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天,加拿大多伦多的街道被寒风裹挟,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城郊一座并不起眼的疗养院里,一位中国老人缩在窗边,手指因为年老和寒冷微微发抖。护士问他:“要不要再加一床毯子?”老人愣了愣,摇了摇头,又轻声说了一句:“不用了。”这个在异国他乡等待生命终点的人,叫张国焘

从1920年代北京那间热气腾腾的小屋,到1970年代多伦多的昏黄病房,相距不过半个世纪,却像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曾见过列宁、在党史上留下鲜明印记的名字,最后被简略写进一份冰冷的墓园档案,年龄一栏空白,死亡原因一栏空白,甚至连主持葬礼的牧师姓名也是空白。这些空白,恰恰映照出他晚年境遇的冷清。

有意思的是,28年之后,另一位中国人走进了这座墓园。2007年,加拿大旅居华人高晓黎,按照线索一路寻找,终于在多伦多松山园公墓的一角,找到一块并不醒目的墓碑。正面刻着“张国焘”“杨子烈”几个字,可当她绕到背面时,却发现了另一对夫妇的名字——一块墓碑,两对夫妻,两个家庭,几乎没有交集的人生,意外地重合在这方寒冷的石碑上。

要理解这块墓碑背后的意味,就不得不往回追溯几十年,从北平的青年学生,到湖北黄安的军政首领,再到台湾香港之间的漂泊,再到北美养老院的孤独终点,这条路,弯得极厉害,也长得让人唏嘘。

一、从“意气风发”到“无处容身”

时间往前拨到1920年代的北京。那时的张国焘,二十出头,读书好,脑子快,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是那种一走进课堂就让人多看两眼的青年。1920年,他参与建立北京的共产主义小组,和陈独秀、李大钊那批人一样,站在时代浪头上。1922年前后,他作为代表远赴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会议,还曾被列宁接见。对一个出身不错、又爱出风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经历,几乎称得上“开了挂”。

那时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晚年的墓碑会和陌生人的名字刻在一起。彼时,他的人生轨迹还在向上攀升,身后跟着的是队伍,是称呼,是无数热血青年对未来的憧憬。不得不说,这个阶段的张国焘,是典型的“人生高光时刻”。

时间线拉长,局势很快发生复杂变化。随着革命斗争加剧,内部路线之争也愈发尖锐。到长征前后,他手中掌握着大批红军兵力,自信逐渐膨胀,眼界却没有及时跟上形势的变化。最终,在关键抉择上走错方向,从坚持自我到拒绝执行中央决策,再到萌生“另起炉灶”的念头,他一步一步脱离原本的队伍。

不得不说,这里既有个人性格的因素,也有时代洪流的因素。历史研究者多有讨论,此处不必赘述。但可以肯定的是,自从他从黄帝陵那一带“脱队”那天起,此后的道路就已经与曾经的战友渐行渐远。到了抗战后期,他彻底站到了国民党一边,身份转变非常彻底,甚至主动站在对立面。

1940年以后,他在国民党内部的处境却远远谈不上风光。国民党高层知道他的过去,对他存疑并不意外,顶多给个虚衔,真实决策圈并不对他敞开。张国焘再怎么表态示好,也很难真正消除那种“防着你一点”的警惕,久而久之,心气再高的人,也会慢慢尝到被冷落的滋味。

更尖锐的打击来自家庭层面。1949年前后,他的大儿子被当局逮捕,理由荒唐到让人摇头——只是因为在话剧表演中有“不规范动作”。这类莫名其妙的怀疑,让一个父亲的自尊心被直接撕开。他不得不到处求人,说软话,低头求情,这和他早年在队伍里的威风相比,反差极大。可以想见,当他站在他人办公室门口,心里那点屈辱是多么强烈。

这一年,外部战局更不容他多想。1948年下半年,东北战场已出现决定性局面。辽沈战役自9月12日打到11月2日,国民党在东北集结的主力基本被全歼。紧接着,淮海战役自1948年11月6日展开,战斗持续到1949年1月底,大量精锐部队被吃掉。11月底,平津战役准备展开,北平、天津一线局势急转直下。对蒋介石集团来说,陆上主要决战已经几乎全部失利。

