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1月17日,又回福冈,这个上个世纪90年代我在日本九州大学大学院读书的地方,立即就被一种不同于东京的空气包围着——那不是大都市钢铁与节奏的气味,而是带着海潮湿意与市井烟火的温度。清晨从博多站步行不过十多分钟,街巷还带着夜色未散的慵懒,我便来到了读书打工时未能前往的一站——櫛田神社。
外看櫛田神社的第一眼,并不以宏大取胜。它更像一位隐在闹市中的老人,安静、稳重,却自有气场。入门处巨大的牌楼——日本人称做“鸟居”,在高楼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却并不张扬,像是提醒行人——从这里开始,脚步要慢一点,心也要放轻一点。我随着几位上班族模样的人一同入内,他们西装笔挺,却在手水舍前熟练地洗手漱口,那种现代与传统无缝衔接的画面,正是日本生活最真实的质地。
踏入境内,城市的声音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帘幕挡在外面。脚下碎石发出细微声响,空气里有淡淡木香。正殿不算巨大,却古朴端正,檐角微翘,像是把岁月托举在屋顶之上。听说这里供奉的是守护博多的神明,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櫛田先生”。那一声带着昵称意味的称呼,让神明不再遥远,而像街坊邻里间一位值得依靠的长者。
据说,这里供奉的三神之一——大幡主大神,是日本历史上第46代天皇、也是第六位女天皇——孝谦天皇在位的天平宝字元年(757年)委托供奉的。如果说到与中国的关系,那就是她生前曾被后来的淳仁天皇尊为宝字,称为“德孝谦皇帝”。也就是说,日本人一直吹嘘的“千年不变的天皇史”中,也有学习中国称为“皇帝”的时光。这还不能多写,否则又会被某些自称“知日”,实为“哈日”,有着浓重“殖民地情结”的华裔文人指责“替日本人寻根”了。那个时候,孝谦天皇认真地向遣唐使吉备真备学习汉学的事情,是谁也否定不了的。
如果八卦一下,那就是孝谦女皇终身未婚。为了保持天皇血统的纯洁,女天皇通常是要这样做的。但是,“不婚”不等于“不干”,孝谦女皇宠爱“花和尚”道镜的轶事也是一串一串的。就差一步,“恋爱脑”的孝谦女皇就要把皇位让给道镜了。此事未成,让日本天皇史黯然失色了些许。
回过头来说神社一侧陈列着高高的“山笠”装饰,那夸张繁复的人物造型与绚丽色彩,与神社的沉静形成强烈对比。我站在巨大的山笠前抬头仰望,心里却浮现出过往盛夏6月时节看到过的“山笠祭”的喧嚣场景:抬轿的男人捆着兜裆布失落身体,在水花与呐喊中奔跑。原来,这座看似安静的神社,也有血脉贲张的另一面——它不仅是祈愿之所,更是城市精神的发动机。福冈人的豪爽、团结、热烈,都在这里找到源头。
我在绘马架前停下,看木牌上密密麻麻的心愿:“考试合格”“家人健康”“恋爱顺利”,还有用中文写下的“事业成功”。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神社最动人的不是神秘,而是这种朴素的人间愿望。不同语言、不同人生阶段的人,把同样的期待交给同一个屋檐,这种集体的柔软,让人心口微热。
绕到后方的小社,游人渐少,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我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像一张不规则的金色网。远处传来清脆的拍手声,有人在祈祷。那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仿佛把时间也拍出回响。忽然明白,旅行的意义也许并不在看了多少,而在这种被片刻安静拥抱的时刻。
这里还有被称为日本最早图书馆的櫛田文库,据说设立于1818年。对于我这个看见书籍就迈不动脚步的人来说,自然想进去看一看。遗憾的是,当天没有开放。
离开之前,我也抽了一支“御神签”,手气还不错,运势平稳,无大起大落。神职人员帮我系在架上时微笑点头,那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水。我走出鸟居回望,阳光已彻底铺满院落,来参拜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神社依旧沉默,却像一颗安放在城市中心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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