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戴笠坠机的噩耗传到南京,灵堂内外黑纱低垂,军统与保密局的头面人物挤满厅堂,哭声、叹气声此起彼伏。表面是追悼,暗地里却是一场新一轮的排队站队:谁才有资格接掌这支庞大而阴影重重的情报机器,谁又能自称戴笠“心腹”,成了许多人心里不敢明说却都在盘算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后来在不少回忆录和影视剧里,沈醉、吴敬中这些名字,总会被摆在“核心心腹”的位置上,好像他们才是戴笠最倚重的人。然而,把时间线拉长一点,把人物关系拎清楚些,就会发现一个有些冷冰冰的现实:余乐醒沈醉吴敬中固然都是重要角色,却始终徘徊在真正核心圈的边缘。戴笠真正的嫡系,是另一条清晰得几乎有点残酷的线——“一戴三毛一英”,而且集中在一个小小的浙江江山县。

一、姐夫“红”过头,外甥难成真心腹

沈醉后来爱把“戴笠心腹”挂在嘴边。按他的说法,自己在军统局本部当过总务处少将处长,既管钱又管人,是个实打实的肥缺。等到抗战结束,他又挂上了保密局云南站少将站长、“国防部”特派云南专员的名头,1948年前后还成了云南游击司令,中将衔,看上去风光得很。

但时间节点摆在那儿。沈醉升到“中将游击司令”时,戴笠已经在雨花台附近的空难中身亡多年,坟头草早就长得老高。这些头衔,说到底是毛人凤时代给的,是接班人安排的棋子位置,而不是戴笠一手栽培出的权力巅峰。沈醉自己都承认,云南站在当时其实是个“送死的单位”,游击司令更像虚衔,远不如在戴笠身边,当本部总务处长那样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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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5月之后,他在昆明活动时,还特意给自己换了化名,成了“常念农”和“吴崇雨”,在公开场合召集特务开会,也坚持用化名出面。这种小心翼翼,透出的是一种被打压后的自保,而不是心腹自居的底气。更关键的是,从条件上看,沈醉离“真心腹”有两道天然门槛:不是黄埔出身,也不是浙江江山人。

真正让戴笠保持距离的,还有另一个因素——他的姐夫余乐醒。这个人物,背景复杂到足以让任何军统头目谨慎三分。

余乐醒早年是旅法学生,在欧洲时就和周恩来、邓小平等人一起组织过少年共产党,和邓小平共同在旅欧支部的领导机构里任职。后来赴苏,进入莫斯科中山大学,主修情报和秘密保卫专业,当时的身份,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回国后,他做过叶挺独立团的党总支书记,上过北伐战场,也参加南昌起义。

形势逆转的时候,他带着一些黄金脱离了党组织,转入上海,在十里洋场开办了一家颇有规模的综合性汽车学校,这在当时算是颇为“洋气”的买卖。1932年,已经成了黄埔六期生、复兴社骨干的戴笠,向这位旧识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进入复兴社特务处——也就是后来军统、中统的前身。

进入特务系统后,余乐醒成了很多军统特训班的“副主任”,名义上是副,其实是负责具体教学与管理的人。主任的名衔当然只写戴笠。表面是重用,深层却带着防范。一个有过共产党员经历、又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主修情报的人,走进国民党情报系统,这层背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当作“十分干净”。

戴笠采取的办法,是“用中防之”。既离不开这个人,又不能完全信任。余乐醒在军统里的地位,既显得重要,又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恰恰是这段复杂关系,让他的外甥沈醉也始终不可能靠得太近,只能在“可用”与“可弃”的模糊地带徘徊。

这一点,在所谓“挪用公款做生意”的案件中露得很明显。沈醉后来回忆,那一次有人检举余乐醒与沈醉的大哥沈呤动用公款参与生意,把问题直接捅到了戴笠面前。戴笠沉着脸,冷冷地交代了一句:“这件事,你去查。”这话听上去很平常,落到当事人耳朵里,却像刀一样。

当时的处境摆在眼前:一边是亲姐夫,一边是大哥。调查认真,亲戚可能全完;调查不力,又担心惹恼顶头上司。结果怎样,史料已交代得很清楚——真正被关起来的是余乐醒,沈醉和沈呤则被有意放过。戴笠看重的是杀鸡儆猴,把那位曾经的“莫斯科高材生”按在地上,而不是搞垮手下一个总务处长。

从这以后,沈醉才渐渐明白,自己与戴笠之间再亲近,也隔着一个余乐醒。亲戚关系不但没有加分,反倒成了永远无法完全取得信任的障碍。说句不客气的,能一直留在本部当处长,已经是“谨慎使用”的上限,而不是“心腹中的心腹”。

