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沈曼青把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时,窗外正在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着纸页,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

“林溪,把这签了。

房子、存款、孩子的抚养权,我都要。”

我盯着那份协议,忽然想起1975年冬天那条结着薄冰的河。

她趴在我背上,湿漉漉的棉袄贴着我的后背,热气呵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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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背稳点,我要是掉下去,你就得娶我。”

那时我们都以为那是句玩笑话。

现在她站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穿着意大利定制的套装,而我身上还是那件穿了五年的旧夹克。

她等我签字,像等一个早就该结束的流程。

我说:

“那年过河,你搂我脖子搂得特别紧。”

沈曼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是1990年,我们都三十岁了。

故事得从十五年前讲起。

1975年冬天,我十六岁,在青石镇高中读二年级。

青石镇是个地图上找不着的小地方,一条青河把镇子劈成两半,南岸是镇中心,有供销社、粮站和唯一的水泥路;北岸是像我们这样的农户,土路一下雨就烂成泥潭。

我家住在北岸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斑斑驳驳。

父亲在镇农机站当临时工,母亲有哮喘,常年躺在里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

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十二岁,一个才八岁。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来挑水、生火、熬粥,然后揣上两个玉米面饼子,走四里地去上学。

沈曼青住南岸。

她父亲沈国栋是镇供销社主任,母亲在公社当文书。

她家那栋红砖瓦房,是镇上最早盖起来的那批,玻璃窗擦得锃亮,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冬青。

沈曼青穿的衣服从来不带补丁,冬天有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领子上镶着人造毛,走起路来那圈毛领随风轻颤。

我们是同班同学,但几乎不说话。

她坐第二排正中间,我坐最后一排靠窗。

她交上去的作业本干干净净,我的本子边角都卷着毛边。

课间她周围总围着几个女同学,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我通常趴在桌上补觉,或者赶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那年冬天特别冷,青河结了冰,但还不够厚实。

摆渡的老秦头说冰面危险,把他的小木船拉上了岸。

这可苦了我们北岸的学生——得绕七八里路从上游的石桥过河,得多走将近一个小时。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刚发了期中考试成绩。

我物理考了全班第一,98分。

教物理的赵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我,还让我上台讲那道最难的电路题。

我讲的时候,手指在黑板上画着线路图,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余光里,我看见沈曼青回过头来看我,她扎着两根麻花辫,发梢用红头绳系着。

放学时,天阴沉得厉害。

我和同村的陈卫东一起往河边走。

陈卫东他爸是生产队长,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不少,他脚上那双解放鞋还是崭新的。

“听说没?”

陈卫东用胳膊肘捅捅我,

“沈曼青她爸要调到县里去了,当商业局副局长。”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快要磨穿的布鞋。

鞋头已经开了个小口,母亲用黑线粗糙地缝了几针,像条难看的蜈蚣趴在那儿。

走到河边时,那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学生。

河面上的冰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靠岸的地方冻实了,但河中心还能看见水流在冰层下涌动。

“这怎么过啊?”

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

沈曼青也在人群里。

她穿着那件军绿棉大衣,围着红围巾,小脸冻得发白。

她看看河面,又看看越来越暗的天,咬着嘴唇不说话。

陈卫东忽然说:

“要不,咱们蹚过去?”

大家都愣了。

河水虽然不深,但这么冷的天,蹚过去棉裤肯定湿透,非冻病不可。

“我试过,”陈卫东有点得意地说,“冰面其实挺结实,就是中间一小段可能得踩水里。

跑快点,没事儿。”

他第一个下了河岸。

岸边的冰确实厚,他踩上去,咔咔响了几声,但没裂。

他回头招手:

“来啊!”

几个男生跟着下去了。

我也跟在后面。

冰面比想象中滑,我走得小心翼翼。

快到河中心时,脚下的冰层发出不妙的嘎吱声。

“快跑!”

陈卫东在前面喊。

我们几个男生连滚带爬冲过那一段薄冰区,棉鞋踩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但总算到了对岸。

裤腿湿了大半截,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回头看,还有三个女生站在对岸不敢动。

其中就有沈曼青。

“沈曼青,快过来啊!”

陈卫东在岸上喊,“天要黑了!”

沈曼青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岸边,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已经快没知觉了。

天色越来越暗,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几个女生在对岸急得跺脚。

“要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背你们过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陈卫东斜眼看我,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岸的女生们也愣住了。

沈曼青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她没说话,只是开始往下脱那双黑色系带棉鞋,露出里面白色的针织袜子。

然后她卷起裤腿,一小截白皙的脚踝露出来,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扎眼。

我重新踩进河里。

河水冷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蹚到河中央,薄冰在我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转身,背对着沈曼青蹲下。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趴了上来。

很轻,比我想象的轻。

她的大衣下摆垂下来,扫过我的腿。

我托住她的膝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低低惊呼一声,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

“你把我背稳点,”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热气呵在皮肤上,痒痒的,“我要是掉下去,你就得娶我。”

我脚下一滑,差点真把她摔下去。

她搂得更紧了,低声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我后背发麻。

我一步步往对岸走。

河水漫过我的小腿,冰碴子顺着水流撞在腿上。

沈曼青趴在我背上,安静得出奇。

她的麻花辫垂下来,发梢扫着我的脸颊。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她围巾上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

陈卫东他们在岸上看着。

我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压低的笑声。

我的脸烧了起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快到岸边时,沈曼青忽然动了动。

林溪。”

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没应声,所有力气都用在保持平衡上。

“你物理真好。”

她说。

我终于踩到了岸边的实地。

陈卫东伸手来拉沈曼青,她却没马上下来。

她趴在我背上,手臂还环着我的脖子。

我也没松手,就那么站着,像个僵住的木偶。

“行了行了,”陈卫东笑着说,“还舍不得下来了?”

沈曼青这才松开手,从我背上滑下来。

她的袜子湿了,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冻得缩了缩脚趾。

我把她那双棉鞋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被羽毛扫了一下。

“谢谢。”

她说,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转身拧自己裤腿上的水。

另外两个女生也被其他男生背了过来。

大家赶紧往家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走回家时,棉裤下半截已经冻硬了,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母亲看见我这样子,急得直咳嗽,翻箱倒柜找干衣服。

两个妹妹围着我,小手摸我冰凉的脸。

那晚我发了低烧,梦里全是晃动的河水,和背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二天上学,沈曼青在课间走到我桌前,放下一小包东西。

“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说,“冻疮膏,听说你昨天蹚水了。”

我盯着那个用旧报纸包成的小包,没动。

周围有几个同学在看我们。

“拿着呀。”

她声音提高了些。

我接过来,报纸里包着一小盒冻疮膏,还有两颗水果糖,糖纸亮晶晶的。

“谢谢。”

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两根麻花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陈卫东走过来,拿起那盒冻疮膏看了看。

“可以啊林溪,”他笑嘻嘻地说,“背一趟河,还有奖励。”

