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的一天清晨，朝鲜北部的山谷里还带着寒气，39军前线指挥所里，却已经被一份电报搅得气氛凝重。这份电报来自志愿军新近组建的一支部队——高射炮部队。电报里只传回了几个冷冰冰的数字：两个高炮连，两天战斗，几乎打光。有人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仗，打得太硬了。”
当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太硬”的代价，实际上拉开了志愿军防空作战的序幕。后来的上甘岭、反“绞杀战”、铁路保运，甚至到1953年停战谈判前的几次大规模空袭，都和那一次“几乎拼光”的高炮首战，有着看不见的联系。
有意思的是，在地面部队接连打出几个漂亮仗的时候，天空中的较量，起步却极其艰难。高炮部队的第一仗，既胜利，又惨烈；说是“防控第一仗”，其实更像是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险战。
一、高炮部队是怎么“凑出来”的
抗美援朝战争刚刚打响时，志愿军在地面兵力上并不虚弱，但一抬头看天，差距就非常明显。1950年10月，首批入朝的高射炮力量，说得好听是两个团，实情却有些“仓促”。
当时入朝序列里，编入了高炮第1团和第14团。乍一看，两个团，似乎也算一支像样的防空力量。问题在于，这两个团手里的武器，大多是日军遗留下来的88式高射炮，配套装备老旧，射速不高，射程有限，操作还极其繁琐，一门炮要十几个人忙前忙后。
面临的对手却完全不一样。美军空军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走下来，F-80、F-84这类喷气式战斗机一批批上天，速度快，火力猛，还有火箭弹增援，和旧式高射炮之间，档次差了一整代。
更棘手的是，入朝途中，高炮14团在美机连续轰炸下损失惨重，许多火炮被炸毁，车辆被烧光，部队被迫先行撤回国内整补。这样一来，最早真正随志愿军进入朝鲜战场的高炮力量，实际上只剩下高炮第1团。
从兵力配属看，这个团要负责的是39军一大片正面防空，手里却只有3个高炮连。防空火力“点多面广”，却又分散薄弱，几乎谈不上成体系的防空网。用当时一些干部的话说，高炮团是“硬着头皮上阵”，指望着在战场上边打边摸索。
1950年11月1日，云山地区的战斗打响，39军成功利用分割包围的战术，一举重创韩军与美军部分兵力，俘敌和歼敌都不在少数。这一仗打得漂亮，地面部队士气大振，但也让美军空军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这片区域的上空。
志愿军高炮第1团，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到了防空作战的第一线。
二、云山上空的第一次交手
云山首战刚结束几天，战场上空开始变得不一样了。1950年11月4日，美军4架F-80战斗机出现在云山上空。喷气式战斗机低空掠过山谷的轰鸣声，对很多志愿军战士来说，是第一次听到。
这4架F-80飞得不算很高，机腹下挂着火箭弹，机头两侧是大口径机枪。它们显然对地面的志愿军阵地充满轻视，一路压得很低，对着39军的部队位置就是连续扫射。一段路面刚刚安静下来，转眼又被炸得坑坑洼洼。
担负防空任务的高炮第1团，迅速就位。团属第9连首先发现目标，最早开火。问题随即暴露出来：日式88高炮的诸多短板，在对付高速机时几乎无所遁形。射速慢，炮口初速不高，瞄准系统落后。在F-80接近、掠过、拉升的那几秒钟内，完全来不及进行理想状态的测距与修正。
连续几轮射击之后，敌机没有受什么伤，9连的炮位反而因为开火暴露了自己。片刻之后，一架美机俯冲下来，冲着炮阵地倾泻火箭弹。爆炸声压在耳朵里嗡嗡作响，炮位一片狼藉，多名炮手当场牺牲。
即便如此，阵地上的炮火并没有停。幸存的战士迅速转移炮位，重新组织射击。有的战士腿部受伤，仍然咬牙搬运炮弹，只为拽住那一点射击机会。
在短时间的交锋中，高炮第1团很快意识到，按常规的射击办法，这门老旧高炮根本打不到高速机。于是在连、排指挥员带领下，调整了战术——把射击高度统一预定在大约1800米，引信时间统一取一个较合适的时间值，简单说，就是赌美机低空掠过时的那几秒钟。
这种做法，看上去有点“笨”，实战中却产生了效果。美国飞行员最初判断志愿军的防空火力“威胁不大”，在连续几次机炮扫射后越飞越低，甚至开始做一些高风险的攻击动作。就在一个俯冲拉起的关头，高炮第1团多个炮位同时开火，一串炮弹在预计高度上空炸开。
