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凤凰机场的候机厅里,妈妈紧紧攥着手机,眼神不安地在屏幕和登机口之间游移。
"海口航空MF8536次航班开始登机,请..."广播声在大厅里回荡。
我看着妈妈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紧张。从决定来三亚的那一刻起,她就变得格外反常,总是偷偷看手机,又迅速收起来。
"妈,咱们该登机了。"我轻声提醒。
她点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舅舅。
妈妈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01
其实舅舅把表哥表姐送到我们家过寒假,已经是十几年的老习惯了。
从我记事起,每年一放寒假,舅舅就会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风尘仆仆地从县城赶来。表哥王俊熙和表姐王雨欣总是拖着比我还大的行李箱,一脸兴奋地跑进我们家。
"姑姑,我们又来啦!"表姐总是这样大声宣告着她的到来。
妈妈每次都会放下手头的一切,忙前忙后地给他们收拾房间、买菜做饭。我的小房间要让给表姐,自己只能在客厅搭个简易床。表哥则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我爸的书房,把游戏机、漫画书摊得到处都是。
"孩子们在县城没什么好玩的,到你们这里见见世面,顺便补补课。"舅舅每次都是这样对妈妈说,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说是要回去做生意。
妈妈从来不拒绝,总是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但我能感觉到,每当舅舅的车在楼下响起喇叭声时,妈妈脸上那种瞬间的疲惫表情。她总是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强打精神迎接这两个"小客人"。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几年,从我上小学到现在高二,几乎没有例外。舅舅和舅妈似乎已经把我们家当成了理所当然的托儿所,而妈妈也习惯了默默承受这一切。
直到今年寒假前,我听到了妈妈和爸爸的深夜谈话。
"老陈,我真的累了。"妈妈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疲惫,"每年寒假都这样,我像个免费保姆一样照顾他们两个月。俊熙现在都大学了,还要我给他洗衣服、整理房间。雨欣也是,在家里什么都不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爸爸轻声安慰:"德顺也不容易,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孩子们还小..."
"小什么小!"妈妈的语气有些激动,"俊熙19岁了,雨欣也16岁了。我17岁就出来打工了,他们这个年纪还要人伺候?而且德顺的生意这几年明明做得不错,去年还换了新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原来妈妈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委屈,只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
02
今年寒假的第一天,舅舅照例开着车来了,不过这次换成了一辆崭新的SUV。
"姐,你看我这车怎么样?刚提的,三十多万呢!"舅舅得意地拍着车门,"生意越来越好了,明年准备在市里买房。"
妈妈礼貌地点头,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表哥表姐依然像往年一样,拖着大箱子进了门。不过这次,我发现他们的行李更夸张了——表姐带了整整三个箱子,表哥除了衣物还有最新款的游戏设备。
"俊熙这次带了PS5,可以和思远一起玩。"舅舅笑着说,"雨欣也带了很多新衣服,姐妹俩可以一起逛街。"
"舅舅,我想要那个最新款的化妆品套装,听说这里的商场有卖。"表姐刚进门就开始提要求。
"还有我的那双限量版球鞋,姑姑你能帮我预订吗?"表哥也不甘示弱。
妈妈一边应承着,一边开始忙碌地收拾房间。我看见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舅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姐,还是麻烦你了。我这次要去南方谈个大项目,可能要到年后才能回来。孩子们就全靠你照顾了。"
"没问题,你放心去忙吧。"妈妈一如既往地答应了。
舅舅又掏出一个红包:"这点钱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别让他们委屈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红包很薄,估计也就几百块钱。而表哥表姐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随便一样都要上千块。
舅舅离开后,家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表哥占据了客厅最好的位置玩游戏,音响开得震天响。表姐则把自己的化妆品、护肤品摆满了我的梳妆台,我的东西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表妹,你的房间真小啊,我的衣服都没地方挂。"表姐一边整理一边抱怨。
"姑姑,你们家的网速怎么这么慢?我的游戏都卡死了。"表哥也开始挑毛病。
妈妈忙前忙后,一会儿去给表哥升级网络,一会儿去给表姐腾地方。我想帮忙,却发现自己在自己家里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待着。
晚饭时,表哥表姐对妈妈精心准备的菜品挑三拣四:"这个太淡了,那个太油了。"妈妈只好重新回厨房调整口味。
那一刻,我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她一定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两个月。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表哥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催妈妈做饭。"姑姑,我饿了,有什么好吃的吗?"他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提要求。
表姐更过分,她把我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我想回房间拿个东西,都要先敲门征得她的同意。她每天要洗头、护发、做面膜,把浴室占据几个小时,热水器的热水都被她用完了。
"表妹,你先去客厅待着,我还要再敷个面膜。"表姐总是这样把我轰出自己的房间。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完全不把妈妈当回事。表哥的脏衣服随手扔在地上,等着妈妈去收拾。表姐用完的化妆品瓶子也到处乱放,从不主动收拾。
"姑姑,我的白T恤还没洗好吗?明天要穿。"表哥催促着。
"姑姑,帮我把这些瓶子收拾一下,太乱了。"表姐指使着。
妈妈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洗衣服、收拾房间、买菜做饭、接送他们出门,从早忙到晚。我几次想要帮忙,都被她拦住了:"你好好学习就行,这些事我来做。"
转折点出现在第五天的晚上。
那天表哥表姐说要去看电影,妈妈刚洗完碗就要送他们出门。我看见妈妈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眼圈都有些红肿。
"妈,你累了就休息一下,让他们自己去吧。"我心疼地说。
"不行,这么晚了不安全。"妈妈强撑着起身。
就在这时,表哥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堆脏衣服:"姑姑,这些衣服明天能洗好吗?我后天要穿。"
表姐也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姑姑,吹风机坏了,你明天帮我买个新的吧。还有,我那双鞋脏了,你有时间帮我刷一下。"
我看见妈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接过了那堆脏衣服。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凭什么我妈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他们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使唤她?