我没理他,把东西塞进书包最里层。

那天之后,沈曼青偶尔会问我物理题。

她拿着作业本走到我座位旁,俯下身,手指点着题目,头发上的皂角味淡淡飘过来。

我讲得很慢,尽量把每个步骤说清楚。

她听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陈卫东他们有时候会起哄,吹口哨,或者发出怪声。

沈曼青从不理会,听完题,说声谢谢,就回自己座位。

我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

有一次放学,我和她刚好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走了一段,她忽然慢下脚步,等我走上去。

“林溪,”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下。

这个问题太大,我从没认真想过。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考上大学吧。

听说大学里吃饭不要钱,还有补助。”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也想考大学。

我想去省城,听说省城的图书馆有五层楼高。”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快到青河时,她拐向南岸,我继续往北岸走。

分开时她朝我挥挥手,红围巾在风里飘着。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里,青河上的冰越来越厚,我们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走过去。

但我总记得那天背她过河的情形,记得河水刺骨的冷,和她趴在我背上时那点微弱的暖意。

期中考试后,赵老师找我谈话,说我的成绩可以争取保送县一中的高中部,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考上大学的几率大很多。

但保送名额只有一个,要看期末的总成绩。

我拼了命地学。

晚上家里煤油灯不敢点太久,煤油要钱,我就着灶膛里那点火光看书,熏得眼睛生疼。

母亲咳得更厉害了,但她坚持不让我干太多家务。

“你好好读书,”她说,“读出个名堂来。”

期末考前一周,沈曼青找到我,脸色不太对。

“林溪,”她说,“你知不知道保送名额的事?”

我点点头。

“陈卫东他爸去找过校长了,”她压低声音,“他们想让陈卫东拿这个名额。”

我脑袋嗡的一声。

窗外正在下雪,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赵老师说会公平决定的。”

我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沈曼青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真觉得这世上有公平吗?”

她问完,转身走了,没等我回答。

期末考试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我答得很顺利,最后一门考完,我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教室时,看见沈曼青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窗外漫天大雪。

“考得怎么样?”

她问。

“还行。”

我说。

她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林溪,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得继续读书。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成绩公布了。

我总分全班第一,物理和数学都是满分。

赵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同学们鼓掌,我看向沈曼青,她正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但保送名单要等到开学才公布。

那个寒假,我每天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看书。

父亲给我借了几本高中教材,是他在农机站认识的一个技术员的。

夜里我点着煤油灯看到很晚,母亲催了好几次才睡。

大年初三,陈卫东来找我,拎着一包点心,说是他爸让送的。

我们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他搓着手,呵出白气。

“林溪,”他说,“咱俩是发小,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那个保送名额,我爸在帮我活动。

你知道的,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想让我出息。”

我没说话,看着光秃秃的槐树枝桠。

“你成绩是好,”陈卫东继续说,“但你去县一中,住宿吃饭都要钱。

我家可以供得起。

你去了,家里怎么办?

你妈还病着。”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也不是要你让我,”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就是跟你通个气。

反正,最后看学校决定吧。”

他走了,留下那包点心。

我没动,任它在石桌上放着。

开学前一天,雪化了,青河开始解冻。

我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裹着碎冰往下游流。

沈曼青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身边。

“明天就公布名单了。”

她说。

“嗯。”

“你会去县一中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林溪,如果你去了县一中,我也要去。

我让我爸想办法。”

我转头看她,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

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河水。

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就是觉得,”她慢慢地说,“你该去更好的地方。”

那天傍晚,赵老师到我家来了。

父母慌得手忙脚乱,家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赵老师摆摆手,就在门槛上坐了。

“林溪,”他说,“保送名单定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是你。”

赵老师说。

母亲捂着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父亲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赵老师顿了顿,“县一中那边说,保送生要交二十块钱的押金,开学后不退。

住宿费另算,一个月三块。

伙食费……”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了。

二十块钱,我家一年的油盐钱。

三块钱一个月的住宿费,还要伙食费、书本费。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学校可以给你申请补助,”赵老师说,“但补助要下学期才下来,而且不一定够。”

屋里陷入沉默。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名额……能给其他同学吗?”

赵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惋惜。

“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咽不下去。

“陈卫东他爸来找过我,”赵老师叹了口气,“他说如果你放弃,就让陈卫东去。

他会帮你申请公社的助学金,下学期就能继续在镇高中读。”

我看着自己长满冻疮的手,手指关节处都裂着口子。

“我留在镇高中。”

赵老师走了很久,我还坐在门槛上。

母亲在屋里低声啜泣,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开学,保送名单公布:陈卫东。

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人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

沈曼青冲到我座位前,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是你?”

“我放弃了。”

我说。

“为什么?!”

“家里没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整个上午没再回头。

课间时,陈卫东走过来。

“林溪,谢谢你。”

他说,声音不大。

我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公式。

笔尖戳破了纸张。

放学时,沈曼青在教室门口等我。

“林溪,”她说,“我让我爸借钱给你。”

我摇摇头。

“不用了。”

“那你怎么办?

就在镇高中读下去?

你知道我们学校去年考上几个大学吗?

一个!

只有一个!”

“那也挺好,”我说,“说明还有希望。”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

“你真是头犟驴。”

然后她跑了,马尾辫在脑后甩着,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年春天,青河彻底解冻,河水哗哗地流,再没有冰了。

我继续每天走四里路上学,继续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继续熬夜看书,借着灶膛那点火光。

沈曼青还是偶尔来问我物理题,但不再提借钱的事。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看不见,但摸得着。

五月的一天,放学后,她拦住我。

“林溪,我要转学了。”

我愣住了。

“我爸调到县里了,我们家要搬过去。”

她说,“下个月就走。”

我们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槐花开了,香味很浓,腻得人头晕。

“县一中?”

我问。

她点头。

“我爸找的关系。”

“挺好,”我说,“那里师资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溪,你会考到县里来吗?

高中毕业,考县里的大学?”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

“尽力。”

她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我整理的物理笔记,还有去年的高考题。”

笔记本很厚,封面是牛皮纸,用细麻线仔细缝着。

我翻开,里面字迹工整,公式、图表、例题,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谢谢。”

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林溪,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哪句?”

