岚睁开眼,盯着前挡风玻璃边上的路线图贴纸,语气却很肯定:
“没封。”
“我来时走过。”
罗建平心里警铃又响了一下,手心开始新一轮出汗。他盯着前方那一段越来越窄的白线,忍着不安问:“你让我要走那边干嘛?”
林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车顶,静了几秒,才慢慢冒出一句话:
“到那儿,你帮我一个忙。”
“帮完了,就当我把车费付清了。”
03
岔路口来的比罗建平预想得更快。
前方右侧先是冒出一块已经歪到快贴地的反光牌,旁边原本指向“旧路”的铁牌,被几块乱石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那截生着锈,在车灯下闪着暗光。
林岚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后面的卧铺爬回了副驾,半侧着身贴在车门,眼睛盯着那块牌子,轻轻抬手指了一下:“就是这里,往右拐,那条旧路能抄近一点。”
罗建平脚下本能一紧,手也下意识往左打了一点方向。旧路那边,车灯扫过去,是一条更窄的灰线,贴着山边绕下去,看着比新修的路短,可连护栏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那边经常塌方,现在都走新路了。夜里没人上旧路。”
林岚没争辩,只是看着前方缓缓逼近的岔口,声音压得很平:
“你怕塌方,还是怕别的?”
“就几公里,一会儿就回主路了。”
罗建平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一脚油门从岔路口压过去,顺着新路走,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可脑子里另一头却在找借口:就几公里,真塌方了早封了;旧路没车,没灯,也没摄像头,到时候车一停……
那画面来得猥琐又直接——一片无人问津的山路,一辆靠边的货车,两个人,灯关掉之后,谁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心里“呸”了一声,暗骂自己不是东西,可那股燥热偏偏压不住,跟着林岚之前那句“别的办法”一起往上冒。理智提醒他这事不对劲,另一头又在悄悄替自己开脱:只是绕一小段,什么事也不做也行,真要觉得不对,大不了中途掉头。
想到“掉头”两个字,他脑子里闪过旧路的样子,又猛然一抖——这种贴着悬崖的老路,哪儿能随便掉头?能掉头的地方,往往就是那种“稍微宽一点”的空地。
而现在,带他往旧路去的人,是林岚。
岔口到了。
他指尖一紧,还是把方向盘往右一扳,脚下轻点刹车,让车慢慢拐进了旧路。
旧路一进来,压迫感立刻不一样了。
路面明显更窄,粗糙的碎石露在外面,轮胎压过去“咯啦咯啦”直响。
一侧是斜着压下来的山体,石头突出来,车身稍微往旁边一摆就能蹭上去;另一侧完全没有护栏,是直直坠下去的黑。大灯一照,能看到崖壁上贴着的零碎经幡和几块安全警示牌,有的被风打得歪歪扭扭,上面几个大字被刮掉一半,看着反而更瘆人。
罗建平两只手死扣着方向盘,手心汗得更厉害,指节绷得发白。他强迫自己盯路,眼角却总能扫到旁边林岚的侧脸。
她好像一点都不怕。
她背靠着座椅,眼睛却一直往前看,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出现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把上半身稍微探了出去一点,眼睛盯着前方一个弯角:
“再往前一点。”
“弯外那边有块空地,你把车靠过去。”
罗建平脚下一松,本能地把刹车抬了些,声音一下拔高:
“那地方不能停!”
“那儿以前整车队翻下去过的,你知道吗?吊残骸吊了两天!”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有点发抖。
那一段旧路,他不是没印象。十几年前他刚跑川藏线的时候,亲眼在远处看过吊车把被扭成一团的货车残壳一点点从下面吊上来,连尸袋都排了一长溜,那一幕这几年时不时在梦里冒出来。他刻意绕着走,连白天路过都不想多看一眼。
林岚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句:“我知道。”
这一句,把他心里最后一点“也许她是瞎说”的侥幸彻底打碎了。
他后背一阵发凉,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车子照样在往前慢慢滚,仿佛他的脚和方向盘都不再完全听他使唤。
罗建平把声音压低了些,第一次带着真怒:
“你到底想干嘛?”
