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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谈时间:2025年11月16日

2.对谈地点:河南省美术馆

3.对谈双方:

马国强: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河南省美协名誉主席,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 。

郑志刚:南京大学博士、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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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刚(左)、马国强(右)于河南省美术馆对谈现场

“艺途漫漫,我忘不掉的人很多,李自强先生和魏德忠先生是其中重要的两位”

郑志刚:一九七七年,风停了,雨住了,十年动荡的尘土慢慢落下了。那时候,到处都在说“改革开放”,说“建设”,说“外汇”。书画在那之后成了紧俏货,宾馆要挂画,政府大厅要挂画,出口也要书画,就这样,“中国画研究院”悄然成立了,是现在“中国国家画院”的前身。研究院成立后,便开始招揽人才,您当时是怎样的机缘,得以走进那里的?

马国强:一九八二年,“中国画研究院”在颐和园“藻鉴堂”举办了第二期“人物创作研究班”。说白了,就是挑一批人,集中起来画人物画。在河南负责此事的是李自强先生,他时任河南人民出版社美术编辑室主任,虽然,全省的美术创作归河南省文化局美影展办公室管理,但李先生发挥的作用较大。他挑人,不看名气,只看画。那时我在《河南画报》做编辑,工作之余搞创作,画插图、连环画,在省里算是刚崭露头角。经李自强先生举荐,我的画作得到了黄胄先生的审看,顺利通过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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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藻鉴堂”图片(图源:百度百科)

郑志刚:据说,“藻鉴堂”地处偏僻,但门庭清幽,三面环水,以前从未对外开放过,后来成为了名家交流书画的场所。能进入这样一个地方学习,机会实在难得。不过,您当时在单位工作,能说走就走吗?

马国强:在一岗难求的年代,离岗半年哪是件容易的事。当时我在《河南画报》担任美术编辑一职,画报负责人是魏德忠先生。我跟魏先生开口后,他就让我去了。半年里,魏先生没催我回来,也没说单位多忙。我心里记着,这份情,一直都在。

郑志刚:现在回头看,“藻鉴堂”的那段经历对您意味着什么?

马国强:那时候的“中国画研究院”,在画国画的人心里,就是“圣地”。管吃又管住,还有全国最好的老师指点迷津,大家都趋之若鹜。当然,没有李自强先生,我进不了那扇门;没有魏德忠先生,我迈不开那一步。他们一个把我选出去,一个把我放出去。听起来都不是大事,却改变了我一辈子。

人物介绍

李自强,1934年2月生,河南汝阳人。历任河南美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河南省书画院常务副院长、河南省美协副主席、中国美协理事等职,并应邀在中国文联、美协、文化部等组织的全国性展览中担任评委。

魏德忠,1934年6月生,河南新蔡人。曾任中国摄影家协会河南分会副主席、河南省摄影家协会主席。现任河南省摄影家协会顾问,中国摄影家协会理事,郑州大学客座教授,河南省摄影职业技能鉴定站高级考评委员。

“六菜一汤的饮食条件”

郑志刚:当时在“藻鉴堂”的饮食起居条件怎么样?和您在河南相比,有什么不同?

马国强:当时全国普通人还生活在半饥饿的贫困线上,能吃饱或吃上白面、大米就是一种奢侈。而“藻鉴堂”的餐饮条件令人惊喜,膳食水平远胜故乡。到了这里,我的一日三餐从河南的杂粮升级为了六菜一汤,鱼、肉等佳肴持续供应。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里药品十分充足,耿莹女士(耿飚之女)把整箱的药放在门口,虽然我没感冒,也因好奇地尝了感冒药的味道。当时住宿是两人一间,睡觉、画画都在同一个屋里。在此半年间,我的体重显著增加。创作结束回到郑州后,我爱人差点没认出我。

郑志刚: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您的日常生活是怎么安排的?会不会觉得单调?

