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汽车的“重庆爱情故事”:从山盟海誓到连夜跑路
力帆老总尹明善朋友圈的庆贺墨迹未干,重庆龙兴的工地脚手架刚刚搭起,理想汽车已经悄悄打包好造车资质,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北京的怀抱。
2019年的重庆,力帆集团创始人尹明善在朋友圈发出一条动态,文字间洋溢着多赢的喜悦:理想汽车获得造车资质,力帆盘活闲置牌照,重庆引入造车新势力。
配图是三方握手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像是刚签了百年之约。当时的重庆龙兴,中冶建工的施工队已经进场,工地上的标语还写着“携手理想,筑梦山城”。
两年后的北京顺义,理想汽车全球旗舰工厂奠基仪式上彩旗飘扬。而重庆那片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土地上,只剩与中冶建工的合同纠纷官司和一句被风吹散的承诺。
一、联姻
理想汽车成立之初面临所有造车新势力的共同难题:没有造车资质。按照中国汽车产业政策,没有资质就像没有准生证,再好的车也只能是“黑户”。
李想和他的团队找到了解决方案——借壳。他们看中了力帆汽车手中两块造车牌照中的闲置一块。
2018年12月,理想汽车以6.5亿元收购重庆力帆汽车有限公司100%股权。交易完成后,这家公司更名为“重庆理想汽车有限公司”。
交易谈判桌上,理想汽车向重庆政府和力帆集团郑重承诺:公司注册地永不变更,永不搬离重庆,并且将在重庆建设新工厂。
重庆方面喜出望外。当时的重庆汽车产业正处于转型阵痛期,力帆、银翔等本土车企陷入困境,急需新鲜血液。
理想汽车的到来被看作是一剂强心针。重庆政府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在龙兴划拨土地,配合工厂建设,提供政策支持。
尹明善在朋友圈的那条状态,成为这场“联姻”最生动的见证。照片上,重庆政府代表、力帆高层和理想汽车负责人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背景是红色喜庆的签约背景板。
二、 蜜月
签约后的日子确实像蜜月期。重庆龙兴的地块上,施工队伍迅速进场。中冶建工与理想汽车签订了建设工程合同,工地一天一个样。
重庆当地媒体连续报道这一“重大引进项目”,标题一个比一个振奋:《理想汽车落户重庆,打造智能汽车新高地》、《又一造车新势力入渝,重庆汽车工业迎来新机遇》。
理想汽车在重庆的招聘也同步展开。各大招聘网站上,“理想汽车重庆分公司”发布了大量职位,从生产线工人到工程师,从市场专员到管理人员。
重庆的汽车从业者开始将简历投向这家新晋车企。一些原本打算去外地发展的技术人才,也因此选择留在山城。
“当时我们真的以为重庆汽车产业要翻身了,”一位后来被裁员的前理想汽车重庆员工回忆道,“公司开出的薪资不错,又是新能源车这个方向,大家都挺看好。”
理想汽车在重庆的布局似乎稳步推进。按照规划,重庆工厂将承担部分产能,与常州工厂形成“双基地”格局。
重庆政府也在各种场合将理想汽车列为重点支持企业,在各种招商引资材料中,理想汽车的名字被放在显眼位置。
三、 变心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2020年初,业内开始传出风声:理想汽车可能与北京方面接触,考虑将生产资质和主要生产基地迁往北京。
起初,重庆方面并不相信。“我们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永不搬离’,”一位当时参与引进工作的重庆政府人员说,“而且工厂已经在建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这不是空穴来风。理想汽车在北京的招聘规模突然扩大,而重庆的招聘则逐渐放缓。
龙兴工地的施工进度明显减慢,从日夜赶工变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理想汽车方面给出的解释是“优化施工方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问题。
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4月。理想汽车向工信部提交申请,请求将重庆力帆汽车有限公司的生产资质迁往北京,同时申请注销重庆的资质。
工信部的回复很明确:不新增造车牌照。这意味着,如果理想汽车要在北京获得生产资质,只能通过迁移的方式。
而这正是理想汽车的计划——将重庆的牌照“平移”到北京。
重庆方面急了。从政府部门到力帆集团,多方与理想汽车进行紧急沟通,试图挽回局面。
“我们提醒他们之前的承诺,提醒他们正在建设的工厂,提醒他们与中冶建工的合同,”上述政府人员说,“但对方的回应很官方,说这是公司战略调整需要。”
四、跑路
2020年7月,理想汽车正式宣布,其全球旗舰工厂将落户北京顺义,原北京现代第一工厂将被改造为理想汽车的新生产基地。
至于重庆工厂?理想汽车轻描淡写地表示:“根据公司战略调整,重庆工厂项目暂缓。”
这一“暂缓”,就成了永久的暂停。龙兴工地彻底停工,脚手架在风雨中生锈,施工设备陆续撤场。
更棘手的是合同问题。中冶建工已经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按照合同完成了部分工程,现在甲方突然说不建了,损失谁来承担?