“你要真是为了那点事,我现在给你点钱,你在这前面下车,往回走,哪儿凉快在哪儿待着。”
林岚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在嘴角,在眼睛里,冷得很。她侧过头,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大哥,你真以为我为了那点事,半夜在川藏线上冻成这样?”
她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
罗建平脸腾地又热了一下,刚想反驳,林岚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冷下来:
“你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
“其实,你早就欠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本能地回嘴:“我欠你什么了?你别胡说八道。”
林岚没有再吵,她视线重新落到挡风玻璃外面,盯着那块还没完全露出来的空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发动机盖过去:
“这里你以前来过。”
“你不可能忘。”
这句一出来,罗建平后背汗毛都炸了。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立刻闪回十几年前那一幕:冬天,塌方,前面车队排成长龙,大家挤在山腰抽烟,远远看救援队往下面探灯。有人说“整车没一个完整的”,有人说“司机当场就没了”,他站在人群后面,冷风从脖子后面往里钻,一直钻到心里。
那次事故,就在这附近。
他强撑着稳住嗓子:“你怎么知道这里?”
林岚没答,只慢慢呼了口气,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旧路太窄,掉头的机会就那一块稍微宽一点的空地。车再往前开一段,就会错过,想回头就得冒着在更危险的地方硬扳方向的风险。罗建平知道这一点,林岚显然也知道。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慢:“等会儿你还是得停。”
罗建平咬着牙,死撑着丢下三个字:“我不停。”
林岚盯着前方那块已经隐约能看清轮廓的空地,接着说:
“你会停的,因为你知道……那里翻过一辆车。”
他浑身一震,手指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车轮蹭到路边的碎石,车身微微一晃,他急忙往里修方向,整个人心跳乱得厉害。
这时候,林岚终于把话说透了。
她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嗓子因为干燥带出一点沙哑,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我不会白坐你的车。”
“我下车以后,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我埋在那块空地上,埋干净一点,不要让人找到。”
罗建平脑子“嗡”的一声,像被谁拿铁锤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在驾驶位上,连脚都不知道该踩哪块踏板,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关节隐隐作痛。他挤出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你要死你自己找个地方跳下去,别拉着我!”
林岚终于回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自嘲。
她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却低低的:“大哥,你要是肯帮我,我也不是只会求人,反正我都已经这样了……我也可以先让你舒服舒服,你不是一直在想吗?”
罗建平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又烫又疼,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和一种说不出的羞耻一起往上冲。他想骂人,嘴唇却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车还在往前缓慢挪动。
那片空地终于完全出现在灯光里——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路外侧往外伸出去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台,地上冻了一层硬雪,中间夹着碎石和当年塌方时留下的渣土。靠近崖边的地方,有几块石头被人故意垒高了一点,上面绑着几条旧哈达,被风打得很薄。
他猛地一脚踩在刹车上,想在进入空地前就停住,再硬扳方向掉头回新路去。
可旧路太窄,车身又长,没进那块空地,他根本拧不过来。车轮在碎石上打了两下滑,车身轻轻一晃,还是半推半拽地滑进了那块稍微平一点的地方。
轮胎碾过硬雪和尖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车停下来的时候,车身微微往外侧倾了一点,像是随时可能再滑下去。
发动机还在低闷地轰着,整个驾驶室里只剩下机油味、暖风和两个人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罗建平的手握在方向盘上,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硬挤出去,声音又哑又狠:“你到底什么来路?!”
04
车厢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发动机在底下闷闷地转着,车头灯把外面那一小块空地照得发白,空地外沿就是黑到看不出底的深渊。风从山口挤过来,呼啸着拍在车身上,整辆车跟着轻微晃动,偶尔有碎石被风卷下去,从轮胎底下划过去,发出细小却扎心的“沙沙”声。
罗建平喉咙还紧着,刚吼完,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他强行把声音压低,像是要找回一点掌控:
“现在就掉头,回主路。”
“我送你到前面镇上,你爱去哪去哪,这地方谁也别待。”
林岚靠在副驾座椅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一块白得刺眼的地,睫毛被灯光照出一小片阴影。风把经幡吹得乱舞,影子在玻璃上拖来拖去,看着像什么东西正贴着车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掉:“大哥,你觉得……有些事真能当没发生过吗?”