“过河时说的那句。”

她的脸红了,转身就跑,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本笔记本,槐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在肩上。

那天之后,沈曼青再没来上学。

听说她提前去了县里,适应新环境。

我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只是夜里看书时,偶尔会翻翻那本笔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来:

“等我们都长大了,再回答。”

期末考,我还是全班第一。

暑假,我在镇上粮站找了份临时的活,扛麻袋,一天能挣五毛钱。

每天收工,浑身酸疼,手上磨出新的水泡,但摸着口袋里那些硬币,心里踏实些。

八月的一天,我正在粮站仓库里码麻袋,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出来一看,是沈曼青。

她站在粮站门口,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长裙,头发剪短了,齐耳,用发卡别在耳后。

“我来看看你。”

她说。

我们走到青河边,河水在夏日阳光下泛着金光。

她说了些县一中的事:四层的教学楼,真正的图书馆,实验室里有显微镜。

她说得很仔细,我静静听着。

“林溪,”她忽然说,“你明年一定要考过来。

县一中允许插班,只要你成绩够好。”

我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河里,咚的一声。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她抓住我的胳膊,很用力,“你必须来。

我在那儿等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像那年冬天趴在我背上时,呵在我耳边的热气。

“好。”

我说。

她笑了,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是县一中去年的招生试题,还有几本参考书。”

布包沉甸甸的。

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得走了,”她看看天色,“我爸骑车来接我,在镇口等着。”

我们一起往回走,快到镇口时,果然看见沈国栋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

他看见我,点点头,没说话。

沈曼青跑过去,跳上自行车后座。

沈国栋蹬动车子,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她回头朝我挥手,夏日的风吹起她的短发。

我也挥手,直到那辆自行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我十七岁,觉得夏天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青河的水日夜不停地流,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只是每晚翻开那些参考书时,会想起她说的“一定”,然后继续在煤油灯下,写满一张又一张草稿纸。

河还在那儿,人得往前走。

这是那个夏天,我唯一想明白的事。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但没按沈曼青的要求签。

我把房子、存款都划给了她,但在孩子抚养权那栏写了“共同抚养”。

签完字,我把笔搁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沈曼青拿起协议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林溪,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河十四岁,林雪十二岁,他们有权选择跟谁生活。”

我说,“你不能单方面决定。”

她笑了,是那种我很熟悉的笑——嘴角勾起,眼里却没温度。

“你以为法院会听你的?

我年薪二十万,你那个破修车铺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

四千?”

“五千二。”

我说,“上个月刚涨了。”

她像是没听见,把协议收进真皮公文包。

“下周我会让律师重新拟一份。

林溪,别让我走法律程序,那样很难看。”

我站起来,旧夹克的袖子已经磨得发亮。

“当年你说,等我们都长大了,再回答过河时那句话。”

沈曼青拉上公文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我就想问一句,”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来,有掉进过河里吗?”

她没回答,拎起包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过时却不舍得扔的旧家具。

“周末我会接孩子们去我那儿住。

你准备一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这间她三年前执意要租的办公室,说要有“商务洽谈的空间”。

墙上挂着她公司的宣传画——锦绣商贸,专营服装进出口。

画上的模特穿着时髦的套装,背景是纽约的高楼大厦,其实她最远只去过广州。

我点了支烟,窗外雪还在下。

这是1990年,中国刚过完四十岁生日,到处都是下海经商的故事。

沈曼青是其中一个。

我是1982年考上省城大学的。

机械制造专业,全班三十个人,我是唯一一个从镇高中考上去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在院里放了一挂鞭炮,邻居都来看热闹。

母亲哭得止不住,说林家终于要出个大学生了。

临走前一晚,我翻出沈曼青给我的那本笔记。

五年过去了,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每页都被我翻过无数遍。

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我拿橡皮轻轻擦过,但没擦掉,就让它留在那儿。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金和打工撑过来。

在食堂帮厨,打扫教学楼,暑假去建筑工地扛水泥。

每个月能剩下十几块钱寄回家。

沈曼青也在省城,财经学院,学国际贸易。

我们见过几次面,在图书馆,在操场,在食堂。

她变了,烫了头发,穿连衣裙,说话时会夹几个英文单词。

“林溪,你该换换形象了,”有一次她说,“总穿这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人家以为你是哪个乡下来的。”

我就是从乡下来的,但没说出口。

我问她毕业打算,她说要去深圳。

“特区,机会多。

我爸有个朋友在那儿搞外贸,说一年能挣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我猜。

她笑了,摇摇头。

“再加个零。”

五千。

我父亲在农机站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大四那年冬天,沈曼青来找我,说深圳那边有公司要她,但她想留下来。

“为什么?”

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吃店,点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林溪,”她说,“你还记得那条河吗?”

“记得。”

“如果我现在掉河里,你还会背我吗?”

馄饨汤很烫,我慢慢喝着。

“会。”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我们在一起吧。”

就这样,我们确定了关系。

1983年夏天,我们毕业了。

我分配到市机械厂当技术员,月薪五十二块。

沈曼青没去深圳,进了市外贸局,月薪比我高二十块。

我们租了间筒子楼里的小房间,十平米,放张床和桌子就满了。

结婚很简单,领个证,请几个同学吃了顿饭。

沈曼青她爸妈没来,说路远不方便。

我父母来了,带了两床新棉被,母亲握着沈曼青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抹眼泪。

新婚夜,沈曼青趴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林溪,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对吧?”

“对。”

“我要挣很多钱,买大房子,把爸妈都接来。”

“好。”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1985年,林河出生。

1987年,林雪出生。

我还在机械厂,工资涨到八十五块。

沈曼青在外贸局干得不错,常出差,去广州,去上海,偶尔能带回来一些新鲜玩意——电子表,录音机,女式西装。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1988年,她从外贸局辞职,说要自己干。

租了间小办公室,注册了锦绣商贸公司。

启动资金是她爸给的,三万块,在当时是笔巨款。

“林溪,你也别在厂里干了,”她说,“来帮我。

咱们自己当老板。”

我摇摇头。

“我喜欢技术活儿。”

“技术活儿能挣几个钱?”

她说话开始带着急躁,“你看我,上个月一笔单子就挣了五千。

你一年工资才多少?”

我没接话,低头修儿子的玩具小汽车。

那是个进口的电动玩具,沈曼青从广州带回来的,坏了,我拆开研究内部结构。

她叹气,拎起皮包出门应酬去了。

机械厂效益开始下滑,订单越来越少。

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可能要精简人员。

“小林,你是技术骨干,厂里想留你。

但工资……可能得降点。”

我回到家,沈曼青正在试新买的套装,对着穿衣镜转圈。

“好看吗?

纯羊毛的,三百八。”

“我可能要下岗了。”

我说。

她转身看我,眉头皱起来。

“下岗就下岗呗,来我公司。

正好缺个管仓库的。”

“我想继续干技术。”

“你怎么这么犟呢?”

她声音提高了,“现在什么时代了?

技术能当饭吃?

你看看街上,摆摊的都比你们厂里挣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她说我不求上进,我说她眼里只有钱。

吵到最后,两个孩子被吓哭了,我们才停下来。

1989年春天,我真的下岗了。

机械厂裁员三分之一,我拿着八百块买断工龄的钱,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挂了三十年的牌子,心里空荡荡的。

沈曼青的公司倒是越做越大,搬进了正规的写字楼,雇了六个员工。

她让我去当副总经理,我说我不懂管理。

“不懂可以学啊!”

她几乎在吼,“林溪,你非要跟我较劲是不是?”

