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夏天,香港街头的一家小书店里,摆着一叠不起眼的杂志《创进》。翻开其中几页,一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映入眼帘——张国焘。那时距他脱离党中央已十年有余,他却依旧以文字与曾经的组织对立。很难想象,这个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叱咤风云的人,后来会在万里之外的加拿大养老院中,孤独地写完一本回忆录,用自己的方式与那段历史做一个决绝而扭曲的“总结”。

有意思的是,在那本充满怨气和偏见的书里,他对许多中共领导人不乏刻薄之语,却对两位旧日战友态度迥然:一位是早殁的红军将领蔡申熙,另一位,就是新中国十位元帅之一的徐向前。一个已经叛党的人,为何在回忆中仍对这两位保持敬意?这背后,既有个人性格的较量,也有战场生死经历留下的烙印。

追溯这段缘起,还得从1910年代的北京说起。当时的张国焘是北大校园里出众的学生,1916年考入北京大学后,很快成为学生运动中的活跃人物,与陈独秀、李大钊走得极近。正是在李大钊的介绍下,他认识了毛泽东。那个时候,他是革命青年中的“明星”,谁也料想不到,几十年后,这位早期领导人会走上完全相反的道路。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局势风云变幻。张国焘在党内地位节节上升,1920年代初就已是党内重要骨干。到1932年,他出现在红军队伍的核心层,掌握了红四方面军的重大权力。可以说,在长征前后那段时间里,他的名望和实际影响力,远非普通军政干部可比。

不过,权力攀升得越快,心态往往越微妙。张国焘的问题,很多回忆材料里都提到过——极强的权力欲,对个人地位格外敏感。到了掌握红四方面军之后,这种性格被不断放大。在所谓的“肃反”运动中,为稳固自己的权威,他借口“清理内奸”,把不听话的指挥员一批又一批地“处理”掉。据后来的统计,师级干部被处决的就有五十多人,其中包括在红军中颇有声望的许继慎。

这类事情,不得不说是血的教训。红军本就兵力有限,战将难得,却被内斗消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回看,很容易给出评判;但在当时的张国焘眼中,“威权”远比团结重要,他宁愿牺牲优秀将领,也要在红四方面军内部形成绝对掌控。这种做法,为他之后的一连串错误埋下了深坑。

1935年,是一个转折点。这一年,中央红军在长征途中与红四方面军在川陕地区会师,本来是大好时机。党中央主张北上,到陕北去寻找更有利的战略依据,毛泽东的北上方针已经逐渐清晰。而张国焘另有盘算,他希望依托川康一带的地形和兵力,在南方建立自己的“根据地”,甚至产生了与中央分庭抗礼的想法。

就在这个节点,红四方面军内部出现了激烈的争论。徐向前、陈昌浩等人,面对的是艰难的抉择:是听从已有的党内决策,还是顺从名义上的“最高领导”张国焘?后来发生的事已经众所周知——张国焘坚持率大军南下,造成重大损失,红四方面军兵力大挫,最终在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的严正意见下,才被迫接受北上的安排。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张国焘后来如何为自己辩护,有一个事实不太容易被抹掉:在红四方面军最危急的关口,徐向前多次提出反对南下,并在具体作战中拼命挽救局面。强渡嘉陵江等战役中,那支铁血之师之所以还能保住一半以上的力量,和徐向前的指挥有直接关系。张国焘即便在晚年的回忆录里,也不得不承认,徐向前在军事上“确实厉害”。

1937年,延安对张国焘的错误展开批评。按他在红军时期酿成的后果,完全可以受到更严厉的处理。然而,党中央仍考虑到他是早期领导人,让他在陕甘宁边区担任职务。表面看,这是一次“挽回”的机会,但张国焘并没有从中醒悟。1938年4月3日,他借祭黄帝陵之机,秘密离开延安,随后投靠国民党情报系统,与戴笠的特务机关建立联系,从此踏出叛党的关键一步。

毛泽东在得知消息后只说了一句:“张国焘背叛党,是可以预料的。”这句话的分量不重不轻,却道破了党内老同志对他长期观察形成的判断——有学识,有能力,却难以克制个人野心。此后从抗战到解放战争,将近十年时间里,张国焘一直站在对立面。1948年6月,他在香港创办《创进》杂志,专门刊登攻击中国共产党的文字,为当时的反共宣传提供材料,这一点,在后来的史料中也有清晰记载。

新中国成立后,他身在海外,只能遥望昔日战友一步步走向胜利。1950年代起,他逐渐淡出公开视野,移居北美,晚年定居加拿大。1979年,他在当地一家养老院孤独离世,身边缺少亲友,更谈不上昔日部下。遗憾的是,他在生命最后几年并没有真正反思自己在革命时期的错误,而是以写回忆录的方式,继续表达不满。

不过,即便在这样一部带有浓重个人情绪的作品中,还是留下了两个有意思的“例外”——蔡申熙和徐向前。

一、短暂一生的“谋略手”蔡申熙

在张国焘的笔下,蔡申熙被称为“红军的战略天才”。这句话并不夸张。蔡申熙出身黄埔军校第一期,1926年参加北伐战争,在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中屡次立功,很快升任团长。这个履历,在当时的青年军官中已经相当出挑。