当天晚上,我听见妈妈在卫生间里轻声啜泣。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什么都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妈妈在偷偷地查看去三亚的机票价格。
04
"思远,我们去三亚旅游吧。"第六天的早晨,妈妈突然对我说。
我正在吃早饭,几乎被粥呛到:"啊?现在?"
"对,就现在。"妈妈的眼神格外坚定,"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今天下午的航班。"
表哥表姐还在睡觉,客厅里只有我和妈妈。我能感受到她这个决定背后的巨大勇气。
"那他们俩怎么办?"我小声问。
"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其中的决绝,"冰箱里有食材,该怎么生活他们都知道。"
整个上午,妈妈都在默默地收拾行李。她把家里的钥匙放在茶几上,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应急电话和注意事项。然后,她给舅舅发了条短信:"德顺,我带思远出门几天,孩子们自己在家,有事联系我。"
我帮妈妈拖行李箱下楼时,表哥表姐还在睡觉。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即将踏上去三亚的飞机。
在出租车上,妈妈一直看着手机,但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妈,你不后悔吗?"我问。
妈妈摇摇头:"我已经忍了十几年,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到了机场,妈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我知道,舅舅的电话随时可能打来。
办登机牌的时候,我注意到妈妈的手在轻微地颤抖。这个决定对她来说,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思远,你知道吗?"在候机厅里,妈妈忽然对我说,"我上次旅游,还是二十年前和你爸新婚的时候。这些年来,我的世界就只有家庭、工作,还有照顾你们所有人。"
我握住了妈妈的手:"妈,你做得对。"
"我不是不爱你舅舅,也不是不疼俊熙和雨欣。"妈妈的眼中有了泪光,"但是我也需要被爱,被尊重。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候机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妈妈看着远方,眼神中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不再是为了别人而燃烧的火焰。
登机广播响起:"海口航空MF8536次航班开始登机..."
妈妈站起身,然后又坐了下去。她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可能他还没发现我们不在家。"妈妈自言自语地说。
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一边是多年养成的责任感,另一边是对自由的渴望。
就在我们即将起身去登机口的时候,妈妈的手机亮了。
05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舅舅"两个字,来电铃声在安静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妈呆呆地看着手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我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舅舅的焦急:他可能刚从外地赶回家,发现表哥表姐独自在我们家,而我和妈妈却不见踪影。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立刻打电话质问。
"最终登机提醒,海口航空MF8536次航班乘客请尽快登机。"广播声再次响起。
周围的旅客都在匆忙地拖着行李走向登机口,只有我们母女俩还坐在原地,看着这个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
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知道她在进行着内心最激烈的斗争。
铃声还在响。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的手指慢慢地向接听键移去...
06
妈妈按下了接听键。
"喂,德顺。"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姐!你们人呢?俊熙和雨欣在家里找不到你们,他们说你们突然就不见了!"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充满了焦急和愤怒。
"我带思远出来旅游了。"妈妈淡淡地说。
"旅游?你们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孩子们还在家里,你们这样不负责任!"舅舅的语气越来越激动。
我看见妈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孩子们?德顺,俊熙19岁了,雨欣也16岁了,他们已经是大人了。"
"可是他们还在上学,不会做饭,不会照顾自己!"
"不会?"妈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那是因为你们从来不让他们学。俊熙在大学里怎么生活的?雨欣在学校里怎么吃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舅舅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些许委屈。
妈妈看了看即将关闭的登机口,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然后对着手机说:"德顺,你知道这十几年来我为你的孩子们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很感激..."