罗建平眉头拧紧:“什么事?”
林岚笑了一下,笑容薄得像一层纸:
“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听完了,再决定走不走。”
她没等他同意,自己就继续往下说了。
“有个从内地来的司机,十几年前第一次跑川藏,那年冬天,这边塌过一次方,外头都说是路不好,是雪大,是他倒霉。”
她说到“十几年前”的时候,罗建平背脊绷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更用力地扣住方向盘。
林岚盯着前方那块空地,眼神一点点发直:
“车里不止他一个人。”
“有几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就这么被说成‘一起遇难的人’。”
“从那以后,别人提起,只会说——那次事故,司机也挺可怜的。”
罗建平牙根一阵酸。
年轻时候的画面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拽出来:那年冬天,他在这条线上遇到过一场翻车,外面写的是“单方事故”,材料上写的是“天气恶劣”“路面结冰”。他自己知道,那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活下来的几个人懂。
可这些东西,他这么多年从没跟别人提过半句。
他努力装出不在意,嘴里硬撑:“路上出事的多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林岚像是没听见,声音反而更慢了一点:
“有个女孩,那年就被埋在别人的说法里,她听见的,永远是别人版本的那次事故,没人告诉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车厢里的暖风突然也冷了下来。
罗建平胃里隐隐抽了几下,像被什么顶着。他想开口打断,嗓子却干得发疼。
这时候,林岚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手指明显在抖,从羽绒服里面侧边的一条隐蔽拉链里,慢慢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那纸缩在她掌心,边角硬邦邦的,像是被汗水和时间泡过,又被捏得太紧。
她把那张纸捏在指尖,不往前递,也不收回,眼睛第一次直直看向他:
“大哥,你骂我疯都行。”
“你先看看这个。”
罗建平本能地偏头,视线躲开那张纸。
他很清楚,手一伸出去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承认被扯进来,意味着这事从“捎个人”变成了“知道了某件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发紧,咬硬了牙:
“我不用看,我看了也帮不了你。”
林岚盯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指尖却更用力了,指节因为用力发白,连薄薄的皮肤都绷紧了。她抿着唇,半天才又说了一句:
“你已经帮了。”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就已经帮了。”
那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罗建平心口。
他喉咙一哽,没再说拒绝的话。沉默拉长了几秒,他终究还是伸出手去,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一到他手里,他就后悔了。
触感是凉的,却带着一点僵硬的潮意,边角磨得起毛。纸片被折了很多道,在他手心展开之前,就像一只冷冰冰的虫子趴在那里。
他指尖发抖,呼吸浅得厉害,连展开纸的动作都带着明显的迟疑。
第一次展开,他只是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小心瞟到了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他的眼神几乎是本能地滑过去,前额肌肉绷紧,眉毛皱到一起,下意识地要把纸重新合上。
脸上却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人突然点到了一块旧伤疤,疼得没反应过来,整张脸僵住了一瞬。
第二次,他不得不再看。
纸片已经在他手里摊开了一个角,他想装作没看清又有点勉强,只能重新低头,目光从刚才跳过去的那一行一点点拨回来。
这一次,他看得慢了些。
眼珠微微往下移,眼皮跟着一抖。他喉结明显地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股冷气从胃底直冲上来。鼻翼轻轻翕动,呼吸变得发紧。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沉,原本因为怒火涨红的颜色一点点褪掉,血色开始往下退,先是嘴唇发白,再到两颊,最后连耳朵都失了温度。
第三次,他几乎是被迫把整张纸摊平了。
刚才还只看了一半,现在纸在他手里“哗啦”一声完全打开,纸面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暗,那些字连成了一整块。
他的眼睛盯着纸面,视线在其中某一处被死死钉住,再也挪不开了。
那一刻,他连眨眼都忘了。
眼珠因为盯得太久开始发酸,眼角渗出一点水意,却不是正常的眼泪,更像是压抑太久导致的生理反应。呼吸突然乱了,像被人扼住喉咙,进出都不顺畅。
他的手在抖。
一开始只是纸片轻轻颤,随着他继续往下看,抖动越来越明显,连纸边都跟着打颤,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本能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按住,却发现那只手也在抖,只好僵在半空。
纸的底部,有一小行字。
那行字原本被几道折痕压着,他第一次、第二次都没看到。直到他忍不住把纸完全摊平,那一行才完整地露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下面。
他的视线落到那一行时,整个人像是被谁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
