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当新冠肺炎肆虐全球时,一件有趣又令人费解的事情发生了,在东亚国家,人们几乎不假思索地戴上了口罩,疫情曲线随之被迅速压平。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乃至许多欧洲国家,口罩却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有人视之为“弱者”的标签,有人斥之为“自由的枷锁”,甚至还有人将其与犯罪象征联系起来。为何一片薄薄的口罩,在东西方社会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这背后,远非公共卫生知识差异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深植于历史、文化、政治乃至信仰的复杂战争。
要理解这场“口罩之争”,我们首先得看看一个关键角色,医生与专家的权威地位。在东亚社会,医生普遍享有极高的社会声望,尤其在公共卫生领域,他们的话语几乎被视为“金科玉律”。中国有调查显示,近八成民众信任医生,这个比例远高于其他职业。因此,当医生建议戴口罩时,大多数人选择听从。但在美国,情况就微妙多了。
诚然,美国医生也是备受尊敬的职业,然而,他们并非唯一的权威声音。宗教在美国人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东亚社会难以比拟的。疫情初期,当各州政府为防疫禁止大规模集会,包括教堂礼拜时,强烈的反弹随之而来。许多信徒认为这侵犯了他们的宗教自由。尽管后来疫情恶化,不少宗教领袖也出面呼吁戴口罩,但这种“自上而下”的防疫共识,在美国从未像在东亚那样牢固建立起来。
更深层的原因,则源于历史与文化记忆的烙印。在美国文化中,“蒙面”长期与负面形象挂钩。早在19世纪,纽约州就通过了最早的《禁蒙面法》,旨在打击在“反租金战争”中伪装成印第安人的抗议者。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臭名昭著的白人至上主义组织三K党横行,成员用白色头罩隐藏身份,各州为此纷纷立法反蒙面。
这段历史,无形中将“遮住脸”与“犯罪”、“威胁”联系在了一起。对于许多美国人来说,在日常生活中遮住面部,是一种不礼貌、不真诚,甚至令人不安的行为。这种文化心理的惯性是强大的——尽管上一次全国性的口罩令要追溯到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时期,但百年来的社会记忆,早已将“蒙面”的负面意象刻入集体潜意识。
如果说历史是背景板,那么对“自由”的独特信仰,则直接点燃了抗拒口罩的导火索。美国的核心价值观中,“个人自由”占据着神圣地位。强制佩戴口罩的行政命令,被许多人视为政府对个人自由的粗暴干涉。Costco超市规定顾客必须戴口罩才能入内?立刻有人发起抵制。各州颁布“居家令”和口罩令?超过一半的州爆发了街头抗议,民众高举“自由”标语,声称这些措施违宪。这种对强制命令的本能反感,在东亚强调集体协调的社会中难以被完全理解,却是美国社会肌理的一部分。对他们而言,自由的选择权有时甚至比健康风险更为重要。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口罩这个卫生用品,竟迅速被卷入美国两党政治的极化漩涡中,成为鲜明的政治身份标签。当时的总统特朗普及其共和党阵营,在疫情初期对戴口罩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态度。特朗普的竞选集会上,戴口罩者寥寥无几。与之相对,民主党候选人拜登则在公开场合几乎每次都佩戴口罩。
于是,社会氛围悄然形成:不戴口罩被视为支持特朗普、彰显保守派立场;而戴口罩则与支持民主党、认同科学和集体责任挂钩。口罩从医疗用品,异化为政治立场的象征。直到疫情愈演愈烈,美国确诊和死亡人数飙升至惊人数字,政治现实才压倒了身份政治——连特朗普本人也开始公开戴口罩,并宣称“戴口罩是爱国”。但这背后的转变,更多是迫于严峻形势,而非科学共识的胜利。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疫情初期官方信息混乱带来的恶果。在口罩等防护物资全球紧缺的背景下,包括美国疾控中心(CDC)在内的西方权威机构,一度建议健康人群不需佩戴口罩,应将物资留给医护人员。这一基于物资短缺现实而非纯粹科学的权宜建议,本意是防止恐慌性抢购,却严重误导了公众,削弱了口罩有效性的科学认知基础。尽管世界卫生组织后来修正了指南,但早期信息的混乱已然造成深远影响。
总而言之,对许多美国人而言,戴口罩与否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共卫生选择题。它牵扯着对历史记忆(蒙面即罪犯)的忌惮,对核心价值(个人自由至上)的捍卫,对权威来源(政府、科学 vs. 宗教、个人选择)的信任博弈,以及无法回避的政治身份站队。当东亚社会将口罩视为利人利己的集体责任时,美国社会却将其置于自由、身份与文化战争的复杂天平上反复衡量。
这场“口罩战争”最终以惨痛的公共卫生代价——数百万确诊、数十万死亡——迫使社会行为发生改变。但它留下的思考却无比深刻:当全球性危机来临时,基于科学的最佳应对策略,如何穿越不同社会深厚的历史文化层与政治现实,真正成为人们的共识与行动?口罩的背面,映照出的不仅是病毒的威胁,更是每个社会如何看待个体与集体、自由与责任、信任与怀疑的深层逻辑。这或许比疫情本身,更值得我们长久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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