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冬天,苏北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脸,芦苇荡里的枯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横沟村东头那间矮土坯房里,却透着一股急得慌的气儿——20出头的梁巨墀躺硬板床上,喉咙肿得像塞了个核桃,每咽一口水都疼得额头冒汗,连说话都发不出声。
他是三天前被组织悄悄送来养病的,没想到喉炎来得这么凶。乡下连个像样的药都没有,土方子试了一圈没用,人一天比一天蔫。房东杨金莲守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直冒冷汗:这小伙子是新四军的好同志,可不能折在病上啊。
杨金莲三十岁,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拉扯孩子,还悄悄给新四军当交通员,胆子是磨出来的。夜里对着油灯发呆,看着梁巨墀痛苦的样子,她咬咬牙:不行,得去秦南镇——只有鬼子据点里的药铺才有治喉炎的稀罕药。
这事不能声张,家里老小不能说,梁巨墀更不能让他知道。天还没亮,鸡叫头遍,杨金莲就轻手轻脚起床了。摸黑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挽得紧紧的,怀里揣着攒了半年的3块银元,还有半块昨天剩下的冷玉米饼——路上填肚子用。
推门时寒气扑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回头望了一眼黑乎乎的里屋,轻轻带上了门。秦南镇离横沟十几里地,乡亲们平时能不去就不去——那儿驻着日军小队,还有伪军把守,街面上乱得很。可眼下,只有镇上那家老药铺能救命。
太阳爬过树梢时,镇子的轮廓慢慢显出来了,青灰色的炮楼戳在镇口,看着就瘆人。杨金莲放慢脚步,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往岗哨走。岗哨俩伪军抱着枪缩着脖子跺脚,旁边日本兵鼻子下留撮小胡子,眯眼打量她。
刚走近,枪杆子“啪”地横过来:“站住!干啥的?”伪军嗓子沙哑,口气挺冲。杨金莲稳住神,垂下眼睛笑:“老总,俺是东乡的,给弟弟抓药,他喉症快喘不上气了,再不治要没命了。”
日本兵走上前,上下扫了她几眼,嘴里咕噜了几句。翻译赶紧凑过来:“太君问,你一个人来的?买啥药?镇上有熟人没?叫过来作保!”
杨金莲心里咯噔一下——熟人倒是有,可都是暗地里的关系,哪敢明说?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上级提过的周伯和:明面上是鬼子委任的镇长,暗地里给新四军递过消息,是个“两面”人物。可她从没见过这人啊!
但此刻容不得迟疑,赌一把吧!“有熟人!”杨金莲心一横,抬起头,“周伯和,周镇长!”
话音刚落,旁边穿青缎马褂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怔,眼睛直直看向她。翻译指着那男人笑:“你个妇道人家睁眼说瞎话!周镇长不就站这儿?你连人都不认,还敢扯谎!”
日本兵收住笑,脸一下子狰狞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八嘎!新四军探子!抓起来!”俩伪军扑上来就要拧她胳膊。杨金莲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差点跳出来——坏了!咋这么巧?
可她立刻逼自己冷静:慌没用!挣开伪军的手,她冲着周伯和喊:“周镇长!俺是您家乡下远房表亲!俺爹常说您仁义,乡里乡亲的!俺弟弟病得要死了,您可得行行好啊!”
周伯和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很。接着慢慢走上前,挡在日本兵和她之间,脸上堆起笑:“太君,误会误会!”他拍拍胸脯,“这女人我认识,确实是我远房表亲,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她弟弟病得重,才冒险来买药。她真是良民,绝对良民!”
说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弯腰给日本兵点火,嘴里低声嘀咕着啥。杨金莲听不清,只看见日本兵脸色慢慢缓和,最后挥了挥手:“快滚!”
周伯和转身给她使个眼色:“买了药赶紧回家,别在镇上逗留!”杨金莲连声道谢,脚步发飘地往镇里走——背后几道目光跟着,直到拐进街角才散。
药铺掌柜是个老头,看她慌里慌张的,也没多问,问清喉症后包了药递过来。杨金莲把银元塞过去,抱起药包就往回赶,一路疾行,腿都快跑断了。
出了镇子走上田间小路,她才靠在树下喘气,冷风吹过,背上冰凉——全是汗。回到横沟已是午后,梁巨墀还在昏睡。杨金莲赶紧生火煎药,药味苦得呛人,可她觉得那味儿比啥都香。
一连几天,她守着灶火,按时煎药喂药,还熬粥喂他。梁巨墀的喉咙慢慢消肿,能低声说话了。看着杨金莲忙进忙出,他眼睛泛红:“大姐,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杨金莲摆摆手:“说啥呢,好了就好。”
腊月里,梁巨墀痊愈归队。临走那天,他朝着杨金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杨金莲站在门口望了很久,直到影子看不见才轻轻关上门。
后来村里人偶尔提起那个冬天,只知道杨家来过远房亲戚,病了一阵子就走了。没人晓得那药是从鬼子据点里拎回来的,也没人见过杨金莲半夜把密信塞进芦柴捆,趁着星光往邻村送。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次风吹过原野,芦苇沙沙响,她总会想起那个清晨的霜路、灰色炮楼,还有那个穿马褂、在刺刀前拍胸脯的男人。世道再难,人心里总还留着一点热气——这热气,救得了命,也照得亮路。
参考资料:新华日报《烽火中的苏北交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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