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昆明的空气还夹着些山城特有的湿冷。城南的看守所里,一名戴着脚镣的中年军官缓缓抬头,目光阴郁而倔强。守卫低声提醒:“杨副军长,该上庭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副军长?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谁也想不到,这个眼前的囚犯,几年前在东北战场上,曾是兵锋正盛的滇军少壮派团长,更一度三次挂上“第184师师长”的头衔。

有意思的是,围绕他的一生,是一条在战火中不断扭曲的命运线:从东北到华北,再到西南,从起义部队中的“宽赦者”,到云南起义通电上的签字将领,最后却因反复叛变,被押上公审台。更棘手的是,负责处理此案的,是时任昆明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的陈赓,而杨朝纶的老上级潘朔端,此刻又恰好担任昆明市市长。要不要杀?能不能杀?在1946年东北那场海城起义后埋下的恩怨,到1950年,终于走到必须给出一个终局的时刻。

一、海城起义与“没翻过去的那颗心”

把时间拨回到1946年5月末,地点在东北的辽阳、海城一带。彼时抗战刚结束不久,内战已然起步。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正在海城外围集结,准备对国民党军第60军第184师发起攻击。海城城内,身为184师师长的潘朔端,面对前线吃紧的战报,心情却远不止紧张那么简单。

滇军内部,184师本是60军的一个师,从云南一路远赴越南,又被调来东北,说是“接收主权”,名义光鲜,实际却是被推上了内战前线。到了辽阳之后,潘朔端和副师长郑祖志才知道,部队已经从原属的60军战斗序列中被抽出,划归廖耀湘指挥的新六军。这支新六军号称“五大主力”之一,装备好,地位高,却对新划归的滇军师颇为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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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师被分割部署在鞍山、海城、大石桥、营口一线,既不在核心序列,又承担着前沿防守。更让潘朔端难堪的是,东北保安司令部还专门派来两名少将高参,带着三十多人的谍报队进驻部队,明摆着就是监视。队伍身在前线,却不被信任,这种滋味,不能不说是屈辱。

战术安排上,矛盾同样尖锐。鞍海战役打响前,副师长郑祖志察觉防御部署明显不合理,急忙上报调整,却被廖耀湘断然否决。等到1946年5月下旬,东北民主联军在鞍山一线发动攻击,将194师551团全歼,新六军参谋长仍固执地认定共军主攻方向不在鞍山,而是在大石桥附近。这种脱离实际的判断,让一线指挥员对上级的信心急剧下降。

5月31日,局势变得异常清晰。内战规模扩大已成定局,而海城一线的184师552团则直接面临被歼的危险。在这种背景下,潘朔端作出决定:率领552团起义,并向全国通电,明确表示反对内战、拒绝再用美国武器残杀同胞,宣称愿与东北民主联军合作。这一电文在当时震动不小,因为它被视为国民党军在东北战场上反对内战的第一声公开枪响,朱德还专门发电表示祝贺。

不过,海城起义并非整个184师整体倒戈。该师的551团已在鞍山被歼,另一个关键部分——550团,则在大石桥,由团长杨朝纶率领。他是云南祥云人,云南讲武堂第十七期出身,抗战中在60军184师550团一路升至上校团长,论资格和战功,在滇军少壮派中也算拿得出手。

在海城起义的窗口期,杨朝纶面前摆着一个选择:跟着潘朔端一起反内战,还是押宝国民党高层的承诺。杜聿明很快抓住了机会。他看出550团没有随同起义,立刻派人联络杨朝纶,给出极具诱惑的条件——只要坚持住阵地,等到援军到达,就保举他接任184师师长,在援军到来前则可以以“代师长”的身份全面指挥部队。

不得不说,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杨朝纶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对他而言,军职不仅是责任,也是升迁与利益的象征。东北我军当时在兵力、装备上都处于劣势,很多人都认为国民党军理应占上风。再加上他心底里对“升官发财”的执念,对“反内战”的政治主张并不认同,于是他拒绝与东北民主联军谈起义,坚持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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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发展就不难预料。1946年6月2日,我军向大石桥发动进攻,经过激战,550团第2、第3营以及团部被全歼,只有部分第1营因为其他国民党军的接近才得以撤离。杨朝纶本人被俘,带着满腹不甘,也带着一种“算计失败”的懊恼。

