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8月下旬,北京玉泉路军政干部学校操场上彩旗林立,参加大授衔预演的老兵们排成方阵。搜寻那片军装海洋的目光,很难注意到队尾那位身材微驼、肩背微厚的老人。他没佩枪,也没口令声,从始至终只是揽着那副用了二十年的木质扁担,汗水把军衣深深印出两条暗色。领队参谋低声叮嘱:“别让熊世皮离开队形。”几名年轻战士愣住——这位看似后勤老工友的熊世皮,竟然也在受衔名单里,而且是少尉。

消息很快在休息区炸开了锅。有人疑惑:长征出来的老前辈动辄上校、少将,怎么会有位少尉?公安师政治处干事解释:“他是红军番号里唯一的哑巴战士,过去没上过战场,没领过编制,却跟着主力走完了两万五千里。”几句轻描淡写,把在场人一下子拉回二十年前的川西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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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6月18日,大渡河以北突降暴雨,泸定县磨西镇雾气笼罩。中央纵队急需向导穿越海螺沟,可镇上百姓早被反动宣传吓跑。警卫排在街角碰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他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急切地用手比划要领路。警卫排长犹豫,参谋却想到前年福建吃过“哑巴特务”的亏,迟迟不敢决定。林彪得知情况后摆手:“带着走,边看边用。”就这样,这位谁也叫不出名字的哑巴,被临时收编进炊事班,担起两口行军锅,进入了史诗般的跋涉。

第一次考验发生在夹金山。海拔四千多米,积雪没膝,队伍被冻得脚麻。后队有名战士踩空掉进雪窝,瞬间没顶。正当众人乱作一团时,哑巴把担子往雪面一插,猛地扑进去,用扁担当支点撬开雪壁,硬是把同伴拖出。没有掌声,他也不会说谢谢,只弯腰背上锅继续前行。从那天起,警戒班给他配了一支老套筒,行动代号干脆就叫“熊大”。谁也没想到,这代号后来成了他唯一留下的姓氏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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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结束抵达陕北的第二年,中央警卫营成立炊事分队。麦子紧缺,吃饭要靠番薯、野菜掺杂高粱面。熊大每天黎明即起,到延河取水,往返十几里。警卫营女兵常吐槽挑水苦,他却从不介意多跑两趟。1941年春,359旅开赴南泥湾垦荒,警卫营抽调人员支援大生产。熊大挑着两只旧桶跟队出发。南泥湾地势低洼,河滩泥泞,挑水道被石子磨得坑坑洼洼,鞋底一天能磨透,他干脆赤脚。朱德总司令到南泥湾检查,看到他光脚起泡,忍不住质问随行干部:“鞋呢?人是部队的,怎么连双布鞋都解决不了!”三天后,熊大收到一双新解放鞋,他却舍不得穿,塞进背包继续赤脚挑水。

抗战相持进入最艰苦阶段,边区实行定量配给。炊事分队为了让警卫连多吃一口,常悄悄减少自己份额。熊大把粮票攒下来,换成辣椒、盐巴,全塞进大锅里。他不会说话,只能用微笑告诉大家:这顿饭有味儿了。正因为这些琐碎却实在的付出,1945年底整编时,警卫营给他补办了入党手续,不过档案里名字一栏仍空白,备注只有两个字——“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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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中央机关北迁,警卫团进驻香山,随后移防中南海。自来水管网完工那天,熊大看着龙头里哗哗冒出的清水,默默把扁担挂在墙角,以后再也用不上。再后来,团里安排他到公主坟新营区看管果园,一晃便是十六年。春天授粉、夏天除草、秋天收果、冬天修枝——他把军人纪律挪到园艺,凡是路过的干部战士都知道,果园里有位沉默寡言的老人。

授衔方案上报军委时,公安师推荐他为少尉。一份文字材料有这样一句:“虽无战功,赤诚不移;虽无口舌,行胜于言。”总政审批后在边角批示:“准。”同批授衔的三千多名老兵中,熊大是唯一的聋哑少尉。9月27日,授衔大会在怀柔举行,年轻军官帮他系好肩章,他愣愣摸了又摸,小心抖落肩膀上落下的尘土,像怕把崭新的星星弄花。

1960年代,部队经常搬迁,年龄大的老红军陆续转业或离休。组织劝熊大住进大连荣军院,他前后只待了三个月,便央求回到北京,说什么都不肯远离果树。1972年,他因心脏骤停被送往总后师医院抢救,出院后被批准离休,享副师级医疗待遇。护士曾问:“您还有家属联系方式吗?”他摇头,掏出那双早被汗渍浸黄的解放鞋,轻轻拍了拍,算作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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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6月14日清晨,熊世皮在病房里安静停止呼吸。随行的护理员回忆,老人最后一次抬手,好像要抓扁担又好像要推锅,动作停在半空,随后慢慢垂下。骨灰送入八宝山革命公墓东院东二室277号,盒面写着五个字——“哑巴同志”。工作人员说,这是全馆唯一以生理状况命名的烈士标牌,也是那个时代给沉默者的注脚。

历史资料补录组随后赴四川泸定调查,历时三个月才从竹麻场镇找到零星户籍。民国十三年的户口簿写着:熊世皮,生于1894年,因病口哑。户籍上标注“应征未果”。一张纸补齐了他的名字,却补不回他走过的雪山草地。公墓管理处存档完姓氏,决定保留“哑巴同志”五字。理由很简单:那是所有与他并肩走过的老战士,给他留下的最高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