瞳孔明显一缩,眼睛里的光猛地一暗,像是有人一把拧了开关。他的肩膀跟着微微一抽,胸口猛地一紧,连坐姿都不由自主往后陷了一点,背贴到了座椅上。
那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彻底被吓住的反应。
他的呼吸开始失控。
原本压着怒气的胸膛现在一起一伏,起伏得快而乱,气吸进去到一半就像被挂在嗓子眼上,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下意识张开嘴,拼命往里换气,却只发出一些短促而粗重的响声。
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细汗,汗珠滚下来,又被冷风吹得发凉,从鬓角一直滑到脖子里。
纸还在他手里。
只是那双手已经抖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他终于抬头,看向林岚。
这一抬头的动作慢得近乎机械,每一寸似乎都要跟身上的僵硬对抗。他的脖子有一点明显的“咔”声,像什么地方卡了一下,整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惨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失了颜色,只有眼睛里那一点死死顶着的恐惧还在。
他看着她,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硬东西咽下去,却怎么也咽不下。
纸条在他指尖抖得更厉害了,纸面随着他呼吸细微颤动,像随时会从手里掉下去。
过了几秒,他才挤出一点声音。
那声音又哑又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发颤,跟刚才在悬崖边吼人的那个男人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艰难地开口,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05
车厢里的空气被那句“你到底是谁”撑得很满。
林岚靠在座椅上,好一会儿都没讲话。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硬雪在灯光下发亮,空地边缘的石头影子一截一截地压在黑暗上,下面江水的声响隐约透上来,像一口铺不开的闷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头,看向罗建平。
她眼睛里已经没有刚上车时那点吊着人的笑意,只剩下一种疲惫,嗓子也沙了:
“你刚才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罗建平咬着牙,手里的纸还捏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他嗓子发紧,声音却还是挤出来了:
“你说清楚。”
“这张纸……你哪儿来的?”
林岚视线落在他手上的纸条,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嘴角抖了一下才稳住:
“你先把它收好。”
“别弄丢了。”
罗建平胸口一抽,下意识反问:
“我凭什么给你收着?你这东西要真出事,我拿在手上就是一条命。”
林岚盯着他,眼神突然有点冷:
“大哥,你以为你现在干干净净?”
“车都开到这儿了,我要真有事,你能撇得清?”
罗建平脸色更白了一层,手指收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把纸条摊开折了一道,塞进自己棉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衣服一合上,他整个人反而更慌,像是把什么烫手的东西捂在了心窝。
林岚看着他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把头仰到座椅背上,眼睛盯着车顶,声音压低:
“我姓林,林字旁一个岚。”
“户口本上,我今年二十六。”
她顿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补了句:
“但有些档案里,我十三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罗建平心口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张纸上有个名字——那个他不愿再对自己的记忆对号入座的名字。纸下方那行小字,让他意识到,那不是别人,是和他当年那场事故连在一起的人。
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硬一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想报仇也好要命也好,找的是当年的车队、单位,找我干什么?”
林岚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当年的车队换了好几拨人,单位也改了名字。”
“能在这条线上一直跑下来的,没几辆。”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锋利:
“可我知道,有个司机,从那年之后,还一趟一趟从这儿过。”
“名字没变,车也差不多,连习惯走哪一段旧路都一样。”
罗建平呼吸一滞:
“你跟踪我?”
林岚摇了摇头:
“我没那个本事。”
“有人当年看见的,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
她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指尖悬在半空,没真点到:
“你看到纸的时候,不是一下就认出来了吗?”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罗建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发哑:
“就算那场事跟我有关系……你跑来这儿,要我埋你,是想干嘛?”