"你感激?"妈妈打断了他,"你的感激就是让孩子们把我当保姆使唤?你的感激就是让他们在我家里颐指气使,什么都不做?"
舅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每年寒假照顾他们两个月,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接送他们出门玩,给他们买各种东西。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他们说什么我听什么。你觉得这样对吗?"
"姐,我..."
"你什么你!"妈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需要被尊重!我不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最后几名乘客,妈妈看了一眼,对着电话说:"德顺,我现在要登机了,手机要关机。孩子们饿了会自己想办法吃饭的,他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等等,姐,你们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看着我,眼中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三亚了,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德顺,你的孩子你自己管,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了。"
说完,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07
三亚的阳光格外温暖,海风轻抚着我们的脸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也是第一次看到妈妈如此放松的模样。她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走在沙滩上,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思远,你看这海水多蓝啊!"妈妈指着远处的海平线,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我们住在海边的度假酒店,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晚上在海滩上看日落。妈妈的手机一直关着机,她说:"这几天,我只想做陈秀芳,不想做任何人的姐姐、姑姑。"
第二天晚上,我们坐在海滩的餐厅里吃海鲜。妈妈点了很多她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笑着对我说:"今天我们奢侈一回。"
"妈,你后悔吗?"我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妈妈摇摇头,眼神格外坚定:"不后悔。你知道吗,这两天我睡得特别安稳,没有人催我做饭,没有人让我洗衣服,没有人指使我做这做那。我差点忘了,原来生活可以这样轻松。"
第三天,妈妈开机了。手机里有无数条未读信息,有舅舅的,有表哥表姐的,甚至还有几个亲戚的。
"姑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没吃的了。"这是表姐的信息。
"姐,孩子们不会照顾自己,你赶紧回来吧。"这是舅舅的信息。
"秀芳,德顺说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好商量,别任性。"这是三姑的信息。
妈妈一条条地看着,表情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成了平静,最后竟然笑了。
"看到了吗,思远?在他们眼里,我照顾他们是应该的,我为自己活一次就是任性。"妈妈把手机放在桌上,"但是我不在乎了。"
她只回复了一条信息给舅舅:"冰箱里有食材,他们饿了会自己想办法的。我还要在三亚待几天。"
08
一周后,我们回到了家。
令人意外的是,家里并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表哥表姐不仅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客厅里放了一束鲜花。
"姑姑,表妹,你们回来了!"表姐迎上来,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歉意。
"姑姑,对不起。"表哥也放下了游戏手柄,认真地对妈妈说,"这些天我们想了很多,我们以前确实太过分了。"
原来,在我们离开的这一周里,他们第一次体验到了独立生活的不容易。没有人做饭,他们只好学着自己下厨;没有人洗衣服,他们只好自己动手;没有人收拾房间,他们只好自己整理。
"我们现在才知道,姑姑这些年为我们做了多少事。"表姐红着眼睛说,"我们太自私了,只想着享受,从来没有考虑过姑姑的感受。"
舅舅也在第二天来了,不过这次他没有开车,而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
"姐,对不起。"他在门口就开始道歉,"我一直以为你愿意照顾孩子们,没想到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负担。"
妈妈请他坐下,平静地说:"德顺,我不是不愿意帮你,但是我希望得到尊重。孩子们也应该学会感恩,学会独立。"
"你说得对。"舅舅点点头,"从今以后,我会让他们学会照顾自己。如果他们再来,一定要帮忙做家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忙活。"
表哥表姐在旁边连连点头。
那天晚上,表哥主动下厨做了一顿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妈妈吃得很开心。表姐也把自己的化妆品收拾干净,把我的房间完全还给了我。
临走前,表哥表姐都给妈妈写了感谢信。
"姑姑,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也谢谢你这次的'离家出走',让我们学会了成长。"表姐在信里写道。
"姑姑,我会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独立、懂得感恩的人。"表哥也写道。
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偶尔还会来我们家,但完全变了样子。他们会主动帮忙做家务,会关心妈妈的身体,会在离开时留下感谢的话语。
妈妈也变了,她学会了为自己考虑,学会了说"不",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坚持自己的原则。
"有时候,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学会独立。"妈妈经常这样对我说,"而爱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勇敢地为自己做出选择。"
那次三亚之行,不仅给了我们一段美好的回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母女俩都学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爱不是无条件的付出和接受,而是相互的尊重和成长。
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个在机场候机厅里,妈妈勇敢地接起舅舅电话的时刻,心中总是充满敬意。
那一刻,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争取一次旅行的机会,更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全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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