有意思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受到严厉惩处。原因很现实:其一,考虑到海城起义刚刚发生,我军需稳定起义部队的情绪;其二,潘朔端念旧情,主动为他求情。在这种多重因素下,这位刚刚在大石桥战败被俘的团长,不仅没受重罚,还在不久后被任命为第184师副师长。一个刚刚在战场上对抗起义部队的旧部,被安排回到原师的领导岗位,这在当时确实颇具象征意味。

但问题也在这里埋下。起义部队进入东北民主联军后,实行的是供给制,不再通过“升官发财”满足个人欲望。杨朝纶心中的落差可想而知。他曾经私下抱怨:“在共产党军队里,官是升了,钱却没有。”这种话,本身就说明他对革命目标、队伍性质并无真正认同。表面上挂着“副师长”的职务,内心却始终盘算着另一个方向。

二、三次重建的184师与杨朝纶的“浮沉之路”

接下来两三年间,184师可谓命运多舛,被反复重建,其番号屡次出现在东北战场重要节点,而杨朝纶的名字,也在其中多次起伏。

1946年下半年,东北战局逐渐激烈。12月,国民党军大规模进攻南满,东北民主联军根据部署,向北满转移,以保存实力、调整战线。此时驻扎通化的184师也接到命令,准备从石人火车站乘火车撤离。正是这次转移途中,杨朝纶采取了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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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国民党空军频繁轰炸铁路沿线,火车时常被迫停车隐蔽。某次空袭间隙,杨朝纶下令吹号集合,借“躲避轰炸”之名,将部队迅速带离控制范围,裹挟着千余名官兵叛逃。途中虽有部分官兵识破意图返回,有南满军区副司令员肖华组织部队追击,但最终仍有相当一部分人被他带走。

这一叛逃,引发东北民主联军总部极大震怒。潘朔端也深感懊悔,因为若不是当初自己坚持求情,可能不会留下这样的隐患。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改变了我军对起义部队干部的审视标准,也直接影响了之后对“投诚”“起义”两种情况的区别对待。

值得一提的是,杨朝纶叛逃回国民党阵营,并没立刻得到他心心念念的“师长宝座”。海城起义发生后,为安抚滇军系统,蒋介石下令重建184师,以在鞍海战役中尚未被全歼的550团第1营为基础,补充暂编20师、182师部分骨干,再加上从山东、河北招募的新兵,任命原182师副师长陈开文为师长。杨朝纶带回去的人马,虽然被吸收,但他只能担任副师长。

重建后的184师,战斗力较之前下降不少。1947年初,这支新组建的部队先是被调往四平以西布防,随后在保康火车站的争夺战中又损失严重。特别是在1947年2月,551团第二营被我军全歼,3月后又划归东北保安司令部,调整至梅河口地区驻守。

梅河口位置极为重要,是沈吉铁路上的交通枢纽,连接四平通往通化,也牵扯沈阳通往吉林。杜聿明曾把这里视为“东北五大战略据点”之一。然而,将如此关键的据点交给一个刚重建、战力未稳的184师,客观上说是相当冒险的安排。

1947年夏季攻势中,东北民主联军在辽东军区统一指挥下,多路推进,夺取沈吉线多座车站,孤立梅河口守军。前线指挥由四纵副司令员韩先楚统一负责。此时,东北民主联军总部特意致电强调:凡敌军在战斗中,如已交火,不再轻易接受“未解除武装”的起义,必须坚决歼灭。这道电文,背后正是从184师前后起义、叛逃的经历中得到的教训。

梅河口战役持续数日,184师顽抗激烈。夜战中,他们甚至打信号弹照明,造成我军夜袭时伤亡较大。但随着战斗推进,这支重建的184师还是被逐步消耗。最后阶段,部队被全歼,师长陈开文被俘,萎缩多次的184师再度在战场上消失。混乱中,杨朝纶侥幸脱身,他的命似乎一直很硬。

战局发展很快。1948年前后,东北我军已经明显占据优势。就在这个阶段,184师第三次被重建,这一次则是以东北保安司令部独立第三师第二团为基干,再加上从梅河口突出包围的参谋长刘国举、团长李佐率领的残部。架构上仍叫一个“师”,但战斗力已经十分有限。

然而对杨朝纶而言,机会又来了。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师长位置。杜聿明对他仍有期望,任命他率领重建的184师担任锦州地区重要防御力量。1948年3月,184师奉命驻防锦州,划归第六兵团指挥。师部及551团在锦州城头,550团在锦州西南构筑工事,552团则在西北方向修筑阵地。