真正让他走向另一条道路的,是对旧军队腐败和军阀混战的失望。1930年前后,他转入红军阵营,不久便在作战中展现出独到的见解。1931年,红军在反“围剿”斗争中摸索出各种战术,其中“围点打援”“坑道作业”“运动战”等做法,被后人反复提起,而蔡申熙正是这方面的关键推动者之一。

这些战法听上去抽象,其实非常实用。所谓“围点打援”,简单说,就是不急着猛攻坚固据点,而是先包围住,再集中兵力打击前来增援的敌军,把对手的机动力量消耗在半路上;“坑道作业”,则是利用地形挖掘工事,贴近敌方阵地实施爆破;至于“运动战”,核心是主动机动,不和敌人死磕,而是在不断转移和出击中寻找机会。对于兵力处于劣势的红军来说,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活路”。

在1932年前后,蔡申熙参与指挥红二十五军,与国民党军进行了多次拉锯战。正是在这一阶段,他在战役层面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算得细,看得远,不轻易被局部胜利冲昏头脑。徐向前后来回忆,蔡申熙往往在部署战斗时,会反复琢磨敌军后续可能动作,而不是只盯着眼前这一仗怎么打赢。

1932年7月,红四方面军面对国民党重兵围攻,局势极为紧张。按后来不少老红军的说法,那一阶段的作战部署存在明显冒进,兵力集中不当,风险很大。战前,蔡申熙专门找到张国焘,语气急切地劝告:“国焘同志,千万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在重兵压力下,一定要留退路。”这句话在张国焘回忆录中也被提及,虽是简短几笔,却能看出当时争论的激烈。

张国焘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坚称红军士气高涨,相信可以“正面击溃”敌军,对对方兵力优势估计不足。结果如何,历史给出了答案:红四方面军伤亡惨重,许多优秀指挥员折损在那一段连续作战中。蔡申熙虽在部署层面多次示警,却没能改变大局。

更让人唏嘘的是他的结局。当年10月,在一次激烈战斗中,他身负重伤。由于前线医药器材极度缺乏,后送条件差,虽然战友们竭力抢救,仍无法逆转。1932年,这位年仅26岁的优秀指挥官倒在担架上,生命定格在战火最猛烈的时刻。临终前,他对妻子曾广澜只留下短短一句话:“坚决跟着党走。”这句话后来被多方回忆收录,简短,却极有份量。

新中国成立后,军史研究逐步展开。根据对红军时期作战经验的整理,蔡申熙被列入新中国评定的33位军事家之一。这个评价,并非因为他担任过多高的职务,而是看重他在战术和战役上的创造性。徐向前对他的评语也相当直接:在战略上眼光长远,在战斗中既勇敢又冷静,是彻底忠诚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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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张国焘的立场,晚年仍肯为蔡申熙写下“天才”这样的字眼,其中确实包含一分发自内心的服气。毕竟,当年在战前争论中,他没有听进对方的劝告,付出了沉重代价,这种记忆一旦刻在脑子里,很难完全抹去。

二、红四方面军与徐向前的“生死捆绑”

如果说对蔡申熙的敬意,更多包含一种“知人不用”的惋惜,那么对徐向前的评价,则更像是对强者的勉强致意。在张国焘回忆录中,他写道:“徐向前在军事指挥上是厉害的。”这句干巴巴的话,其实背后故事不少。

红四方面军在整个红军史上的地位极其特殊。这支部队先后活跃于鄂豫皖、川陕川康等地,战斗规模大,作战频率高。据军史资料统计,仅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四方面军就歼灭各类敌军约八十八万之多,是红军各路人马中战果最为显著的一支。从这支部队里走出的开国将领,有七百多人,数量在各方面军中也名列前茅。

这样的战绩,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张国焘身为政治、组织上的最高领导,但真正冲在最前线、指挥具体作战的,是徐向前。无论在鄂豫皖根据地的艰苦防御,还是转战川陕时的一系列反“围攻”,徐向前都承担着关键角色。军队内部很多老战士后来都提到过一个细节:张国焘在肃反中对不少将领下得去手,却始终没动徐向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离开了这位总指挥,他手中的部队就很难打硬仗。

在红军时期,徐向前的作风有一个鲜明特点:嘴上不多说,战场上见真章。他在战役设计上,善于抓关键点,宁愿多花时间布置,也不愿无谓牺牲。比如后来广为人知的强渡嘉陵江战役,红四方面军必须在极不利的情况下突破封锁,否则就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徐向前通过佯动、分兵、夜渡等方式,把本来对己方极其不利的局面,硬生生扭转过来,为北上留下了宝贵兵力。