理想汽车与中冶建工的合同纠纷由此开始。双方各执一词,官司从仲裁打到法院,至今未有定论。
重庆方面也陷入尴尬。曾经大力宣传的招商引资成果,如今成了笑柄;曾经承诺的就业和税收,如今成了泡影;曾经寄予厚望的产业升级,如今成了空谈。
一位重庆汽车行业协会人士苦笑道:“我们就像被渣男骗了的姑娘,人家甜言蜜语说要娶你,结果拿了嫁妆就跑,连个分手都不正式说。”
五、困境
转眼到了2024年,理想汽车的日子并不好过。曾经与蔚来、小鹏并称“造车新势力三剑客”的理想,逐渐显露出疲态。
销量数据显示,理想汽车的增长势头明显放缓。2022年,理想汽车交付量同比增长47.2%,而2023年上半年,这一数字降至不到30%。
竞争对手却在加速。比亚迪凭借垂直整合优势和规模化生产,价格不断下探;蔚来换电网络日趋完善,高端市场地位稳固;华为问界、小米汽车等新玩家又虎视眈眈。
理想汽车主打增程式技术路线,在纯电趋势日益明显的今天,这一路线的可持续性备受质疑。越来越多城市将增程式车辆排除在新能源车优惠政策之外,理想汽车的市场空间被进一步挤压。
产品质量问题也开始浮现。理想ONE的“断轴门”、理想L9的空气悬挂故障、理想L7的座椅问题...社交媒体上关于理想汽车的投诉和吐槽越来越多。
资本市场同样不看好。理想汽车股价从最高点下跌超过60%,市值蒸发数千亿元。分析师报告中,“增长乏力”、“技术路线单一”、“竞争压力加大”成为高频词。
最致命的是,理想汽车引以为傲的用户社群开始出现裂痕。早期车主多为技术爱好者和理念认同者,忠诚度极高。但随着用户基数扩大,新车主更加务实,对产品质量和服务的要求更高,稍有不满意便在社交媒体上大肆批评。
“现在想想,理想汽车背叛重庆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今天的发展困境,”一位行业观察者评论道,“一个企业可以没有核心技术,可以没有雄厚资金,但不能没有诚信。丢了诚信,就丢了根基。”
六、 反思
理想汽车的“重庆往事”,已经成为中国新能源汽车发展史上的一个典型案例。它揭示了造车新势力在狂奔扩张中的道德困境,也暴露了地方政府在招商引资中的风险。
对于重庆而言,这次教训是惨痛的。不仅失去了一块宝贵的造车资质,更失去了对新兴车企的信任。此后,重庆在引入新能源汽车项目时格外谨慎,审核更加严格,协议更加详细。
“我们现在签约,一定要加上高额的违约条款,”一位重庆招商引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不是我们不相信企业,而是吃过亏,学乖了。”
对于理想汽车而言,短期来看,它获得了北京的生产资质和土地资源,看似赢了。但长期来看,它失去的是企业的信誉和行业的尊重。
在中国商业文化中,“信”字值千金。一个不守承诺的企业,合作伙伴会心存疑虑,投资机构会降低评级,消费者会用脚投票。
如今理想汽车面临的困境,表面上是市场竞争、技术路线、产品质量等问题,但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当年对重庆的背叛。当一个企业把短期利益置于诚信之上时,它就为自己埋下了长期发展的隐患。
重庆龙兴那块荒草丛生的土地,像一块沉默的纪念碑,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商业世界里,诺言的分量有多重,背叛的代价就有多大。
理想汽车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不知道,当李想站在北京工厂的流水线旁时,是否会偶尔想起,在千里之外的重庆,有一块土地和一个承诺,被他永远地遗忘了。
重庆的夜色中,两江交汇处灯火璀璨。这座城市见证过太多企业的兴衰,理想汽车的来去,不过是又一段插曲。只是这段插曲提醒我们:企业如人,诚信是立身之本。靠钻空子、玩手段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终究走不远。
当理想汽车在销量下滑和竞争加剧中苦苦挣扎时,重庆的汽车产业已经在新的道路上稳步前行。深蓝、问界、阿维塔等本土品牌崛起,比亚迪、长城等外地企业落户,山城的汽车工业版图正在被重新绘制。
而理想汽车与重庆的那段往事,最终只会成为商学院的警示案例,和茶余饭后的谈资——关于一个企业如何为了一时利益,赌上了自己的信誉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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