辽沈战役打响后,锦州成为焦点。随着东北野战军切断锦西与锦州的联系,184师曾尝试外出攻击,试图迟滞解放军攻势,但在整体态势面前,这种零星动作难以改变结局。锦州外围阵地很快失守,杨朝纶只得率部缩入城内。城破在即,他仍不肯放弃抵抗,想在最后一刻“守出一个转机”。

锦州战役结束后,一部分184师官兵缴械投诚,另一些在他的带领下撤往关内。可以说,杨朝纶又一次从大溃败中带着几个残部脱身。退到天津后,他遇到了正在筹划防御的陈长捷。为了加强城防,陈长捷将逃出东北战场的184师残部与其他溃散部队拼凑在一起,约五千余人,编为冀东保安第三总队。

有趣的是,对“184师”这个番号,杨朝纶似乎有种近乎执拗的情感。他反复向陈长捷请求恢复184师番号,希望以此重新拉起一面旗帜。经过一番经营,到1948年12月底,第三次重建的184师人数恢复到七千余人,但有武器的却不到一半,战斗力远不能和当年的“老184师”相比。

天津战役爆发后,陈长捷口头上仍强调“天津城防固若金汤”,实际上城郊防线很快就被攻破。1949年1月13日夜,我军总攻前夕,184师抓获我军侦察兵三人,并截获我军的进攻地图。杨朝纶惊出一身冷汗,火速上报陈长捷。可此时态势已定,再紧急的报告也无法扭转全局部署。1月14日,总攻开始,184师阵地接连被突破,直至师部被攻占,部队集体放下武器,他本人也在战斗中被俘。

按当时的标准,他这种级别的将领,本应列入战犯处理序列。但很快,事情出现转折。

三、云南起义、再叛与“天道好轮回”的终局

杨朝纶在天津被俘,却没有被长期关押,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他的出身:滇军背景,云南讲武堂毕业,曾在龙云身边任警卫排长,与云南地方实力派有一定渊源。1949年初,新中国尚未成立,全国解放战争已进入尾声,各地地方势力的选择显得尤为关键。其中,云南省政府主席、滇军重要领袖卢汉的态度,就成为一块关键棋子。

中共中央考虑到争取云南的必要性和复杂性,决定通过多种途径做卢汉的工作。此时,来自滇军系统、且与云南军政关系紧密的被俘将领,便具备了特殊价值。于是,一批在东北、华北战场被俘的滇军军官被有选择地释放,带着新的使命返回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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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朝纶就是其中之一。他被释放后,接受了前往云南的安排,名义上是配合卢汉酝酿、完成起义,实则希望他能在滇军内部起到一定影响,推动和平解放的进程。站在表面看,这本是一次难得的转身机会。

1949年1月,在长春起义的原滇军60军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50军。与此同时,在云南的卢汉通过民主同盟等渠道,与中共继续保持联系。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中共中央特别指示东北局,从东北起义的滇军部队中选派熟悉滇军情况、政治上已转变较好的干部前往云南进行工作。

经过反复斟酌,这个任务最终落到50军代参谋长张秉昌身上。这个名字,对东北战场并不陌生。早在海城起义之前,张秉昌在184师中担任团长,鞍海战役中被俘。虽然没有参加海城起义,但在随后的整训教育中,思想转变较快,被调往东北野战军联络部工作。辽沈战役期间,他曾只身入长春城,与60军军长曾泽生接触,为其最终在长春起义立下重要功劳,也因此在50军改编时被破格提为代参谋长。

通过张秉昌的介绍和劝说,卢汉对中共方面的政策和态度有了更直观的了解,逐步坚定了起义意向。谁也没想到,曾经在184师中当过上下级的张、杨二人,会在几千里之外的云南,再次牵扯到同一件事上,并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按理说,杨朝纶在此时,应该已经能看清局势。三大战役结束后,长江以北大部分地区已解放,国民党政权大势已去。然而,他内心深处的政治立场并没有转变。回到云南后,他一面向上层夸耀自己“如何从共军手中英勇脱身”,一面努力重新融入旧有的权力网络。蒋介石对这些从解放区回来的滇军将领,态度复杂,却对那些表现出“忠诚”的人仍有利用的打算。杨朝纶正符合这个标准,很快被任命为昆明警备司令部指挥官。