“我没跟你较劲。”

我说,“我就想做点自己擅长的事。”

我在老城区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修车铺。

不修汽车,修自行车、摩托车,也修各种家电。

招牌很简单——“林师傅维修”。

开业那天,沈曼青没来,托人送了只花篮,摆在门口,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修车铺生意不错。

我手艺好,收费公道,附近居民都爱来找我。

一个月下来,算了算账,净赚四百多,比在厂里时还强点。

我把钱拿回家,沈曼青看了一眼,没接。

“你高兴就好。”

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第二卷的第一个矛盾升级场景,发生在1990年国庆节。

沈曼青说要带孩子们去新开的游乐场,全省最大的,有摩天轮和过山车。

林河和林雪兴奋了好几天,天天数着日子。

国庆那天早上,我给他们换上新衣服——是沈曼青买的,牌子货,一件够我修十辆自行车。

沈曼青开了辆新车来,桑塔纳,黑色,锃亮。

她摇下车窗,戴着墨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上车。”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过去。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手上还沾着机油。

“你不去?”

沈曼青问。

“铺子不能关。”

我说,“你们玩得开心。”

林河跑回来拉我手:

“爸,一起去嘛。

今天过节呢。”

“听话,跟妈妈去。”

我摸摸他的头,“爸爸晚上给你们做红烧肉。”

车开走了。

我回到铺子里,继续修那台老式收音机。

下午三点多,沈曼青一个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林溪,”她进门就说,“你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话。”

我放下螺丝刀。

“哪些话?”

“什么‘钱不是最重要的’,‘做人要实在’,”她模仿我的语气,很夸张,“林河今天在游乐场,看见什么都不敢要,说爸爸挣钱不容易。

他才十四岁!

别的孩子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他呢?

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我教他节俭,错了?”

“这不是节俭,这是自卑!”

她声音大起来,“你知道他同学都穿什么吗?

耐克,阿迪达斯!

他呢?

穿你从夜市买来的破球鞋!

同学都笑话他!”

我站起来,手上还拿着螺丝刀。

“我小时候连球鞋都没有,穿的是我爹的旧布鞋改的。

我没觉得自卑。”

“那是你!”

她眼睛红了,“我不想让我儿子再过你那种日子!

有什么错?!”

我们隔着工作台对视,空气里都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外面街道上传来节日的喧闹声,更显得铺子里安静得可怕。

“沈曼青,”我慢慢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你说最喜欢我什么吗?”

她别过脸。

“你说,最喜欢我不管多难都不服输的劲儿。”

我继续说,“现在你觉得这劲儿给你丢人了?”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

“下周林雪的家长会,我去。

你……别去了。”

“为什么?”

“她班主任问我,林雪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说是工程师。”

沈曼青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了,穿这身衣服,我怎么解释?”

门关上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第二个矛盾升级场景,发生在十一月底。

沈曼青说要请重要客户吃饭,让我一起去。

“穿得体面点,”她在电话里说,“我让人送了套西装过去,你试试合不合身。”

西装送来了,深灰色,料子很好,标签上的数字让我手抖了一下——八百八。

够我修车铺两个月的租金。

我没穿,还是穿着平时的夹克去了饭店。

那是个很高档的地方,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服务员穿着旗袍,走路悄无声息。

沈曼青在包厢里,陪三个男人说话,笑声很清脆。

看见我进来,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这是我先生,林溪。”

她介绍,然后对客户说,“王总,李总,赵总,都是咱们的大客户。”

我点点头,坐下来。

那顿饭吃得很累,他们谈的都是什么关税、配额、外汇结算,我听不懂,也不想懂。

沈曼青很会活跃气氛,敬酒,说笑,像个专业的演员。

中途我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听见那三个男人的声音。

“沈总,你先生……不太爱说话啊。”

“他就这样,搞技术的,实在。”

沈曼青的声音。

“要我说啊,沈总你这么能干,先生就该在家帮你打理家务。

你看我太太,公司里的事一概不管,就管好家里。”

“王总说得对,女人在外打拼,男人得支持嘛。”

“我听说沈总的公司都是自己一手做起来的?

了不起,女中豪杰。

你先生现在做什么工作?”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沈曼青说:

“他……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推门进去,谈话戛然而止。

沈曼青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吃完饭,送走客户,我和沈曼青站在饭店门口等出租车。

夜风很冷,她裹紧了大衣。

“今天谢谢你。”

她说。

“谢我什么?”

“没拆我的台。”

她笑了笑,有点苦涩,“那套西装,为什么不穿?”

“穿着不自在。”

“你就自在穿这身破夹克?”

她忽然激动起来,“林溪,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我陪笑脸,喝到吐,就为了拉点生意!

你呢?

你帮过我什么?

你哪怕装装样子,让我在客户面前有点面子,不行吗?”

“我从来没让你没面子过。”

我说。

“你现在就在让我没面子!”

她指着我的夹克,“你看看你,再看看这周围!

别人会怎么看我?

说我沈曼青嫁了个修车的!”

“修车的不丢人。”

我说,“我靠手艺吃饭,干干净净。”

“干净有什么用?

能当钱花吗?”

她声音哽咽了,“林河想学钢琴,一节课三十块,一个月四百八。

林雪想参加夏令营,六百块。

你的修车铺,一个月挣多少?

够吗?”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溪,我们回不去了。”

车开走了。

我步行回家,走了五公里,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孩子们都睡了,桌上放着沈曼青留下的文件——是拟好的离婚协议,比之前那份更详细,规定了探视时间、抚养费数额。

我坐在客厅里,开了瓶白酒。

墙上是我们的结婚照,黑白照,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1975年那条河,冰很薄,我在河里走,背上是十六岁的沈曼青。

她搂着我的脖子,热气呵在我耳边。

“林溪,你累不累?”

“不累。”

“要是累了就说,我自己走。”

“不用,我背得动。”

河水很冷,但我背上很暖。

快到岸边时,她忽然说:

“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梦里我没回答,因为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走到孩子们房间,林河踢了被子,我给他掖好。

林雪抱着小熊玩偶,那是她三岁时我给她缝的,眼睛掉了,我用纽扣重新缝了一对。

我忽然想起沈曼青怀孕时,我们没钱买婴儿床,我自己找了木板做。

刨花满屋飞,她坐在旁边打毛衣,说要做件最暖和的小衣服。

做好后她拿给我看,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

“好看吗?”

她问。

“好看。”

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十二月初,沈曼青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我收到了传票,要求我出庭。

律师是她请的,姓陈,戴金丝眼镜,说话彬彬有礼但字字带刺。

“林先生,我建议您接受调解。

沈女士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您可以得到一笔补偿款,足够您生活。”

“我要孩子。”

我说。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根据《婚姻法》和相关司法解释,法院判决抚养权时会考虑经济条件、生活环境等多方面因素。

恕我直言,您目前的情况……不太有利。”

我拿出修车铺的账本,半年的流水,平均每月净收入五千以上。

“我能养活孩子。”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陈律师耐心解释,“还有教育环境、未来发展。

沈女士可以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送他们去好学校,甚至出国留学。

您呢?”