“你死在这儿,有什么用?”
林岚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那截牛仔裤,指尖捻着布料边缘,声音低下来:
“没用。”
“但我这几年也没干成什么更有用的事。”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至少死在这儿,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
“不是档案里那一句‘随车遇难’,不是别人口里‘谁谁家的女儿运气不好’。”
罗建平听着,胸口发闷,眉头皱得更死:
“你想要的是个说法,不是条命。”
“要说法可以找人、找单位、找交警,哪轮得到你在这儿自个儿往下跳?”
林岚抬眼看他,声音却冷下来:
“我去找过。”
“信写过,电话打过,跑过几个地方,人家说档案找不到,说负责人调走了,说那年雪大,事故多,一年过去了谁记得那么细。”
她盯着前方那块空地外沿,眼睛一点点发红:
“他们只记得司机多辛苦。”
“没人记得车上还有谁。”
话说到这儿,她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又恢复到那个有点平静的腔调:
“所以我才说,你早就欠了。”
“不是说你一定要死,是你欠一个开口承认的机会。”
罗建平眼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气的还是心虚。
他突然“啪”地一下关掉了大灯,车头前那片刺眼的白一下子被吞掉,只剩仪表盘昏黄的光,把驾驶室照得很小。
黑暗一压下来,风声立刻更大,吹得车身轻轻晃动。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出外面空得慌。
罗建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报仇也罢,要伸冤也罢,都冲我来。”
“但你别拿你自己的命赌。”
他停了一下,第一次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疲惫和一种硬撑出来的坚定:
“我承认,当年那一脚油门踩得重。”
“我承认,后来有些话没往外说。”
“你要我现在回去把这些摊开,说是我问题,我认。”
“可你要我把你埋这儿——这不是替你,是再错一次。”
林岚“哼”了一声,像是不信:
“你回去说,就有人信?”
“别人只会说你脑子不正常,谁会管一个十几年前的案子?”
罗建平揪着棉袄的衣角,指尖用力,声音更重:
“你死在这儿,就有人信了?”
“明天一早这地方要是有人路过,看见脚印、看见车印,再看见你不见了,你觉得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说你是冤死的?还是说我把你做了埋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是只想着你自己,你也在拿我的命赌。”
林岚脸色变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眼里的那股冲劲明显松了一点,指尖在牛仔裤上摩挲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抿了抿嘴,声音还是倔:
“你怕坐牢?”
“你当年不怕把人丢在车上?”
这句话像刀子。
罗建平喉咙一紧,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他闭了闭眼,低声道:
“我怕。”
“我也后怕了十几年,每次从这儿过,都怕看见下面有什么晃。”
他用力呼了口气,像在逼自己往下说:
“但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抓,是你真从这儿下去了。”
“你死了,我这条命也完了。”
“那样,你那张纸、你说的那些话,全部都成了‘我杀人的证据’了。”
他盯着她,嗓音发硬:
“你要真恨我,冲我来。”
“你活着,我认。”
“你死在这儿,我什么都没法认。”
林岚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眶里水光一点一点上来。
外面的风拍在车皮上,“咚咚”两声,又卷过去。黑暗里听得见江水隐约的轰鸣,还有她鼻息不稳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终于低低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沙哑:
“你说得好听。”
“你真能回去把自己往里送?”
罗建平沉着脸,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打开车门一条缝,外面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高原的干冷劲儿,刮在两人脸上。温度一下子掉了下去,刚才车里那点暧昧的、发热的空气被吹散了个干净。
他把衣领往上一拢,声音压在风里:
“我不敢说我能做到多少。”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在这儿看着你死。”
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点恳求:
“你要我送你去镇上,去派出所,去找谁对质,都行。”
“你要我签字,录音,写明白当年我干了什么,我也认。”
“你别让我今晚就变成‘杀人埋尸’。”
林岚侧过脸,冷风一吹,她睫毛上的水光抖了抖,终于滚下一滴。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笑了一声,声音哑而轻:
“你现在才说这些,有什么用。”
罗建平硬着头皮往下接:
“迟总比不说强。”
“你要的是有人承认那件事不是‘天灾’,我现在可以说,是我有责任。”
“你要的是有人陪你把那几年查清楚,我可以开车陪你跑。”
他顿了一下,压低嗓子:
“但你要的是我帮你埋尸——那不叫报仇,那叫再造一个谎。”
车门还开着一条缝,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两人脸都发麻。
林岚脑袋往座椅背上重重一靠,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肩膀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眼,转头看向他。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平了一些:
“你真以为……你一步也跑不掉?”