在这种情况下,撤出大陆,转往台湾,已经成了唯一能维持政权延续的选择。张国焘也被卷进这股潮流,先随党政机关一路向南,之后转赴台湾。此时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开会坐前排的“重要同志”,而只是庞大撤退队伍中的一枚棋子。

到台北后,他和家人先住在南阳街一处招待所。过度居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只得四处打听,想租一处可以稍微安顿的房子,装修一下,总归有个窝。偏偏在装修过程中,来了两位自称“长官”的人,说这房子已经被他们“先租下”,要求立即停工。双方争执不下,张国焘只好把自己“国民党中常委”的身份搬出来,结果对方连抬头都懒得认真看,只丢下一句:“这里不是你说了算。”

这段经历,严格来说并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深深刺中了他最在乎的东西——地位、身份、面子。在大陆时期,他习惯了被尊称,被重视。到了台湾,却发现自己的名头根本不值几个钱,甚至连一套出租房都保不住。那一刻,他大概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一边,也只是一个“外来者”。

二、香港的困局与家庭的艰难

1949年之后,大陆局势彻底改观。对不少处境尴尬的人来说,香港这个特殊城市成了新的落脚点。张国焘也做了决定,离开台湾,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移居香港。他的想法并不复杂:换个地方,或许能重新找到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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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很快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回应。来到香港不久,家庭支出一下子压了上来。租房要钱,生活要钱,孩子要读书,也要钱。手头本来就不宽裕,手里那点积蓄,很快被日常开销蚕食得所剩无几。那段时间,他一边关注外界,一边琢磨如何挣钱,心里的落差感越来越强。

有意思的是,朝鲜战争的爆发一度给了他一点“转机”。1950年战争打起来后,国际金价迅速走高,香港的“炒金”业务一时热络起来。很多人跟风投机,短时间内赚到小钱。他也动了心,先是试探性地投入一部分,很快尝到盈利的甜头。尝到甜头后,胆子也跟着大了,干脆把手头资金都投进去,想再赌一把。

问题在于,战争没有按很多投机者想象那样拖得很长。随着朝鲜半岛局势朝停战方向发展,金价波动加剧,高位接盘的人损失惨重。张国焘也在这一轮变化中,几乎把家底赔了个干净。别说改善生活,连基本生活开销都成问题。他的大儿子在外工作,挣着不算太低的工资,却要养活一大家人,压力肉眼可见地增加。

到了这个阶段,家里餐桌上的菜也跟着“缩水”。过去好歹还能有荤有素,现在更多时候,只能靠蔬菜充饥。对习惯过比较体面生活的人来说,这种日子比吃苦本身更难受,因为每一顿饭都会提醒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如今又失去了什么。

更让人唏嘘的是,已经不宽裕的日子里,家庭还遭遇了一场意外。张国焘的妻子杨子烈,在这些变故中一直扮演着安静却关键的角色。早在1920年代,她就与张国焘相识相知,后来冒着临产风险去找丈夫,到处辗转随行,可以说,走过了他人生的大部分起伏。

在香港,由于家境窘迫,她事事精打细算,不敢多花一分钱。有一次,听说菜市场有一批比较便宜的新鲜蔬菜,她特意提早赶过去,希望能省下一点钱。这本来不过是一件普通家务,却在街头石板缝里,出现了意外。鞋跟被石板卡住,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重重摔倒,伤到了盆骨。

这次骨伤不算简单。她在医院住了大半年,伤情却并没有太好转,最后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连最普通的家务都变得不再轻松。一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多了一位需要照顾的病人,精神和经济上的压力一起压下来。

张国焘看着妻子的变化,心里别有滋味。年轻时,他离开队伍时,并没有提前告诉妻子,怕泄密,怕计划失败。但这么多年折腾下来,他很清楚妻子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早年在苏区时,他出事后,杨子烈挺着大肚子去找他,途中,是中央和相关负责同志帮忙周旋、照料母子。毛泽东曾专门写信安慰,说“你是好的,是国焘不好”,也明确表示,孩子的生活由组织负责,随时可以回来。这段往事,杨子烈一直记在心里。