我沉默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空。

“林先生,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陈律师最后说。

我没立刻答复,说要考虑考虑。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去学校接林河和林雪放学。

林雪先跑出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爸,妈说以后我们可能不跟你住了。”

她小声说。

“你想跟谁住?”

我问。

她低下头踢石子。

“妈说可以送我去私立学校,有外教。

同学都说那学校特别好。”

林河走过来,背着书包,肩膀垮着。

“爸,我不想换学校。”

“为什么?”

“同学都熟了,老师也好。”

他顿了顿,“而且……离你的铺子近,放学我能去帮忙。”

我心里一酸,揉揉他的头发。

“先回家。”

那天晚上,沈曼青来了,说要和孩子们谈谈。

她穿了身职业套装,很干练,但眼妆有点花,像是哭过。

“林河,林雪,妈妈想跟你们说件事。”

她在沙发上坐下,努力让声音平静,“爸爸妈妈要分开了。

以后你们跟妈妈住,周末可以来看爸爸。”

林雪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河忽然站起来:

“我要跟爸爸。”

“小河,别闹。”

沈曼青声音严厉起来。

“我没闹!”

林河眼睛红了,“爸每天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晚上检查作业。

你呢?

你一个月在家吃几顿饭?

我开家长会你都忘了!”

“妈妈工作忙,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我不想要更好的生活!

我就想要一家人在一起!”

林河吼出来,转身跑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林雪看看我,又看看沈曼青,小声说:

“妈,我能两边都住吗?”

沈曼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雪,你还小,不懂。

等长大了你就明白,妈妈是为你们好。”

“可是爸爸也很好啊。”

林雪说,“我上次发烧,是爸爸背我去医院的。

你不在家。”

沈曼青站起来,拿起包。

“林溪,你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好,那就让法院判吧。

看看孩子会选谁。”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走进林河房间,他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床边,拍他的背。

“爸,我不想你们分开。”

他闷声说。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就能决定的。”

我说。

“为什么?

别人家爸妈都不离婚,为什么你们要离?”

我想了想,说:

“就像你的自行车,骑久了,有些零件会磨损,修不好了,就得换。

但车还是那辆车,你还是能骑它。”

“听不懂。”

林河翻过身,眼睛红红的,“我就知道,你要是跟妈离婚,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别说傻话。”

我给他擦眼泪,“她是你妈。”

那天夜里,我给沈曼青发了条传呼信息:

“我们谈谈,不带律师,就我们俩。”

她没回。

十二月中旬,法院安排了第一次调解。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说话很和气。

她先单独跟沈曼青谈,又单独跟我谈。

周同志问了我很多问题:收入,住房,工作时间,对孩子教育的想法。

我一五一十答了。

最后她问:

“林同志,你真觉得你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很辛苦的。”

“我习惯了。”

我说,“我从小就得照顾妹妹,照顾家里。”

“时代不一样了,”周同志叹气,“现在养孩子不只是吃饱穿暖,还要教育,要培养。

沈女士的经济条件确实比你好很多。”

“我知道。”

我说,“但钱不是一切。”

周同志看着我,眼神有些怜悯。

“可没钱,很多事都办不了。”

调解结束,双方没有达成一致。

走出法院时,沈曼青叫住我。

“林溪,我们非得这样吗?”

“是你非要这样。”

我说。

“我只是想给孩子最好的!”

“你认为的最好,不一定真的是最好。”

我们又沉默了。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沈曼青拢了拢大衣领子,忽然说:

“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最穷的时候,两个人分一碗牛肉面?”

“记得。”

“那时候虽然穷,但挺开心的。”

她声音很轻。

“嗯。”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她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个。

调解员建议我们暂时维持现状,给孩子一个缓冲期。

沈曼青同意了,我也同意了。

但我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回家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准备晚上炖汤。

卖鱼的老板认识我,边刮鳞边聊天:

“林师傅,听说你要离婚?”

消息传得真快。

我点点头。

“哎,可惜了。

你爱人多能干啊,女强人。”

老板把鱼装袋递给我,“不过啊,太能干的女人,家里男人就难做。

我老婆要是能挣那么多钱,我天天给她端洗脚水都行。”

我笑了笑,没说话。

提着鱼走回家,想着晚上怎么跟孩子们说,让他们别担心,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都爱他们。

可是“爱”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爱变成责任,变成负担,变成互相指责的理由时。

回到家,林河在写作业,林雪在看电视。

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鱼下锅时,油星溅起来,烫到了手背。

我冲冷水,看着那个小红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曼青第一次学做饭,也是被油烫到,疼得直跳脚。

我给她涂牙膏,她眼泪汪汪地说再也不做饭了。

后来她还是学会了,做得还不错。

但再后来,她就不需要做了,公司有食堂,应酬有饭店,家里请了钟点工。

我把鱼炖上,走到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女的哭着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男的说“不过就不过”。

很快有邻居出来劝,声音渐渐小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是有些人念着念着,把经书撕了。

抽完烟,我回到厨房,汤已经滚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我调成小火,靠在灶台边,等汤慢慢煨。

这场景很熟悉,像是过去十几年里无数个傍晚的重复,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傍晚,可能不多了。

沈曼青的律师下午又打来电话,说如果我能主动放弃抚养权,沈曼青愿意把现在住的房子留给我,再给一笔钱。

“林先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上法庭,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我说我要想一想。

其实没什么可想的。

我不会放弃孩子,也不会要她的房子和钱。

但这话说出来,对方不会懂。

他们觉得所有人都可以被钱摆平,摆不平只是价码不够高。

汤煨好了,我叫孩子们吃饭。

林雪帮我摆碗筷,林河盛饭。

三个人围坐在小圆桌旁,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只是桌子那边空了一个位置,那里本来该坐着沈曼青。

“爸,”林河扒拉着饭,忽然说,“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让你过好日子。”

“我现在日子就挺好。”

我说。

“不够好。”

林河很认真,“我要给你买大房子,买汽车,你想修车就修,不想修就出去玩。”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

“好,爸等着。”

林雪小声说:

“爸,其实妈妈也很累。

我上次去她公司,她一直在打电话,中午饭都没吃。”

“我知道。”

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原谅她呢?”