这个职务名头不小,实权有限,重在监视。蒋介石的用意并不难看出——利用杨朝纶这种滇军出身、对自己表示忠心的军官,盯梢卢汉的动向。于是,在云南的那段时间里,杨朝纶开始大肆鼓吹“血战到底”的言论,积极拉拢部分滇军少壮派,希望构筑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起“阻挡”作用的小圈子。不得不说,这给卢汉带来了很大压力。

为了削弱这种不稳定因素,卢汉将他调任第93军副军长,从昆明警备岗位调离,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解除实权。在这个同时期,东北起义干部和解放军先遣人员也在悄然进入云南。

考虑到云南局势的复杂性,50军军长曾泽生与政委徐文烈商量后,决定秘密组建一支先遣队,由军警卫营营长刘锷率领,潜入云南,执行两项任务:一是护送曾泽生等人的家属安全北上;二是适时控制潜在破坏力量,其中包括已经叛逃一次的杨朝纶。不过,随着形势发展,杨朝纶一步步被边缘化,加之卢汉对其加强监控,他一时间难以再兴风作浪。

1949年12月9日,云南局势出现决定性转折。当天上午,卢汉以“开会”名义,将第8军军长李弥、第26军军长余程万、宪兵系统高级军官等二十余人请到卢公馆,随即予以扣押。当天傍晚,卢汉与在场的国民党军高层一起宣布云南起义。这一决定,标志着西南局势出现关键变化。身为93军副军长的杨朝纶,也在大势之下,在起义通电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表面看,他再一次出现在“起义将领”的名单里。但经历海城、梅河口、锦州、天津、云南这一长串事件后,他的每一次“签字”,背后都藏着复杂的心思。云南起义后,93军被改编为暂编第13军,他继续担任副军长,待遇并未削减。若此时能老老实实完成改编、接受新的建制,他完全有机会在新军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后不久,李弥借机离开昆明,与陆军总司令汤尧商量,妄图率26军在西南发动反攻。杨朝纶暗中与国民党当局联络,积极策动起义部队内部的内应活动,希望在关键时刻“翻盘”。叛逃、再叛,在他身上已不止一次出现,思想上的根源也愈发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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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解放军在西南的推进,这类反扑很快失败。李弥等人撤离后,部分残余势力仍企图通过特务活动进行破坏。杨朝纶依旧与其保持联系,试图寻找翻身机会。局势发展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政治态度问题,而涉及具体破坏活动和严重后果。1950年初,他在云南被逮捕并押往看管场所。

接下来的一幕,便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时间段。1950年,昆明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陈赓,对如何处理这名多次在关键节点改变立场的滇军将领,感到颇为棘手。一方面,杨朝纶是起义通电上签过名的人,从纸面上看,曾属于“起义将领”之列;另一方面,他的反复叛变、与特务机关勾连的事实,又摆在案头,难以忽视。

恰在此时,潘朔端调任昆明市市长。这个变化,为处理杨朝纶案件增添了一层微妙意味。两人曾在同一师共事,一个是师长,一个是团长、副师长;后来,一个率部起义,一个选择顽抗、叛逃;再往后,一个在东北战场上稳步进入新建制,另一个则在多线战场上反复折腾。到了1950年,他们以完全不同的身份,重新站到同一件事面前。

在一次内部商谈中,陈赓坦言难处,向潘朔端和184师旧部军官马逸飞、魏瑛征求意见。杨朝纶的老上级和老同僚,最了解他的经历和性格。几人认真回顾了从1946年以来的一连串事件,权衡其在海城起义中拒绝倒戈、在东北叛逃、在华北抵抗、在云南再度从事破坏活动的事实,最终得出一致意见:此人屡教不改,罪责重大,应以死刑处置。

据说在作出这一判断时,三人并没有多少私情可言。尤其是潘朔端,当年曾两次为杨朝纶求情,使其免受惩处,甚至在海城起义后仍将其带在身边。正因为如此,面对结局,他心中难免有一丝沉重。但从整个历程看,那些出于情谊、基于信任的宽宥,已被一次次叛变彻底消耗。

不久之后,昆明召开了公审大会。大会由潘朔端主持,面对台下挤满的军民,他宣读了对杨朝纶的审判结果——判处死刑。台上的被告再也不复昔日意气风发,面对这一终局,他已无力翻盘。天道好轮回,东北战场留下的旧账,最终在西南山城的一次公审中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