与这种记忆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后来在香港的落寞境况。丈夫心气受挫,妻子身体受伤,三个儿子在各自的道路上苦苦摸索,全家生活质量一降再降。步入中年之后,张国焘的头发迅速花白,眼睛渐渐昏花,有时说起往事,会忍不住掉眼泪。有周围人回忆,那段时间,他经常一坐就是半天,盯着窗外发呆,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1961年前后,局面出现一点变动。美国堪萨斯大学通过渠道,表示愿意邀请他撰写回忆录,并给出一定稿酬。写东西,他懂;讲往事,他更不缺材料。对一个既缺钱又需要发泄内心的人来说,这算是一条可以抓住的绳子。

他于是关起门来,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写作上。桌上堆满资料、旧信、剪报,他一面回忆,一面查对细节。白天写,晚上改,持续了四年,才完成《我的回忆》一书。书中固然带着浓厚的个人立场,但也留下了不少一手经历,为后人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了一份特殊角度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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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杨子烈也参与了编辑工作,在书里写了一段自己的话。从她提到的“老同志们”“后进们”这些称呼,可以看出,她对早年那段经历仍然有情感,有执念。这种复杂心境,在他们夫妻的人生轨迹里,若隐若现。

有了这本回忆录,以及随后她自己写的个人回忆,他们夫妻在香港的晚年生活,至少有了基本经济来源,不至于完全陷入无以为继。可问题也很明显,这种稿费所得,支撑日常生活尚可,要想翻身,却谈不上。

三、漂泊到加拿大:孤独晚年与墓碑之谜

1968年前后,张国焘接受了一次美国方面的采访,话题涉及对当时国际局势和外交政策的看法。访谈之后,他的人生又出现了一次地理上的大转折——从香港转往北美。选择多伦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长子张海威已经在那里落脚,从事数学研究工作,有稳定收入,方便照顾父母。

这时,他已经71岁。对普通老人来说,这个年纪本该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孙辈,偶尔翻翻书报,心态平和一点,日子也就过去了。试想一下,辗转了一辈子,从北平走到鄂豫皖,再到南京、台北、香港,最后战战兢兢坐上飞往多伦多的飞机,这一路的心理落差,很难在短句里说清。

多伦多的冬天,对一个习惯南方气候的老人来说,是一次严酷的考验。和香港相比,这里天亮得晚,黑得早,雪下得厚,风吹得狠。刚到儿子家时,三代同堂,爷爷、奶奶、孙子孙女挤在不算大的屋子里,倒也热闹。他特别喜欢几个孙辈,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听故事,他讲起自己曾经骑马翻山、走过雪山草地的经历,语气慢慢活泛起来。这些时刻,对他而言,算得上一段短暂的温暖。

但日子一长,问题也出现了。加拿大生活成本高,儿子虽有稳定工作,却要负担整个家庭开支,压力不小。张国焘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可能再出去工作赚钱。每到月底算账,儿子皱起的眉头,他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久而久之,他提出了一个建议:自己去当地的养老院居住,把压力从儿子身上卸下来一些。

加拿大的养老院制度相对完善,老人住进去无需额外负担过多费用。大儿子一开始坚决反对,觉得父母远道而来,就该团聚在一起。但在一再劝说之下,家里人勉强同意了这样一个安排:张国焘搬去养老院,杨子烈留在儿子家,由孩子们就近照顾。杨子烈腿脚本就不好,去养老院反而不便,只好忍着心里的不安,接受夫妻分居的现实。

这一分,实际上改变了他们晚年生活的基本形态。养老院离儿子家并不近,冬天路滑,老年人出行很不方便。起初,儿子隔三差五带着母亲和孙子孙女去探望,时间久了,因为工作和气候等因素,探访次数不可避免地减少。张国焘住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床、衣柜、桌子,窗外永远是长时间的阴天和厚厚的积雪。他的行动能力也越来越差,大多数时间只能在屋里坐着。

1979年,老人已经82岁。11月中旬,为了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家人把他接回家住了一段时间,气氛一度稍微活络些。但加拿大的寒冬突然加剧,冷空气一波接一波往南压。12月初,他被送回养老院,身体状况迅速恶化。12月3日,他突然出现剧烈呕吐,随后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在疗养院内去世。