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是两个人走在不同的路上,越走越远,远到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林河去写作业,林雪继续看电视。

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擦了灶台,刷了锅,一切井井有条。

这是我的习惯,也是我的生活——把杂乱的东西理顺,把坏掉的东西修好。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坏了,就再也修不好了。

就像1975年冬天那条河,冰破了,水流过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你只能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

晚上九点,我给孩子们检查完作业,催他们洗漱睡觉。

等他们都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屏幕上在放连续剧,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大团圆结局。

现实不是电视剧。

现实是,沈曼青下周要去深圳谈一笔大单子,要去半个月。

现实是,法院的第二次调解安排在一个月后。

现实是,我的修车铺这个月生意不太好,因为天气冷了,骑车的人少了。

但我还是得开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

这是我的生活,我得继续过下去。

窗外又下雪了,这是1990年冬天的第三场雪。

我关了电视,走到窗前看雪。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很多年前青石镇的那些雪。

时间过得真快,十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另一条河边。

这次,没有人会背我过去了。

我得自己蹚过去,不管河水多冷,冰多薄。

我发现锦绣商贸的问题,是从一张税单开始的。

1991年开春,法院的第二次调解定在三月底。

沈曼青从深圳回来后,整个人更忙了,说是接了个大单,要和香港那边合资。

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烟酒气。

孩子们已经习惯了她不在家的日子。

林河每天放学来修车铺写作业,写完就帮我打下手,拧螺丝,递工具。

林雪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每周二四训练,我骑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哼着刚学的歌。

表面平静,但我知道沈曼青没放弃要孩子。

她的律师每周都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

陈律师说,沈女士已经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证据,证明我的修车铺“工作环境恶劣,不适合未成年人成长”,还找了几个邻居作证,说我经常让林河帮忙干活,“影响学习”。

我找李会计商量。

李会计是我店里的常客,六十多岁,退休前在税务局干了一辈子。

他常来修他的老自行车,有时坐下喝杯茶,聊会儿天。

“林师傅,你这事不好办。”

李会计听完,摇摇头,“女方经济条件比你好太多,法院肯定会考虑这个。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她的经济来源有问题。”

李会计压低声音,“或者,她有什么不适宜抚养孩子的情况。”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李会计喝完茶,站起来,“我也是瞎说。

你当我没说。”

他推着修好的自行车走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孩子们的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一个证据收集场景,发生在三月中旬。

沈曼青让我去她公司签一份文件,关于孩子抚养费的。

“既然你要共同抚养,那就把账算清楚。”

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冷。

我去了锦绣商贸。

公司占了写字楼半层,装修得很气派,玻璃隔断,真皮沙发,员工都穿着制服。

沈曼青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风景。

她没在办公室,秘书让我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各种许可证。

锦绣商贸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定代表人沈曼青。

经营范围为服装、纺织品进出口。

茶几上放着几本企业宣传册,印刷精美。

我随手翻开,里面是各种服装照片,还有公司发展历程:1988年成立,当年营业额二十万;1989年八十万;1990年突破两百万。

门开了,沈曼青进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林溪,这是张律师,专门处理我们家事的。”

她介绍,然后对张律师说,“你把协议给他看看。”

张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密密麻麻十几页。

我翻到抚养费那部分,上面写着:沈曼青每月支付每个孩子一千元抚养费,直至大学毕业。

“看清楚了?”

沈曼青在老板椅上坐下,“签了字,以后别再说我不管孩子。”

我没动笔。

“锦绣商贸去年利润多少?”

她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按这个支付标准,你一个月要出两千。

加上你自己的开销,公司运营成本,够吗?”

沈曼青脸色沉下来。

“林溪,你什么意思?

查我账?”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钱从哪里来。”

我说,“五十万注册资本,你爸给了三万,剩下的四十七万,哪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律师咳嗽一声:

“林先生,这和抚养费无关。”

“有关。”

我看着沈曼青,“如果你公司的钱来路不正,将来出了事,孩子们怎么办?”

沈曼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林溪,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好跟你商量,你非要撕破脸是吧?”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你不能。”

她指着门,“现在,要么签字,要么滚。”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时,我回头说:

“我会查清楚的。”

“你查什么?”

她冷笑,“你一个修车的,懂什么是生意?”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我听见她办公室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第二个证据收集场景,是三天后。

李会计来修车,闲聊时说起最近税务检查的事。

“我们这些老同事聚会,说起现在有些私营企业,做账做得那叫一个花。

两套账,三套账,虚开发票,偷税漏税。”

我正给他换车胎,手停了一下。

“李叔,要是想查一个公司的税务情况,怎么查?”

李会计看了我一眼。

“你要查锦绣商贸?”

我没否认。

“难。”

他摇头,“税务信息是保密的。

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向税务机关举报,他们才会立案调查。”

“什么算确凿证据?”

“比如,他们开给你的发票有问题,或者你发现他们有明显偷税行为。”

李会计想了想,“不过啊林师傅,我劝你别掺和这事。

做生意的人,有几个账完全干净的?

你前妻能把公司做这么大,肯定有她的门路。

你跟她斗,没好结果。”

车胎换好了,李会计推车要走,又回过头:

“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看看他们公司公开的信息。

工商年检报告什么的,虽然都是表面的,但也能看出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去了市图书馆。

阅览室里有近几年工商年检的公开资料,按行业分类。

我找到商贸类,翻到锦绣商贸的档案。

年检报告很简单: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

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数字还是认识的。

1990年,锦绣商贸主营业务收入二百一十万,净利润三十五万。

资产总额从八十九万的八十九万增长到一百四十万。

看起来很正规,没什么问题。

我正要合上档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1990年的审计报告,签字会计师的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卫东。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卫东,我的高中同学,当年拿了保送名额去县一中的那个。

他后来考了财经学院,和沈曼青一个学校,但不同专业。

大学时我们见过几次,他总是一身名牌,说话趾高气扬。

毕业后听说他进了会计师事务所,没想到是这家。

我抄下审计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回修车铺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卫东为什么给锦绣商贸做审计?

他和沈曼青一直有联系吗?

回到铺子,我给大学同学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在财政局工作,也许知道点什么。

“锦绣商贸?

有点印象。”

老赵在电话那头说,“去年好像被抽查过,但没什么问题。

怎么了林溪?”

“帮我打听个人,陈卫东,在信达会计师事务所。”

“行,我问问。

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私事。”

我说,“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的铺子里,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很多解不开的谜。

第三个证据收集场景,是最关键的。

三月下旬,沈曼青要去广州出差一周。

临走前,她来修车铺看孩子,带了很多礼物。

林河拿到新款的随身听,眼睛都亮了,但看了我一眼,又放回盒子里。

“妈,这个太贵了。”

“贵什么,妈挣钱就是给你花的。”

沈曼青摸摸他的头,“好好学习,下次考试进前十,妈给你买电脑。”

林雪收到一条连衣裙,粉色的,有蕾丝边。

她试了试,在镜子前转圈,笑得特别开心。

我在厨房做饭,沈曼青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林溪,我们别斗了。

对孩子不好。”

我没回头,继续切菜。

“是你先开始的。”

“我只是想给孩子更好的未来。”

“用不正当的手段?”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一个女人,在这个圈子里打拼,不靠点手段,怎么活?”

“所以你就偷税?”

我转身看着她。

沈曼青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陈卫东给你的公司做审计,你们的关系,从高中就开始了,对吧?”

我把菜刀放在案板上,“当年那个保送名额,也是你们家操作的吧?”

“林溪!”

她声音尖起来,“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

我说,“我已经向税务局实名举报了。

锦绣商贸1990年的账,有问题。”

她瞪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我不确定。

“你疯了?”

