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二月末,南京钟山脚下乍暖还寒。刚结束例行汇报的郑洞国从总统府大门出来,身后的台阶在夕阳下拖出长长影子。同行的参谋悄声问他:“郑总司令,委座怎么说?”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还是那句——打出去。”这场对话埋下了长春半年死守的种子,也拉开了蒋介石那几纸荒唐命令的帷幕。

从抗战名将到东奔西突的东北副司令,郑洞国看惯了前线与指挥部之间的落差。东北易帜后,沈阳、长春、吉林几经易手,国军主帅由杜聿明换成陈诚,再到卫立煌,人心与战略像癫狂的罗盘,指针不停乱转。唯一始终坐镇一线的,是这位黄埔一期出身的老派湘军将领。他知道,开春融冰,道路泥泞,几十万大军想整体南撤根本是幻想。然而蒋介石的第一道命令却是“突围南撤,速与锦州会师”,一句“你们连樊钟秀都不如吗?”把战场的复杂简化成鸡血呐喊,郑洞国只能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到沈阳。

紧接着,矛盾点落在长春。卫立煌原本想把永吉、四平一线部队抽回沈阳集中兵力,郑洞国双手赞成;可没等方案成形,南京再下电报:长春乃“东方柏林”,不得放弃。第二条指令让长春从活棋变死局,郑洞国被钦点为第一兵团司令兼吉林省主席,就地固守。理由冠冕堂皇——“国际观感”。郑洞国心里清楚,守住长春没有退路,兵疲粮缺,迟早变成瓮中之鳖,但令出自最高层,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命。

围城开始是五月。东野以“围而不攻、困而歼之”应对,日夜收拢封锁,火网从城外十里逼到不足一里。郑洞国还想硬拼,组织过两次夜间冲击,新七军和六十军把最后的精气神都压上,却像潮水撞礁石,打出几道白痕便被推回城内。兵士嘟囔:“饱豆子都吃不饱,还想一路杀出?”郑洞国只能先稳人心,再稳物价。

城里最怕乱,可第三条电令偏偏雪上加霜。蒋介石批准空军“运补兼送眷”——让运粮飞机带走空军家属。特权的口子一开,军官家属、商贾巨富纷纷送银子塞烟土,只为抢到一张机票。百姓眼睁睁看着飞机起落,街巷里顿时怨声冲天,粮价像疯狗一样往上蹿。郑洞国拍桌子质问空军:“凭什么只你们先走?”对方摊手:“委座密令。”这才知道,又是上峰拍脑袋的决定。城中黄金一克千金难求,然而有权的却能用囤粮换来成箱银元空运至上海,转眼成为个人私财。军心浮动,比炮火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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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九月的秋风里,街口开始有人饿死。郑洞国几乎每天都要批条子,拆公库救济,自己也瘦得须发皆白。偏偏这时,第四条“妙计”飞来了——一封用红布包好的蒋介石手令:再度突围。将校们围着看完,面面相觑。谁都清楚,脚肿得塞不进靴子的士兵连步枪都拿不稳,哪来的力气突击?但命令已到,还得走个过场。深夜,炮火一响,几个团在城西勉强出动,刚跨出壕沟就被火力压回。第二天,照章电告南京:已尝试,未果。

谁料蒋介石听后不死心,竟在沈阳召见周至柔:“用飞机把郑副总司令空投救出,可行不可行?”周至柔只好含糊其词。蒋再生奇想:“放根绳子下去,把他吊上来总行吧?”周至柔低声应付,会议室里气氛尴尬。后来这事传到白崇禧耳中,他哈哈大笑:“飞机开那么快,哪不把人扯成两截?”一句玩笑,竟成了国防最高会议的笑点。众人恍然意识到,最高统帅已陷入绝望中的胡言,谁还敢真提方案?

十月十七日夜,大炮声近在城垣,苏军遗留的混凝土掩体被火箭筒一一洞穿。郑洞国站在指挥所外,冷风吹得军大衣猎猎作响。副官递来南京电报:又是“空军协炸,趁乱南突”。他没再犹豫,复电道:“伤亡与日俱增,民食已绝,遵令无效。”次日清晨,他指示参谋:“草拟停战谈判要点。”十八日,长春守军放下武器,十四万军民走出断壁残垣。

此后若干年,郑洞国在北京讲述那段往事,提到“空中放绳子吊人”时,抿嘴苦笑:“想象一下我吊在半空,下面弟兄们饿着肚子抬头看,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听者或是沉默,或是哂笑,然而长春数十万老百姓尸横街头的惨景,却再无人愿意回忆。曾经不可一世的统帅,在关键节点连下四道荒唐命令,把一盘勉强可走的残局,硬生生推向绝境,这才是历史教科书里难以言尽的悲凉与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