在官方记录里,他是“病死于加拿大某疗养院,终年八十二岁”。这句话后来被新华社简要报道,《人民日报》也做了刊载。至此,一个曾经在党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就这样画上句号。死亡通知发出后,养老院将遗体送往当地太平间,并按程序联系家属。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杨子烈赶到后,看见那具已经僵硬的遗体,先是愣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整个人再也忍不住情绪——多年风风雨雨最终停在这间冷室里,心里那种复杂心境,可想而知。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大意是“这到底走到什么地步了”,这种无奈,既指丈夫的精神境遇,也指现实窘迫。

按理说,父亲离世,葬礼费用应由子女承担。但三个儿子当时都表示,家庭负担沉重,无力单独负担全部葬礼支出。这话听上去略显刺耳——毕竟一个在北美做工程师,一个在纽约行医,另一个从事数学研究,单论收入,并不算低。不过,内部具体情况如何,外人难以完全了解,只能说,这个结果本身,颇耐人寻味。

最后,葬礼以相对节省的方式完成。墓地选在多伦多附近的松山园公墓。由于经费有限,也可能是出于当地墓葬制度安排,张国焘和杨子烈被安葬在一块“合用墓碑”的墓穴中。墓碑正面刻上他们夫妻的姓名,背面则是另一对加拿大夫妇的名字。对于习惯传统观念的人来说,这样的安排多少有些另类,但在当地并非完全罕见。

事情的后续发生在2007年前后。那时,旅居加拿大的华人高晓黎,对这段人物经历颇感兴趣,决定尝试寻找张国焘的墓地。她多次向公墓管理方查询,核对中文与英文名字、音译与拼写,走了不少弯路。终于,她在松山园一块并不起眼的区域看到了那块墓碑。

站在墓碑前,她先仔细辨认正面汉字,确认“张国焘”“杨子烈”的刻字,再顺着石碑摸到背面,看到另一对英文姓名时,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一碑两用的安排本身并不出奇,但联系到这位故人的经历,不免让人多想几层:当年那位曾在舞台中央说话的人,最后连一块独立墓碑都没有,人生起伏,竟然走到这个结尾。

在她的进一步追问下,墓园管理员翻出了原始档案。档案纸张已经略微泛黄,上面的内容不多,且留有数处空白。年龄一栏,是空的;死亡原因一栏,是空的;主持牧师一栏,也是空的。写上的内容只有一些简单信息:死者姓名、去世地点“士嘉堡”、最近亲属一栏写着“张子烈太太”,姓名还用的是随夫姓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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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几行字,便把一个复杂人生压缩到几厘米长的几道横线之中。过往的政治轨迹、曾经的荣辱得失、他在各种会议上的发言、他做出的关键抉择,都没有再被提及。档案的冷静和简单,与这个人的传奇经历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意思的是,墓碑前的草地,每到夏天还是会长得很茂盛,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甚至不会抬头多看一眼。石碑静静立在那儿,承受冬雪和雨水,也承受着各种不同的评价。对了解历史的人来说,这里藏着一个足以写成厚厚几本书的故事;对普通路人而言,这不过是公墓里普通的一块石头。

从北京到多伦多,从权力中心到档案空格,从高调亮相到无声谢幕,这条线串起来,逻辑很清楚:选择一步步叠加,性格与时代相互作用,最后汇成一个难言轻松的晚年。哪怕不做道德评判,只就事实本身而言,这样的遭际,已经足够复杂,也足够耐人寻味。

高晓黎站在墓碑前,围着石碑走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看那几行刻字,心里冒出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当年那个倔强到不愿回头的人,在人生最后一段路上,是否想过自己当初每一次拐弯的代价会如此之大。

历史不会给出直接回答,但墓碑背面那一对毫不相干的名字,算是一种极具象征意味的注脚。张国焘的一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人物的故事,而是近代中国一段风云激荡岁月的一个缩影。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被记在不少档案和回忆录中;他晚年的处境,又实实在在地印在这方合葬墓碑背后。

就这样,一个曾引起巨大争议的人物,最终留在加拿大郊外的土地里,连同他曲折的一生一起,被凝固成一块内外刻着两对名字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