其中一架F-80被命中后起火，自机尾拖着浓烟，在山腰一侧坠毁。这，是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击落的第一架敌机。对于高炮兵来说，这一刻的意义，不只是战果数字那么简单，而是证明了：哪怕装备落后，只要战术找准，敌人也不是不可击落的。
被击落同伴的画面，狠狠地震了一下其余三架美机的神经，它们匆忙拉高高度，离开云山上空。这场短暂交火的结果是：志愿军付出不小伤亡，击落一架美机。对高炮第1团来说，这是一个“昂贵的开端”。
三、防控第一仗：两天之内几乎拼光
美军显然不会甘心如此。11月5日，也就是高炮第1团击落首架敌机的第二天，美空军集结了更多战机，再次扑向云山地区。这一次，出现在天空中的不只是F-80，还有性能更好的F-84。这类战机速度更快、载弹量更大，专门执行对地攻击任务。
很明显，美军飞行员已经不再像前一天那样随意低飞。他们开始采用组合战术：一部分战机在较高空高度“压阵”，用机炮试探、牵制，吸引地面火力；另一部分则选择从不同方位、不同高度俯冲轰炸，把高炮阵地当作重点目标。
高炮第1团的指挥员王思谦，这时做了一个关键决定：不再把三个高炮连分散防护，而是集中火力对抗来袭机群。这样，虽然覆盖面缩小了，但火力密度提高了不少。对付高速目标，集中总比摊薄要强。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极为激烈。美机一轮又一轮俯冲，不但攻击疑似炮位，还专门对有烟火暴露的阵地反复轰炸。日式高炮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变换阵地，机动性差的缺点暴露无遗。炮还没来得及转移，就被炸毁的情况屡见不鲜。
两个小时左右的空袭，把高炮第1团基本推到了生死边缘。统计事后损失时，整个团原有的三十多门高射炮，能继续战斗的只剩下一门。绝大部分火炮被毁，炮班战士伤亡极高，不少阵地的位置，是靠牺牲战士的记录和残留的炮座才被辨认出来的。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战斗末期的情景。负责救护的卫生员和炊事员，也开始协助搬运炮弹，甚至直接顶上阵地操作炮机。有的战士在爆炸中负伤，简单包扎后又爬回炮旁，等着敌机压低高度时再扣下扳机。
从战果看，高炮第1团在这两天内，击落了美机2架（包括此前那架），击伤十余架，迫使美空军在云山一带的攻击不得不提高高度、拉大间隔，降低了对39军地面部队的压制强度。
从损失看，则几乎可以用“拼光”来形容：一个团，打到最后，只剩下一门能开火的高射炮。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很多材料里把云山防空战称作“高炮部队的血战起点”。
战斗结束后，高炮第1团被命令撤回国内休整。负伤官兵陆续转移，幸存的指战员被集中起来，总结这两天里暴露的问题：装备太差、弹药配给不足、阵地伪装不够、机动能力太弱、射击方法需要大幅改进。所谓“防控第一仗”，代价几乎到了极限。
四、从一个团到一个师：高炮部队的再出发
云山一战之后，中央对防空力量的建设更加重视。高炮第1团在回国整补的同时，接到了一个新任务——扩编为高炮第61师。这意味着，高炮部队将从单一团级单位，升级为拥有多个团的成建制师级力量。
扩编不只是把人数和编制堆上去，更关键的是装备和训练的升级。此前那种老旧的日式高炮，逐步被淘汰，代之而来的是从苏联引进的高射炮。这些新式高炮在射程、射高、射速、精度上都有明显优势，有的还配套较完善的射击指挥仪器，可以对高速目标进行相对精确的射击计算。
1950年12月，为了配合第九兵团在东线展开冬季攻势，中央调集了3个高炮营再次入朝。这批部队装备更整齐，指挥体系更明确，上级对防空任务的规划也开始系统化，不再只是“哪里需要支援就临时调过去”。
到了1951年1月至4月间，以高炮61师为核心，先后共有4个高炮师、30多个独立高炮营进入朝鲜战场。数量上的扩展，使防空力量从零散的点位支援，逐步发展成覆盖铁路、公路、桥梁、仓库等关键目标的防空网络。
这一阶段，高炮部队的训练思路也在改变。相比云山之战时更多依赖个别指挥员经验和临场战术，新的训练中加入了对美机常用战术的研究，比如：如何应对俯冲轰炸，如何对付“蜂群式”多机轮番攻击，如何在夜间和恶劣天气条件下保持一定的防空火力。
不得不说，这种在实战基础上快速调整训练方式的做法，为后来的反“绞杀战”打下了根基。云山战场上那种“被动挨打、硬扛到底”的局面，开始一点点改变。
五、铁路线上空的较量：粉碎“绞杀战”
1951年8月，美军调整了作战重点，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投向朝鲜北部的铁路和公路运输线。美方的判断很直接：只要切断志愿军的补给通道，前线部队就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于是，一场持续时间很长、规模极大的空中“绞杀战”，在中朝一侧的山岭间展开。
