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敲这些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前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加班赶方案,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就一句:“你大舅没了,69岁,走得安安静静的。”我当场就僵在工位上,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地上,周围同事的说话声一下子都远了,脑子里全是大舅那张总是笑着、沾着粉笔灰的脸。

大舅是我们村的小学老师,一当就是四十三年,从满头黑发到鬓角全白,从年轻小伙变成花甲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那所破破烂烂的村小,没离开过咱们那个山沟沟里的村子。69岁,按理说该享清福了,退休后他还天天往学校跑,帮着看校门、修桌椅、给低年级孩子补功课,谁劝都不听,说一离开学校,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小时候最盼着去大舅家,不光是因为大舅疼我,更爱去他教书的村小晃悠。那学校就几间瓦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是旧木框,冬天糊着塑料布,黑板是水泥抹的,写久了全是坑坑洼洼。大舅的办公桌就是一张掉了漆的三屉桌,桌上永远放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粉笔,还有一摞改不完的作业本。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粉笔灰常年沾在衣服上、眉毛上、手指缝里,拍都拍不掉。

村里老老少少,不管是五十多岁的大叔,还是刚毕业的小年轻,全是大舅的学生。我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说,大舅当年本来有机会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还能转正式编制,可他看着村小里几十个没人教的孩子,咬咬牙就留下了。那时候村里穷,好多孩子交不起学费、买不起本子,大舅就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抠钱,给孩子买铅笔、买作业本,下雨天山路滑,他就背着年纪小的孩子过河、爬坡,放学了留下差生补课,一分钱都不收。

有一年冬天,下着暴雪,村小的教室漏雪,大舅凌晨就起来,扛着扫帚去扫雪,修屋顶,等孩子们来上学,教室里已经烧得暖烘烘的。他自己的棉袄全湿了,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跟孩子们说:“没事,老师身子骨硬。”我那时候上小学,也在大舅的班里,我字写得丑,大舅每天放学后留我练字,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手把手教了大半年,我的字终于端端正正的。他总跟我们说:“咱们山里娃,没别的出路,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做人要踏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大舅一辈子清贫,没攒下什么钱,家里的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旧电视。可他这辈子,活得比谁都体面。村里谁家孩子不爱上学,大舅就上门去劝,一趟不行两趟,嘴皮子磨破了也要把孩子拉回教室;谁家老人病了,他放学路过就去看看,帮着拿药、挑水;他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大学成了医生、工程师,有的出去打工挣了钱,可不管混得咋样,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舅,喊一声“老师好”。

大舅退休后,也没闲着。学校新来的年轻老师不熟悉村里的情况,他就当向导,挨家挨户走访;孩子们放学没人接,他就坐在校门口等着,像个老门神;学校的桌椅坏了,他拿起锤子钉子自己修,粉笔没了,他骑着旧自行车去镇上买。我们都劝他:“大舅,你都七十岁的人了,该歇歇了,享享清福。”他总是摆摆手,笑着说:“我离不开这帮孩子,也离不开这学校,看着他们,我心里舒坦。”

前天早上,大舅还像往常一样,去村小转了一圈,跟看门的大爷聊了几句,说今年的新生又多了,看着真高兴。中午回家吃了碗面条,下午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了,没遭一点罪,可我们这些亲人,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

昨天回村送大舅,全村的人都来了,挤满了院子。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来送最后一程;有在外打工赶回来的中年人,红着眼眶跪下来磕头;还有刚放学的小孩子,捧着自己画的画,放在大舅的灵前。这些人,全是他的学生。没有华丽的挽联,没有贵重的祭品,可每个人的眼泪都是真的,每个人的念叨都是真心的:“好老师走了”“老好人没了”“这辈子忘不了大舅的恩情”。

我站在灵前,看着大舅的遗像,还是那张温和的脸,笑着的,眼睛里全是温柔。四十三年,他把一辈子的时光,都撒在了那所村小里,撒在了山里娃的身上。他没当过大官,没发过大财,可他活成了我们村里最亮的一盏灯,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路。

大舅走了,可村小的铃声还会响,黑板上还会写满粉笔字,他教给我们的道理,刻在了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这辈子,能做他的亲人,做他的学生,是我最大的福气。大舅,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