试想一下,当部队背靠大河,前有围追堵截,士兵已经连续征战多日,稍有不慎,就可能全线溃败。这种时候,指挥员的一次判断就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张国焘即便再自信,也很难否认徐向前在这种关键关口起到的作用。从那之后,他对徐向前的依赖反而更强,对这位“战神”的称呼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两人之间的矛盾也随之加深。1935年南下与北上的争论中,徐向前并不是完全沉默。他在内部多次表明自己的忧虑,强调南下风险极大,希望遵从党中央的北上决策。只不过,当时的党内通信和指挥系统严重受限,许多意见被淹没在纷繁复杂的战场局势里。

从政治上看,徐向前并没有公开与张国焘对立,他依旧在岗位上负责具体指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然而在实际行动中,他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冒险,努力保存有生力量。可以说,在情感上,他和很多红四方面军将士一样,对“另立中央”这种做法是抵触的,但在组织结构未完全理顺之前,只能用实际作战来弥补决策上的偏差。

到了晚年,张国焘在书中回忆这一段,语气带着明显的复杂。他既不愿承认自己在政治判断上的彻底失败,又无法否认,当时真正把这支队伍勉强拉回“正路”的,是包括徐向前在内的一批军政干部。于是,他就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说法——承认徐向前“军事上很厉害”,同时淡化自己在方向性问题上的责任。读到这里,只要稍微熟悉那段历史,就能感到这种语气背后的尴尬。

需要强调的是,徐向前后来成为开国元帅,绝不仅仅是靠红四方面军时期的战功。他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继续承担重要任务,始终服从整体战略安排,哪怕个人遭遇挫折,也没有动摇立场。这一点,与张国焘的选择形成鲜明对照。历史的公断往往不急不缓,但时间一长,高下立判。

三、叛逆者眼中的“敬意”从何而来?

回过头看张国焘的一生,不难发现一个反差极大的轨迹:早年是勇于投身革命的激进青年,中段是握有重兵、位居高层的领袖人物,后来却迁到海外,靠写文章和回忆录表达对昔日组织的不满,直到1979年在加拿大一家养老院与世长辞,身边再无烈火般的喧嚣,只剩旧纸堆里的叹息。

很多人会产生疑问:一个已经选择叛党、并长期参与反共宣传的人,为何会在书中对蔡申熙、徐向前保留敬意?难道仅仅因为个人感情?其实,如果结合当年的经历来分析,这种敬意反而显得顺理成章。

先看蔡申熙。这个前黄埔军官,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用实际战果证明了自己,不但忠诚,而且专业。张国焘在战前拒绝听取他关于“留退路”的劝告,最终付出惨烈代价,这种刺痛是难以抹掉的。多年之后,当他翻检往事,重新描绘红军岁月时,那些在关键时刻说过“冷水话”的人,反而显得尤为清晰。承认蔡申熙是“天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迟到的、但又不敢明说的自我反省。

再看徐向前。在红四方面军辉煌与低谷交替的那些年,徐向前无疑是军事上的第一支柱。张国焘能够在党内争夺更大话语权,很大部分是靠手中这支“能打仗的队伍”撑起来,而这支队伍的战斗力,离不开徐向前的统筹指挥。更麻烦的是,南下与北上之争中,事实一次次证明,徐向前坚持的方向与党中央决策更为接近,长远看是对的。这样一来,在现实结果面前,再多辩解也显得无力。

对张国焘来说,这两个人像一对镜子。蔡申熙代表着忠诚而又冷静的战略眼光,徐向前代表着在正确方向上的坚决执行。而他自己,恰恰是那个在政治选择和权力欲望之间失衡的人。一个人在晚年审视过去时,最难绕开的,就是曾经跟自己有过激烈分歧的人。越是知道对方说得有理,当年越是没有采纳,之后就越难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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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在书里攻击的对象,很多都是在政治上与他立场完全不同、并且后来取得巨大成就的领导人。对这些人,他习惯用夸张或扭曲的方式表达不满。但唯独提到蔡申熙、徐向前时,他收起了刻薄语气,用了“忠诚”“天才”“厉害”这样的字眼。这种选择,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有些能力与品质,是连对立者也很难否认的。

再说一句,历史并不会因为某一本回忆录的倾向而改变走向。张国焘留下的材料,对研究党史和军史有一定参考价值,但需要和大量其他史料对照,甄别其中的情绪和偏见。他对很多人的负面评价,被事实一一推翻;而对蔡申熙和徐向前的正面描述,却与后来官方和学界的判断高度一致,这一点值得注意。

从1916年北大的理想青年,到1930年代红军中的关键人物,再到1938年脱离延安、1948年办刊反共、1979年客死异国,这条人生曲线极具戏剧性。与之相对,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坚持到底的人,有的倒在战场上,有的走进共和国的序列,最终由时间给出评价。

张国焘晚年写下的那本回忆录,虽充满偏颇,却无意间留下了一处清晰的注脚:在他眼中,真正值得尊敬的,并不是那些与他一样争权夺势的角色,而是像蔡申熙那样为理想献身的谋略手,和像徐向前那样在关键时刻坚持正确方向的指挥员。正因为如此,他在文字上纵有万般不平,对这两人仍保留了敬意。

这种敬意,并不能为他的一生洗白,却从侧面证明了一件事:在枪炮与权力之外,历史更看重的,始终是清醒的判断、坚定的信念,以及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