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带了一名研一的学生,叫小陈。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山村,入学成绩是课题组的第一。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得笔直,回答问题简洁、清晰,眼神里有种同龄人少见的清醒和坚定。我暗自欣慰,觉得这是个好苗子。
然而,随着科研工作的展开,我逐渐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触碰的隔阂。每周的组会,他总是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安静地记录,却极少主动发言。当我给他的研究方案提出修改建议时,他会微微蹙眉,然后一条条地列举他原有思路的依据,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防御。起初,我只当是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自信。
直到那个关键的实验,连续失败了三次。组里的师兄师姐热心地把自己的数据和经验整理好发给他,同门也主动提出帮他调试设备。但他只是点点头,客气地说“谢谢,我自己再看看”,转身又扎进了实验室,一个人熬夜到天明。我找他谈话,想帮他分析一下根本问题。他听着,目光却落在桌上的某个点,最后低声说:“老师,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独立,而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有次,一位师妹在讨论时,随口说了一句:“小陈师兄,你这个参数是不是取得太激进了?”他突然就沉默了,接下来的整整一周,他几乎没和课题组任何人说话,只是更拼命地做实验。后来师妹忐忑地向我解释,她绝无恶意。我明白,那无关乎一句话的内容,而是他内心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产生剧烈的震颤。
我开始理解,他并非不愿合作,而是不会,或者说,不敢相信。他像一个在荒野里独行太久的旅人,早已习惯了紧紧攥住自己仅有的行囊,对任何伸过来的手,第一反应是警惕而非接纳。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或许每一步都要靠自己精准的计算和拼命的努力才能走出来,无人可以依靠,也无人可以分担。信任与合作,对他而言不是阶梯,而是一种需要交出后背的、充满风险的未知。
这种根植于成长经历的心态,最终成了他科研路上最大的障碍。科学需要在前人的肩膀上站立,需要坦诚地暴露无知以获取真知,更需要团队间毫无保留的碰撞。而这些,恰恰是他那套赖以生存的、高度自保的体系所无法兼容的。他困在了自己的逻辑里,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后来,我读到他家乡的报道,那是一个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务工的村落。我想象着一个聪明的男孩,在寂静的山野和漫长的独自成长中,是如何学会将一切情绪和困难内化,如何确信唯有绝对的自我依靠才是安全的。贫穷或许没有夺走他的聪慧与勤奋,却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能给他一个可以放心软弱、可以被稳稳托住的怀抱。他缺少的不是物质,而是那种“无论如何,我都有处可去、有人可依”的被保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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