罗建平苦笑了一下,手扶在方向盘上,用力捏了捏:
“我这辈子都跑在路上。”
“该来的迟早得来。”
“就算我不遇见你,晚上睡觉闭上眼,那车翻下去的样子也跟着我。”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要是真想把十几年前那场雪下完,就先别让今晚多下一个人。”
林岚喉咙动了动,眼里的那点狠意最终还是慢慢散开了。
她沉默地坐着,手一点点从棉衣里缩出来,裹紧了衣服,把已经解开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那点吊带的露白被遮回去,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明显在发抖的轮廓。
又过了一阵,她才低声开口:
“我要是现在说算了,你会不会以后就当没这回事?”
罗建平摇头,声音很低:
“晚了。”
“纸在我这儿,你在这儿,我自己也知道。”
他看向前方漆黑一片的空地,眼神沉下来:
“这辈子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林岚看了他很久。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刚才那些话吹得有点散,又吹回到耳朵里。
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回心里,闭了闭眼,艰难地吐出一句:
“好。”
她睁开眼,盯着他,声音疲惫:
“算了。”
“今晚上,我不死在这儿。”
罗建平僵了很久的肩膀猛地一松,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吐出来,胸口却还是发紧。
他伸手把车门关严,重新打亮大灯。光一下子把那片空地照亮,刚才在黑暗里看不清的石头堆、哈达、轮胎印,全都一下子显了形。
他看了一眼那块离崖边最近的地方,指节又紧了紧。
发动机的轰鸣声加重,他缓缓挂档,扭头看了林岚一眼:
“系好安全带。”
“咱们先回主路。”
林岚没说话,只低头摸索着扣上安全带,动作有些笨,扣上那一下反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车轮在硬雪和碎石上缓缓挪动,倒了几把,车头终于从空地上重新对准旧路。罗建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回挪,直到车屁股完全离开那块向外探出的边缘,他才敢踩深一点油门。
旧路一点点被甩在后面,远处新修路的护栏反光在黑暗里隐约亮起来,像一串安定的光点。
罗建平沉着脸开着车,胸口却沉甸甸的。他知道——从他伸手接过那张纸开始,这条川藏线,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跑一趟活”的路了。
06
小镇的路灯昏黄,挂在电线杆上,灯罩上一圈死虫子。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面馆的蒸汽冒出来,混着淡淡的油烟味。罗建平把车停在派出所斜对面的空地上,熄了火,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还是拔了下来。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他和林岚的呼吸。
林岚缩在副驾,羽绒服拉到最上面,帽子压得很低。她一整夜没怎么说话,从旧路出来以后,只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到镇上”,然后就沉默了。
罗建平看了她一眼,喉咙发紧,还是开口:
“到了。”
“前面就是派出所。”
林岚没动。
她把手插在袖子里,指节在布料下慢慢摩挲,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撑最后一口气。过了几秒,她抬头看向窗外那块牌子,上面“公安”两个字被晨雾糊得有点发虚。
“你真打算进去?” 她问。
罗建平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内侧口袋里的纸条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层硬硬的折痕,心口随之一紧,才沉声道:
“不进去,我这一辈子车都别开了。”
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你要是不愿意露面,你在车上等。”
“我自己进去说。”
林岚盯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发直。那不是怀疑,倒有点难以置信——像没想到他真会走到这一步。
“你知道你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十几年前那种事,你现在翻出来,谁都不会当真。”
罗建平笑了一下,笑容苦得很:
“当不当真是他们的事。”
“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我总比那张纸多条命吧。”
林岚目光明显动了一下,落在他胸口那块口袋上。
车窗外,有摩托车从街口晃过去,骑车人围着棉大衣,回头瞄了这边一眼,又匆匆走了。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小镇的轮廓清楚了些,派出所墙上的标语也能看清。
林岚突然开口:
“大哥。”
罗建平“嗯”了一声。
“你有想过……” 她盯着前方那栋小楼,缓缓道,“你说完以后,可能什么都不会变。”
“别人安慰你几句,说你别往心里去,喝杯热水,回去好好睡觉。”
“然后你回到路上,照样跑车,照样从那块崖边经过。”
她侧过脸,眼里有一点明显的红:
“那时候,你会不会更难受?”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罗建平把视线从派出所门口收回来,落到方向盘上,指尖一点点摩挲那圈磨旧的皮套,声音低下来:
“我这十几年,已经够难受了。”
“再难一点,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你让我今晚在那崖边把你埋了,我也许能躲过这一阵子。”
“但这事会跟着我一辈子,死了都跟着。”
“我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她,眼神认真:
“你拿那张纸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再装聋作哑吗?”