二、莫斯科同学的尴尬:吴敬中、余乐醒与军统核心圈

把视线从上海、南京挪到莫斯科,另一条线索就会浮现出来。余乐醒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受过训、后来进入军统的人。吴敬中(原名吴景中)也是其中一员。

吴敬中是湖北人,同样在莫斯科中山大学读过书,后来回国,在中苏情报所任科长。更早的时候,他还在临澧特训班和沈醉共过事,两人私交不错。按资历来说,他既有“留苏”背景,又有情报专业训练,还在情报机关任职,照理说应该颇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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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样的履历,在戴笠眼里就有了另一层含义。莫斯科中山大学在国民党情报系统内部,一直带着某种“敏感色彩”。那里既是培养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的摇篮,又是情报、保卫专业人才的训练地。凡是从那里出来的人,不管后来如何选择立场,身上都带着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个细节颇能说明问题。某次吴敬中掌握了一条自认为“极其重要”的情报,请托沈醉转达,希望面见戴笠。当时的戴笠,对这种请求其实已经有些不耐烦,随口就想把人“打发”到毛人凤那里。经过沈醉再三说好话,这才勉强答应见一面。

见面时,吴敬中汇报的那条情报,大致是这样的意思:在街头偶然遇见了一位莫斯科中山大学的老同学,此人已在延安方面地位颇高,两人关系不错,于是想请示,今后能不能继续接触、联络,甚至发展成情报线索。听到这里,戴笠的心情一下子就变了,从敷衍转为兴奋,连连追问细节,最后干脆拍板:“请他来吃顿饭!”并交代沈醉开车,和吴敬中一起去邀约。

结果众所周知,那位延安高层人物根本没给这队特务面子,约谈与宴请全部落空。戴笠在别墅苦等半日,见两人空手而归,脸色铁青。席面既然已经摆好,只好由吴敬中和沈醉上桌。饭还没吃几口,骂声就来了。戴笠一边夹菜,一边冲着吴敬中破口大骂,连“不中用”之类的话都说了出来。

据沈醉回忆,那一顿饭,他自己吃得倒还算自在,反正骂不着他。吴敬中就尴尬了,夹一筷子菜都像咽不下去。这样一位肩负“重要情报”的莫斯科同学,哪有一点“心腹爱将”的感觉,倒更像随时可以被拿来出气的“工具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条莫斯科线索上,余乐醒、吴敬中有着相似的尴尬。他们都受过高等情报训练,都曾在左翼阵营中活动,也都有能力拿出有价值的情报。但在军统内部,他们始终被贴着一层“背景复杂”的标签。用得上,重用一阵;出现风吹草动,就可能被推到前台承担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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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沈醉既非黄埔毕业,又不是江山同乡,在这些人当中,他的位置更像一个“中间人”:既要替戴笠跑腿,又要在姐夫、同学之间周旋。表面上可以在本部出入自如,实际距离军统最内层的权力核心,却还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三、“江山帮”的封闭核心:一戴三毛一英

说到这里,那道真正决定“心腹”与否的标准也就清晰了。对戴笠来说,最可靠的,不是学历,不是资历,而是出身与关系。要么是黄埔体系的嫡系,要么是浙江江山的同乡亲戚,最好两者兼具。

毛人凤,是最典型的例子。

他与戴笠同是江山县人,按年龄算比戴笠略小一些,本来在黄埔四期读书,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正式毕业。如果按黄埔的资历排起来,他甚至还得虚长一辈,戴笠在礼节上要叫他“学长”。更关键的是,两人之间有着实在的亲戚纽带——戴笠的原配妻子毛秀丛出自毛姓一脉,戴笠的长子戴藏宜论起来要喊毛人凤“舅舅”。

抗战开始后,毛人凤才正式走进军统局,担任秘书。他一进门,就把“小同乡又是亲戚”这张牌打得极好。戴笠对他格外信任,到1941年前后已经有意把他当作“内部接班人”来培养,给他一个“代理主任”的名义,让他主持秘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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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军统的日常运作中,秘书室是极要紧的枢纽。各处各站的报告、公文,先过主任秘书这一关,再决定是否送到戴笠案头。名义上还有一位主任秘书郑介民,同时兼着军令部第二厅副厅长的职务,每周只来军统局一两次,而且每次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于是,那位“代理主任秘书”的实际权力,就远远大过了很多名义上的处长、站长。

不难看出,在戴笠晚年掌局的几年里,毛人凤已经是军统实质上的“二把手”。这份地位,与其说来自业务能力,不如说是“江山+亲戚”双重保障的结果。沈醉在回忆中也承认,毛人凤比他入行晚了至少五年,可在权力排序上,却牢牢压在他前头。