马国强:每日生活,便在睡觉、吃饭与画画三者之间往复循环。“藻鉴堂”不对外开放,我们每周能出去一次购买日用品,但一趟来回得走三个小时。平日无聊时,我就站在窗口看看远处的万寿山和昆明湖。那时没有手机,也很少与家人联系。整个楼里只有食堂旁边会议室里有台电视机,李宝峰常去看,还照着电视里的人物画速写。说起来,那种纯粹的环境反而让人静得下心,除了画画,什么都不用想。

人物介绍

耿莹,1939年12月生,湖南醴陵人,原国务院副总理耿飚之女。中国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会长,中国画研究院医生兼从事绘画创作。

李宝峰,1938年2月生,辽宁抚顺人,著名国画家。曾任甘肃画院副院长、党委委员、一级美术师,甘肃省美协副主席。

黄胄先生画得好,但隐约觉得先生架子真大”

郑志刚:当时,“中国画研究院”首任院长是李可染先生,副院长黄胄先生、蔡若虹先生、叶浅予先生,都是大名鼎鼎的一时之选。您当时三十岁,第一次见他们,有什么感想?

马国强:在诸多名家中,黄胄先生最令我敬畏。作为“中国画研究院”的副院长,黄胄先生一星期会给大家表演示范一次。他画得快,笔下生风,可画完就让人把画收走了,我们几乎来不及细看。平时吃饭是六人或八人一桌,半年里,虽一桌吃饭,但黄先生几乎不怎么跟我们讲话。那时我才三十岁,心里怯,看他神色严肃、来去匆匆,隐约觉得先生架子真大,更不敢主动上前搭话。我们组里有个比我年长些的江西画家,叫蔡超。他人很从容,虽腿脚不便,但从不怯场,敢于和黄胄先生多聊几句。要说真正的交流,主要是在集体评画的时候。黄胄先生、蔡若虹先生、叶浅予先生轮流看我们的画,会问几句,点评几句,话不多,但句句到位。除此之外,在“藻鉴堂”这半年,和老师们私下很少交流。

郑志刚:您看黄胄先生、蔡若虹先生、叶浅予先生他们画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马国强:每位名家的风格和画法都不一样,使我大开眼界。黄胄先生用笔很有新意,比如拿底纹刷子迅速铺出大片的墨色,再换小笔勾勒细节,那种节奏,快起来像“疾风骤雨”,慢时“细致入微”,笔触虚实结合、画面生动。李可染先生作画就完全不同,他下笔很沉,画得也慢。叶浅予先生示范时,会带着稿子,蒙上宣纸照着画,一般是四尺大小的作品。说来惭愧,我那时太拘束,不敢多问,就只是静静看,默默学。

郑志刚:这几位画坛巨匠,他们的创作路径不太相同,您怎么看这种创作方式的差异?

马国强: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画家都有自己习惯的创作方式,至于过程是即兴的,还是精心起稿的,都不重要。我自己年轻时不打稿,后来也开始认真起稿,而且越画越细。只要作品立得住,怎么画其实不必强求一致。

人物介绍

蔡超,1944年6月生,上海嘉定人。历任江西省南昌市文联主席,南昌画院院长,南昌美术馆馆长,江西省文联副主席,江西省博物馆馆长,江西书画院院长兼书记,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协中国画艺委会委员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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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研究院”第二期“人物创作研究班”集体合照

“不一定都画‘苦总理’,我画一个‘笑总理’”

郑志刚:风雨结束后的那几年里,美术界在表现周恩来总理时,似乎形成了一些固定模式,要么突出晚年的悲情与抗争,要么趋于概念化的歌颂。您当时身处那样的创作氛围中,是如何想到要跳出主流,选择“春暖”这样一个角度来塑造总理形象的?

马国强:我总觉得周总理不只有沉重的一面。他骨子里的温暖、从容,甚至微笑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平和,同样值得被记住。所以,我决定画一个不一样的总理,不在寒冬里蹙眉,而在春暖中微笑。

郑志刚:《春暖》这个题目起得很有意味。您是通过哪些具体的画面处理,来传递这种“暖”与“笑”的感受的?

马国强:我用工笔重彩的方式,来表现周总理走进陕北农家、与百姓鱼水情深的场面。总理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宽慰。造型上力求准确,不过度美化。我想刻画的,不是舞台上的英雄,而是一个历经风雨之后、依然相信春天的普通人。这幅画,算是我对周总理人格理解的另一种表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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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马国强《春暖》148cm×84cm

“用照片是有羞耻心的”

对创作手法有比较严格的观念界限,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马国强:那时,画家用照片在很多人眼里相当于“取巧”。我在画周总理时,也参考了新华社的照片,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动笔前,我画了一周的速写,既是练习,也是为了遮掩用照片的羞耻心。

郑志刚:在实际创作过程中,照片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您如何看待它在人物画中的价值?

