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环境报)
转自:中国环境报
“微塑料已入侵人体大脑”“喝一口水就摄入数万颗微塑料”……过去几年,一系列发表在《自然医学》(NatureMedicine)、《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等顶级学术期刊上的微塑料研究,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一次次牵动着公众敏感的神经,让“微塑料危机”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然而,就在今年1月中旬,英国《卫报》的一篇重磅调查报道,给这场“研究热”泼了一盆冷水。报道指出,多项广为传播的微塑料研究正遭受科学界的猛烈质疑,部分结论因研究方法局限被指“不可靠”,甚至有科学家直言相关论文“就是个笑话”。
一边是顶级期刊的“权威结论”,一边是同行的尖锐质疑,这场科研争议背后,微塑料危机真的被夸大了吗?普通公众又该如何面对无孔不入的微塑料?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采访了相关专家。
顶级期刊研究遭质疑,争议核心在“方法”与“量化”
微塑料,通常指直径小于5毫米的塑料颗粒,因其难降解、易扩散的特性,已被证实广泛存在于海洋、淡水、土壤中。这些微小颗粒肉眼难辨,却能在环境中广泛迁移,是国内外广泛关注的四大类新污染物之一。但是,其对生态系统和人类健康的影响尚未被完全厘清。
过去数年,微塑料研究迎来爆发式增长,尤其是关于“微塑料进入人体”的相关研究,更是屡屡登上顶级期刊:有研究称在人体血液、胎盘、大脑中检测到微塑料,似乎坐实了“微塑料全面入侵人体”的结论,也直接催生了公众的恐慌情绪。
2025年5月,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江桂斌就曾在公开学术会议上敲响警钟。江桂斌指出:“我不反对研究微塑料,但是我们要将其置于一个很大的尺度去考虑,避免走进研究误区。”他特别提醒,当下许多研究热衷于聚焦海洋动物及人体内的微塑料,科研工作者固然有发表文章的需求,但应冷静看待这股“研究热”,更要严谨分析微塑料的毒性,不能盲目跟风。
江桂斌的担忧,在今年年初成为了学界的普遍讨论。《卫报》的调查指出,至少有7项关于人体内微塑料的高调研究受到同行公开挑战,涉及动脉、血液等多个人体部位,争议的核心集中在研究方法的局限性上。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的杜尚·马特里奇博士更是直言不讳:“微塑料进入大脑的论文就是个笑话。”
他的质疑在于,人类大脑含有约60%的脂肪,而脂肪在常用的检测方法中会产生假阳性,其信号很容易与聚乙烯混淆。换句话说,研究者检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微塑料,而是脂肪组织本身的信号。
深入了解后记者发现,这些被质疑的研究,普遍存在检测方法不严谨、未排除污染干扰等问题。例如,有研究采用热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技术检测微塑料,但热解过程中,人体组织中的脂肪产生的分子信号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聚乙烯等塑料成分,导致假阳性结果。
此外,实验室污染也是一大隐患——用于存放样本的试管、实验设备本身就含有塑料,许多研究未设置严格的空白对照,检测到的“人体微塑料”,可能只是来自实验室的空气或设备。
“学界的争议体现了微塑料研究的严谨性,这些争议核心集中在‘研究方法’和‘健康危害量化’上。”北京师范大学副研究员陈春曌告诉记者,微塑料研究属于新兴领域,目前尚未形成统一的采样、检测、质控标准,不同研究方法得出的结果可比性不足,这也是导致争议的重要原因。
应加快构建科学的检测和质控方法体系
这场科研争议,让不少公众产生了困惑:既然多项研究被质疑,那微塑料到底对人体有没有危害?我们该如何面对日常接触的微塑料?