她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公司要是倒了,对孩子有什么好处?”

“如果公司是靠违法手段做起来的,那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说,“我不能让孩子们将来知道,他们的好日子是这么来的。”

沈曼青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林溪,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以为举报了就能怎样?

我告诉你,陈卫东的舅舅在税务局,我每年打点关系的钱,够你修十年车。

你举报?

看谁理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

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林溪,我最后问你一次,签字,还是不签?”

“不签。”

“好。”

她拉开门,“那我们就法庭见。

看谁能赢。”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巷子里。

林河和林雪站在客厅,看着我们,脸上都是不安。

“爸,妈,你们别吵了。”

林雪小声说。

我走过去,搂住他们。

“没事,爸爸在。”

卡点钩子:

三天后的深夜,我接到老赵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急:

“林溪,你让我查的陈卫东,我打听到了。

他确实在信达所,但上个月已经被停职了。”

“为什么?”

“涉嫌协助企业做假账,虚开发票。

现在税务局正在调查他们事务所。”

老赵顿了顿,“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你说。”

“我托人查了锦绣商贸的税务记录,发现他们从1989年开始,每年都有大额出口退税,但对应的出口报关单……好像有问题。”

我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问题?”

“报关单上的货物数量,和实际生产能力对不上。”

老赵压低声音,“而且,我查到锦绣商贸的主要出口地是香港一家公司,叫华荣贸易。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谁?”

“陈卫东的父亲,陈建国。”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陈卫东的父亲,当年青石镇供销社的副主任,后来调到县里,再后来……下海经商了。

“还有更蹊跷的。”

老赵继续说,“华荣贸易从锦绣商贸进口的服装,报关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倍。

这意味着,锦绣商贸可以拿到更多的出口退税,而华荣贸易那边,可以通过虚高的进口成本,把资金……”

“洗出去。”

我接上他的话。

“对。”

老赵叹气,“林溪,这事太大了。

涉嫌骗税,洗钱,金额恐怕不小。

你前妻她……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点在我眼里模糊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1975年冬天,沈曼青趴在我背上,河水那么冷,她的手臂那么紧地搂着我的脖子。

她说:

“你把我背稳点,我要是掉下去,你就得娶我。”

我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她真的掉进了一条更深的河。

一条满是金钱、谎言、犯罪的河。

而我,该不该伸手去拉她?

第二天一早,沈曼青从广州回来了。

她直接冲到修车铺,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把门摔上,盯着我,声音嘶哑:

“林溪,税务局的人今天早上来公司了,封了所有的账。

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什么都完了?

公司完了,我完了,孩子们将来怎么办?”

她声音在发抖,“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我告诉你真相。

陈卫东的父亲,陈建国,当年帮过我爸爸的忙。

我开公司,他出了三十万。

条件是,我要帮他儿子——就是陈卫东——洗钱。

把他们在国内非法挣的钱,通过贸易合同,弄到香港去。”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妆花了,露出眼角的细纹。

十五年,我们都老了。

“那陈卫东呢?”

我问,“你们一直有联系?”

沈曼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大学时就在一起过。

后来分手了,但……一直没断干净。

他帮我做账,我帮他洗钱。

各取所需。”

“所以当年你说喜欢我,是真是假?”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林溪,我当年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可是……穷日子太难了。

你一个月挣几十块,我爸妈看不起你,我同学笑话我。

陈卫东能给我钱,能帮我开公司,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

我说,“你只是选了容易的那条路。”

她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哭声压抑,像受伤的动物。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站起来。

“林溪,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公司完了,我可能要坐牢。

孩子们……你能照顾好他们吗?”

“能。”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去自首。

但在这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们再去看一次青河。”

她说,“就我们俩。

像当年那样。”

我看着她,她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好。”

我说。

我们约了第二天早上。

她先走了,说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开车离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街角。

下午,我去学校接了孩子们,给他们做了晚饭。

林河察觉到不对劲:

“爸,妈今天来电话,声音怪怪的。

她没事吧?”

“没事。”

我说,“快吃饭。”

晚上,我辗转难眠。

脑子里全是沈曼青说的话,还有老赵电话里的内容。

骗税,洗钱,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可现在,它们就发生在我前妻身上。

凌晨三点,电话响了。

是沈曼青的秘书,声音惊慌失措:

“林先生,沈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说……她说您看了就明白。”

“什么东西?”

“一个档案袋,放在公司前台。

她说密码是……”

秘书顿了顿,“是19751217。”

1975年12月17日。

那天,我第一次背她过河。

“她还说什么?”

“她说……”

秘书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对不起。”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我送孩子们上学后,去了锦绣商贸。

公司大门贴着封条,几个员工在门口张望,窃窃私语。

前台没人,桌上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很严。

我拿起档案袋,手指碰到封口时,感觉到里面厚厚的纸张。

密码是日期,但这里没有锁,不需要密码。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封信,沈曼青的字迹:

“林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走了。

不是逃避,是去面对我该面对的。

档案袋里是锦绣商贸所有的真实账目,还有陈卫东父子洗钱的证据。

我留了一份副本,原件给你。

你可以交给税务局,或者……随你处置。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当年那条河,你不该背我的。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自己蹚过去,哪怕冻死。

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告诉他们,妈妈爱他们,只是……走错了路。

最后,回答你昨天的问题:当年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如果掉下河就要嫁给你,那我宁愿掉下去。

可惜,我掉进了另一条河,再也上不来了。

沈曼青,1991年3月28日”

我的手在抖。

翻过信,下面是厚厚一沓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

每一页都触目惊心:虚假出口合同,虚开发票,伪造报关单……

涉案金额,我数了数零,七百多万。

在最后几页,我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几张照片,是沈曼青和陈卫东的合影,看背景是在香港,时间标注是1990年夏天。

还有一页手写的记录,记录着每次“操作”的分成比例——沈曼青拿三成,陈卫东父子拿七成。

但真正让我浑身发冷的,是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1990年11月,陈卫东提出新方案:通过锦绣商贸进口一批‘特殊设备’,实际是走私医疗器械。

沈拒绝,陈威胁要曝光所有账目。

沈妥协,但要求这是最后一次。”

走私。

医疗器械。

我靠在墙上,感觉呼吸困难。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我收起档案袋,离开写字楼。

阳光很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

没有人知道,我手里的这个纸袋,装着足以让多人入狱的秘密。

我该交给税务局吗?

那沈曼青肯定要坐牢,而且刑期不会短。

孩子们将永远失去母亲。

我该销毁吗?

那这些罪行就被掩盖了,陈卫东父子会逍遥法外,也许还会害更多人。

我走到青河边。

十五年了,城市扩建,河道被整治,修了水泥堤岸,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土坡和冰面。

但河还在,水还在流。

沈曼青已经到了。

她站在河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起来像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你来了。”

她说。

“嗯。”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河水。

过了很久,她说:

“林溪,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你还会救我吗?”