马国强:照片的作用很实际。比如,周总理的神态和五官细节,尤其是那种瞬间捕捉的生动感,光靠想象是很难把握的,新华社的影像就为我提供了真实的依据。

郑志刚:那个年代的画家如果在人物刻画上出现偏差,通常会怎么处理?这样的过程会影响作品的原创性吗?

马国强:那时没有数字技术,画坏了就得动手修补。脸如果画不像,只能把纸挖掉一块,重新补上一片再画。我们管这叫“挖补”。虽然方法笨,但这不影响作品的原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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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春暖》局部图片

“请姜堃与张广力手挽手当模特”

郑志刚:《春暖》中总理与老农双手相握的画面非常生动,这个细节,您是怎么把握的?

马国强:这个细节多亏了姜堃和张广力。构思的时候,我确定了周总理的右手握着老农的左手。但这个姿态单凭想象很难抓准,我当时带着海鸥牌相机,于是请来姜堃和张广力,让他们摆出手挽手的姿势拍成照片。之后经过一周的速写练习,我才得以准确地把握人物的动态与结构。

郑志刚:请真人来当模特,在当时常见吗?

马国强:那时候条件有限,但大家都互相帮忙。姜堃、张广力他们也是画家,没有他们挽着手的现场画面,我画不出那么自然的动作。当然,不单是我,黄胄先生也说过,他画人物也要借助模特,因为有些动态、神情,凭空编是编不出来的。

人物介绍

姜堃,1940年生,湖南邵阳人。历任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创作组专业画家、湖南省书画研究院专职画家、湖南省水墨画艺委会主任。

张广力,上海著名画家,1985年曾与江南春共绘《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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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春暖》局部图片

“那只小羊可真难画”

郑志刚:您在这半年的创作过程中,有没有遇到卡壳的时候?

马国强:画《春暖》时,前景中那几只小羊画得不容易。我一直在驻马店、郑州生活,很少见过、画过真的绵羊。画线稿时,想深入造型就卡住了。

郑志刚:仅凭想象,的确很难把握精准的造型。后来您是怎样解决这个问题的?

马国强:多亏了包世学。他是内蒙古人,对绵羊再熟悉不过了。看我为难,就主动过来,教我怎么表现羊的形态,怎么处理毛发的细节。经过他的指点,一只小羊终于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画面上,剩下两只小羊也就迎刃而解了。艺术路上能遇到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

人物介绍

包世学,1938年生,吉林省洮南人,历任锡盟文联常务副主席、内蒙古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四届理事、内蒙古政协第五届常委、内蒙古自治区劳动模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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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春暖》局部图片

“还能这样来画树枝!”

郑志刚:《春暖》这幅作品中,前景人物形神兼备,背景树木也结构精准。能说说您的创作心得吗?

马国强:说到树木,枝干处的穿插布局很考验人。起初,我总觉得笔下的交错姿态不够自然,为此很是苦恼。幸得江南春从旁点拨,他直接折来真实的树枝,用灯光一照,画面上立刻出现了生动的影子。树枝怎么交错、怎么舒展,看得清清楚楚。他还告诉我,古人早就用过这种方法,苏轼曾记载吴道子的画,描述为“以灯取影”。看着画面上的光影,我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来画树枝。

郑志刚:还有哪些让您记忆深刻的创作方法?

马国强:江南春还提过“冷包暖,暖包冷”这六字口诀,特别受用,学生也一听就懂。再比如“掏三角”,通俗易懂,我后来教学生,也会经常提到,意在忽略琐碎细节,聚焦三角结构,增添空间感。技法原理都懂,用几个字总结出来,却让人豁然开朗,这是真功夫。

人物介绍

江南春,1925年10月生,江苏兴化人。历任上海大众美术出版社、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创作员。

马国强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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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豫西的黄河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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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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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矿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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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草原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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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喀什巴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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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又抢救出一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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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等活儿》

(来源:《美术发掘》)

画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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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强,1952年生,曾任河南省人大常委会委员、河南省文联主席、河南省美协主席、中国美协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委员。现为中国画学会副会长、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河南省文联名誉主席、河南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河南省中国画学会会长、海南省中国画学会名誉会长、河南大学美术学院名誉院长、郑州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