林岚眼皮抖了抖。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吐了一口气,把头转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进去吧。”
罗建平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
“你呢?”
林岚愣了一下:
“我?”
“你是想跟我一起进去,还是等我出来?” 他问,“你要是怕见人,就把帽子压低,我说是路上遇见的证人,愿不愿意说随你。”
林岚沉默几秒,笑了一下:
“我这种人,说了有人信吗?”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捏住牛仔裤边缘,慢慢道:
“我不上去。”
“我在车上等。”
罗建平盯着她,确认她不是激动之下说的,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派出所的台阶,终于点了点头:
“行。”
“你锁好门。”
他推开车门,下去的那一刻,高原的冷空气像刀一样切在脸上,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把衣领往上一立,回头又多看了一眼驾驶室——林岚已经把门反锁,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嘴唇。
他抬头,看着派出所门口那块有些掉漆的牌子,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纸在动。
不是它真动,是他的心跳带着它一起颤。那几行字像贴在皮肉下面,每跳一下,就提醒他一次——这不是梦。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又停了一下。
手掌离门把还有一拳的距离,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望了街对面的货车一眼。
那辆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车头对着街口,尾灯一闪一闪地氤氲着夜里没散干净的雾气,看上去和平常跑完一趟活停在路边没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车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停过,车里坐过谁。
他盯着车看了两秒,像是给自己打了一针,终究收回视线,握住门把,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被挡住,世界安静了几秒。
室内的灯光有点刺眼,照得他眼睛一晃。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抬腿往里走。
值班室里,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脸有点困意:
“干嘛的?”
罗建平张了张嘴,一时间嗓子发干,声音有点挤不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口堵在胸口十几年的气吐出来,终于开口:
“同志,我想报个……”
他顿了一下,指节在裤缝上捏紧,喉头滚了一下,咬住下面几个字,硬生生挤了出来:
“报个……多年前的事故。”
门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派出所对面的那辆货车里,林岚靠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只能看见门外的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那里,背有点佝偻,却没退回来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渐渐多了人,有赶早集的,有推着车卖早点的。有人好奇地望一眼这辆牌照外地的货车,很快又被别的事吸引走。
车厢里,林岚慢慢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不轻,但总算吐出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羽绒服里那条空了的位置——那里原本塞着纸的拉链,现在已经是空的。她停了停,把拉链拉上,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也好。”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外面,罗建平的声音从门里隐隐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他先是有点发紧地陈述,随后被打断、被追问,反反复复。
但无论那边问什么,有一个事实已经没法收回——
他自己迈进了那道门。
川藏线还在那里,山还是那些山,江还是那条江。
车子总要再上路。
可对某些人来说,从今天起,再经过那段悬崖边的时候,就不会只剩一串模糊的事故编号了。
至少,会多出几行,被说出来的话。
《98年我开长途货车,在川藏线捎了个漂亮女人,她突然让我停车,眼神哀求:大哥,求你个事,把我埋在这》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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