“会。”

“即使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你做了坏事,但你还是林河和林雪的母亲。”

我说,“而且……你选择把证据交出来,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坏掉。”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你知道吗?

我最怀念的,不是后来挣大钱的日子,而是大学时,我们俩分一碗牛肉面,你总是把肉挑给我。”

“我也记得。”

我说,“你每次都说不爱吃肉,但其实你最爱吃。”

我们沉默了。

河水哗哗地流,像时间一样,一去不回。

“林溪,”沈曼青忽然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陈卫东,还有……那个走私案。”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其实那批医疗器械,不是普通的走私。

陈卫东父子真正的目的,是要通过这个渠道,把一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谁?”

我问。

“陈卫东。”

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知道我把证据给了你。

他现在就在附近,要我们交出去,否则……”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看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来,停在了河堤边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陈卫东走了下来。

十五年没见,他胖了,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但眼神还是当年那种傲慢。

他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沈曼青抓紧了我的胳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溪,快跑。

他们……他们手里有东西。”

陈卫东已经走到我们面前十米处,停下脚步,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微笑。

“老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袋上,“把我家的东西还给我,咱们还可以好好说话。”

我站着没动。

河水在身后流淌,像很多年前一样冷。

陈卫东的笑容消失了。

“林溪,别逼我。

你手里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包括……”

他看向沈曼青,“你前妻的命。”

沈曼青浑身一颤。

陈卫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她只是帮我们洗钱?

太天真了。

1990年冬天,青石镇卫生院那批‘捐赠’的医疗设备,你还记得吗?

你妈当时用的呼吸机,就是从那批货里拿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1990年冬天,母亲病情加重,镇卫生院突然收到一批捐赠设备,其中就有新的呼吸机。

医生说真是雪中送炭,母亲用了之后,病情确实稳定了一段时间。

“你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在抖。

“意思就是,”陈卫东的笑容变得狰狞,“你妈能多活那几个月,全靠我们走私进来的那批货。

而你前妻,是知情的。

她不但知情,还亲手签的接收文件。”

他看向沈曼青,一字一顿地说:

“告诉他,曼青。

告诉他,你为了挣钱,连走私的医疗设备都敢接。

告诉他,你明知那批设备来路不明,可能有问题,还是签字接收了。

因为你急需那笔分成——三十万,够你公司周转了,对吧?”

沈曼青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卫东又转向我,语气近乎嘲讽:

“所以林溪,你现在还觉得,她是无辜的吗?

她还配当孩子的母亲吗?

一个连救命设备都敢走私的女人——”

“那批设备,”我打断他,声音嘶哑,“有什么问题?”

陈卫东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那批设备可能有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什么问题?”

沈曼青忽然挣脱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我和陈卫东之间。

她的背影在颤抖,但声音异常清晰:

“陈卫东,你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汹涌而出,“林溪,那批设备……是二手翻新的。

而且……而且其中一部分,是国外医院淘汰的,可能……可能携带……”

她说不下去了,但我知道了。

我母亲,1991年1月去世的。

死因是肺炎引发的心力衰竭。

但医生说,她的免疫力突然变得很差,像是感染了什么。

我手里的档案袋,此刻重如千斤。

陈卫东冷笑:

“现在你明白了?

你前妻,不但洗钱,骗税,还走私可能携带病原体的医疗设备。

她自己都干净不了,你还想保她?”

他伸出手:

“把东西给我。

我可以保证,她和孩子们的安全。

否则……”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沈曼青忽然转身,对我大喊:

“林溪,跑!

带着证据跑!

别管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个男人已经冲了过来。

其中一个伸手要抢档案袋,我猛地往后一退,脚下是河堤的斜坡——

我摔了下去。

档案袋脱手飞出,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场大雪。

我滚下斜坡,河水越来越近。

最后一瞬间,我看见沈曼青扑了过来,她伸手想拉住我,但自己也失去了平衡。

我们一起掉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像1975年那个冬天。

我在水中挣扎,看见沈曼青在不远处沉浮。

她的眼睛看着我,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我朝她游过去。

水很急,把我往下游冲。

我抓住她的手,她死死地抓住我,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们被冲到一处回水湾,勉强能站住脚。

水没到胸口,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岸上,陈卫东和他的手下在追那些飘散的纸张。

但大部分已经被水浸湿,顺着河流往下漂。

沈曼青靠在我身上,喘着气,嘴唇发紫。

“林溪……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搂着她,往岸边拖。

每走一步都艰难,水流的阻力,河底的淤泥,还有彻骨的寒冷。

终于到了岸边,我推她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

我们瘫在水泥堤岸上,像两条搁浅的鱼。

档案袋没了,证据大部分没了。

陈卫东和他的手下在远处捡到了几张,但更多的漂走了,或者湿透了。

陈卫东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他手里拿着几张湿漉漉的纸,脸色难看。

“你们真行。”

他说,“不过没关系,大部分都毁了。

剩下的这几张,说明不了什么。”

他把那几张纸撕碎,扔进河里。

“沈曼青,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回来,按我的计划做,把剩下的账抹平。

否则……”

他蹲下来,凑近沈曼青,声音阴冷:

“否则,我不但会让你坐牢,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走私医疗设备,害死了你前婆婆——这话传出去,你的孩子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沈曼青浑身一颤。

陈卫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要么回来继续合作,要么……咱们就鱼死网破。”

他带着手下走了。

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和沈曼青坐在河堤上,浑身湿透,在早春的冷风里瑟瑟发抖。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很久,沈曼青开口,声音沙哑:

“林溪,你走吧。

带着孩子们走,离开这个城市。

陈卫东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呢?”

“我……”

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该去我该去的地方。”

“自首?”

她点点头。

“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虽然证据没了,但我这个人证,还能说点什么。”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过,恨过,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女人。

十六岁那年冬天,她趴在我背上,那么轻,那么暖。

现在,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曼青,”我说,“那批设备……我妈的事,你真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当时不知道……陈卫东只说设备是二手的,便宜……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有问题……林溪,你相信我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河面,轻声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风掠过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像被揉皱的心事。夜色把河水染得深黑,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明明灭灭,像极了我们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我站在她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愿意主动告诉我。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我都等过。”

我心口猛地一抽,酸涩瞬间涌上来。原来那些我以为藏得很好的犹豫、躲闪、欲言又止,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没有拆穿。

“我不是怪你。”她转过头,眼底没有怨,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我只是怕,怕你心里装着事,却不肯让我分担;怕你走得太远,我伸手都抓不住;更怕……你早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只是不忍心说出口。”

河水静静流淌,带着无声的时间向前而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沉重的沉默。我的确迷茫过,犹豫过,甚至退缩过,却从没想过真的要丢下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望向河面,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

“我不逼你现在给答案。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只是你要记得——”

她顿了顿,语气轻却坚定,

“不管你最后选哪条路,我都希望,你别再一个人扛着。”

风又起,吹乱了她的发,也吹乱了我早已不平静的心。

我望着她单薄的侧影,忽然明白,有些话再难,也该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