围绕戴笠,这样的“江山嫡系”并不只有一个。人们常说“一戴三毛一英”,说的就是以戴笠为中心,外加三个毛姓干将和一位女性少将,构成了军统最核心的小圈子。

所谓“三毛”,一般指毛人凤、毛森、毛万里。

毛森因为年纪比毛人凤小十岁,被称作“小毛”。有意思的是,他入行却更早,在1932年就跟着戴笠在浙江警官学校接受特训,是戴笠一手挑出来的“科班弟子”。当时戴笠在警官学校办了一个甲科特训班,专门为未来的情报系统选拔种子学员,毛森和后来大名鼎鼎的姜毅英,都在这个班里。

毛森主攻的是“行动工作”。1938年3月,他已经升任军统上海行动总队少将总队长。那时候的上海局势极其危险,日伪势力密布,行动人员抓一个少一个,能在这种环境下被派去主持行动总队,足见信任程度。1944年前后,他又一次被授少将军衔,多半是职务调整带来的重新叙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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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日伪的反复搏杀中,毛森曾两次被逮捕,受尽拷打却始终不招,还在狱中指挥锄奸,被同僚暗中送了个“毛骨森森”的外号。这个绰号既是对他“下手狠”的评价,也是对他敢打敢拼的一种认可。

另一位“毛”,毛万里,是毛人凤的亲弟弟,比毛人凤小五岁,又比毛森大五岁,正夹在两人中间。在军统的档案和回忆录中,他的名字常以“北平区区长”“上海实验区区长”的身份出现,说明他长期在一线地区主持情报与行动工作。虽然名气不如毛人凤响亮,却稳稳站在“江山帮”核心序列里。

最后那位“一英”,就是军统系统里罕见的女少将——姜毅英。

从现存的照片复原来看,姜毅英并不是张扬的“艳丽型”美女,而是眉眼清秀、神态沉稳,属于端庄而带几分锐气的类型。戴笠对她的重用,与其说是出于相貌,不如说是出于同乡加师徒关系。

1932年前后,戴笠在浙江警官学校设立特训班时,亲自挑选了十三名嫡传弟子,姜毅英便在其列。她和毛森一样,来自江山县,只是分工不同——毛森专精行动,她则主修电讯与密码破译。这在当时的情报系统中,是极为关键的技术岗位。

进入军统后,姜毅英从本部第四处的电台台长做起,先后担任上校译电科长、机要组少将组长。一路走来,她始终牢牢掌控着机要通信、译电、密码等敏感枢纽。这样的岗位,不轻易交给外人。江山同乡、亲自培养,加上过硬的专业能力,让她自然进入“一戴三毛一英”的核心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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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处理“人情”的方式。戴笠坠机后,军统内部人心惶惶,不少将级特务都打着“谨慎”“观望”的算盘,不愿亲自奔赴坠机现场。姜毅英当场发火,对着一群自诩“杀人不眨眼”的须眉严厉斥责,这才有人勉勉强强跟着去打捞遗骸。这一幕,在不少回忆中被反复提及。

晚些时候,沈醉被毛人凤调离本部,发配到昆明,成了远离权力中心的“云南站长”。那一次送别,又暴露了圈子里谁是真正的“旧情”,谁在看风向。许多同僚担心触怒新局长,干脆不露面,连墓前告别都避而远之。偏偏姜毅英,坚持先到戴笠墓前与沈醉握手道别,又亲自驾车送出城外。

据沈醉的回忆,车队一路向南,走上京杭公路后,司机悄声提醒:“姜组长的车还跟在后面。”只好停车相劝。姜毅英摇下车窗,听沈醉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只是点了一下头,又悄无声息地掉转车头,朝南京方向开去。这种不多言、不表态,只以行动表示的“旧情”,在权力更替的敏感时刻,显得格外醒目。

从这一连串人物和事件中,可以看出军统内部真正的权力结构。余乐醒、吴敬中这些“莫斯科同学”,有专业,有资历,却因为政治背景复杂,被牢牢挡在最内层之外。沈醉虽然在本部担任过要职,却既不属黄埔嫡系,也不是江山子弟,只能算“重要工具人”。

真正进入“心腹名单”的,是那些出身江山、从警官学校一路跟着戴笠成长起来的老部下——毛人凤握着秘书枢纽,毛森和毛万里控制重要行动区域,姜毅英掌管机要通讯。这几个人,加上早已身亡的戴笠,组成了一个紧密封闭的小圈子,外人再怎么卖力,也很难真正挤进去。

在国民党政权内部,这样的结构并不稀奇。无论是军统、还是其他军政系统,“同乡帮”“同学帮”“师徒帮”往往相互交织,把权力和信任牢牢锁在有限的人群里。沈醉、吴敬中、余乐醒这些名字,听上去响亮,故事也足够曲折,却终究只是围着核心运转的边缘角色。而真正决定军统生死方向的那几个人,始终来自同一个小县城,同一条隐秘而牢固的关系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