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OPs)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副研究员王斌回应了这一问题。他表示,当前微塑料暴露及健康风险评估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一方面,在实验室研究中,模式生物的微塑料暴露浓度通常比环境实际浓度高出数个数量级,且暴露条件与真实环境差异显著;从模式生物效应向人体效应的推导也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基于实验室研究的结果,可能一定程度上夸大了微塑料的危害和风险。
另一方面,现有许多微塑料人体健康效应研究主要基于相关分析,而非因果分析,这种关联可能受到多种其他复杂因素的影响,因此不能从相关性推断微塑料是导致特定健康效应的直接原因。
王斌强调,但“评估有偏差”并不等同于“微塑料无害”,也不代表我们可以忽视微塑料的潜在威胁。比如,研究表明,粒径更小的纳米塑料能破坏细胞结构、通过生物屏障。另外,塑料中会添加多种化学物质来满足其性能要求,目前已经识别出的就超过1.6万种,其中至少4200种被证实具有危害效应。
“此外,微塑料具有一定的吸附效应,这意味着它可能会像‘特洛伊木马’一样,携带多种有害化学物质或微生物,产生复合危害效应,但是这种复合危害程度仍需更长期的研究和实证。”王斌说道。
“当前科学界对微塑料在环境及人体内的‘广泛存在’已有共识。而学界关于微塑料人体健康影响和研究方法的质疑,恰恰是这门新兴科学走向成熟的必经过程。”陈春曌表示,科学进步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质疑、不断修正的过程,这些争议不仅能推动研究方法的优化,也为相关政策、标准的制定提供了“既要重视管控风险,又要科学务实”的指导思想。
“对于公众而言,这意味着我们无需为个别尚存疑的惊人结论过度恐慌,但基于预防原则,主动减少不必要的塑料接触,仍是明智且负责任的选择。”陈春曌说。
对于科学界而言,争议推动进步——未来,统一的微塑料采样、检测、质控标准等更优化的研究方法仍有待建立,健康危害机制也有待进一步明确。
在王斌看来,目前面临的最大瓶颈是微塑料检测技术的局限性。虽然已有技术被用于微塑料检测,但现有方法在微塑料的定性和定量分析上几乎存在诸多不足,且样品采样、前处理和分析过程中都可能受到干扰。“如果连环境中微塑料的真实浓度和人体内真实暴露都无法准确检测,风险评估结果自然不可靠。因此,加快构建可靠的微塑料检测和质控标准化方法体系,是微塑料研究的当务之急。”
风险客观存在,源头防控是长远之道
面对新兴环境问题,既不能被夸大的言论裹挟,陷入不必要的恐慌,也不能因科研争议而忽视潜在风险,放弃必要的预防。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公众可以通过一些简单的方法有效减少微塑料的接触摄入。陈春曌结合日常场景,为公众提供了可操作的建议,主要集中在饮水、饮食、生活习惯3个维度。
在饮水方面,除了选用符合有效标准的净水装置外,建议多用玻璃、不锈钢或陶瓷容器盛装经过有效过滤的自来水,减少购买塑料瓶装水与饮料。养成烧开水喝的习惯,可进一步减少微塑料摄入。
在饮食方面,多选用新鲜食材,减少外卖与预包装食品的摄入,尤其避免用塑料餐具或保鲜膜接触高温、高油脂食物——高温会加速塑料中微塑料的释放。
在生活习惯方面,可优先选择棉麻等天然纤维衣物,使用微纤维过滤洗衣袋,定期清洁室内灰尘。
王斌认为,虽然我们生活中不可避免地会或多或少摄入微塑料,但是动物和人类粪便中检测到微塑料的事实表明,这类颗粒可被生物体排出,我们不用过分担忧。
“从根本上来说,积极进行源头减塑,才是减少微塑料暴露的长远之道。”王斌强调,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的使用、做好垃圾分类,能从源头减少环境中的微塑料污染,进而降低人体暴露风险。国际社会正在努力达成全球性的塑料公约,但是很遗憾,各国在塑料生产限制、有害添加剂管控及资金机制等方面存在分歧,目前还难以在塑料公约上形成共识。
陈春曌表示:“引导公众理性看待微塑料污染,一方面,要传递准确的信息,推动行业与公众之间的信息对称;另一方面,要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法,例如,可以通过制定相关标准、落实标准,为公众提供明确的选择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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