铁路桥梁、隧道口、编组站、公路要道，这些对保障运输至关重要的节点，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轰炸机和战斗轰炸机的发动机声。美军试图用持续打击的方式，让运输线上永无宁日。
志愿军高炮部队的任务，也从单纯保护某一支军队，转变为守护一条条运输生命线。很多高炮营被直接分配守卫在铁路沿线，紧贴桥梁和隧道设置火力点。为了提高隐蔽性，炮位常常设在山腰和洞口附近，用伪装网、树枝掩护，严禁随意生火，降低暴露风险。
有一个细节，颇能说明当时高炮兵面临的艰苦环境：不少阵地距离运输线极近，炮班白天要全神贯注观察天空，一有敌机出现就马上进入战斗，夜间则与工兵、铁路员工一起处理路轨和桥梁的抢修。防空与保运，两项任务几乎连在一起。
在这场拉锯般的“绞杀战”中，高炮部队开始稳定地打出战果。根据志愿军方面的统计，仅在粉碎美军“绞杀战”的一段时期内，高炮部队就击落敌机264架，击伤1070架。这个数字意味着，平均算下来，美军每对运输目标进行几次轰炸，就要付出掉一两架飞机的代价。
有意思的是，一位美空军将领在战后总结时，曾做出这样的评价：在高炮部队大规模介入之前，美空军对朝鲜北部的空袭“几乎没有顾忌”；而在高炮炮火密集的阶段，飞行员不得不提高飞行高度、缩短攻击时间，这极大削弱了空袭效果。
换句话讲，高炮部队虽然没法彻底赶走敌机，却硬生生把美军空袭从“肆无忌惮”打成了“步步谨慎”。这一变化，直接给运输线赢得了宝贵的修复和运行时间。
六、上甘岭背后，那两团高炮的身影
1952年10月，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打响。地面上，志愿军坚守狭小阵地，承受着密集的炮火和炸弹。很多资料都会提到坑道、防御工事、轮换坚守，却容易忽略一个事实：战役进行时，美军空军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参与对地攻击。
为了减轻对阵地和后方通道的空袭压力，志愿军指挥机关调集了相当规模的高炮兵力。围绕上甘岭地区，部署了两个高炮团和两个独立高炮营，形成相对密集的防空圈。高炮的任务很明确：尽可能把美机压在较高高度，打掉一部分，驱离更多，让地面部队少承受一些炸弹和机炮。
上甘岭期间，美军为夺取地面优势，投入了数量庞大的航空兵力。有的日子里，一个上午就能有上百架次的飞机轮番上阵。高炮阵地几乎没怎么停过，炮手们戴着棉帽、抓着冰冷的炮闩，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炮声和炸弹声，眼睛紧盯着天空里的黑点。
根据战后统计，在上甘岭战役相关作战中，志愿军高炮部队共击落击伤美机200余架。这一数字背后，是无数个通宵达旦的炮战日夜，也是数不清的高炮陣地被敌机发现后遭到轰炸的场景。
有一名高炮排长在回忆时说过一句话：“阵地前面那块山坡，我们几乎是靠着手抬炮、半夜挖坑一点点站住的。”这句话不夸张。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可能，高炮部队经常需要在夜间转移阵地，白天开火后立刻隐蔽，部分炮位甚至建立在山体开凿出的掩蔽工事中。
上甘岭之所以能顶住美军超常规的炮火和空袭，不是单一兵种凭空“硬抗”出来的，而是在步兵、炮兵、高炮等多兵种协同下形成的整体防御。缺了高炮这一环，美军的空袭有可能更加放肆，地面阵地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
七、抗美援朝后期：高炮从“被动”到“主动”
到了1953年，随着高炮部队不断扩充和磨合，朝鲜战场的天空，已经和1950年刚开战时大不相同。一个非常明显的标志，是志愿军后勤运输部队，开始逐渐把一部分物资运输转回白天进行，而不再完全依赖夜间隐蔽行军。
能够做到这一点，背后离不开高炮与地面炮兵、伪装工兵的配合。车辆行进过程中的关键节点——桥梁、渡口、隧道口——附近几乎都布置有高炮阵地。一旦敌机靠近，防空火力就能迅速介入。即便无法全部击落，也足以打乱对方的攻击队形。
根据志愿军战史公开资料，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高炮部队共击落敌机2335架，击伤7512架。对一支从零起步、在炮火中成长的部队来说，这个数字分量很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战绩并非只靠个别“王牌部队”堆砌出来。比如，1952年参与反“绞杀战”的高炮独立11营，就曾在连续作战中击落敌机35架，被誉为“功勋营”。类似的英雄营、英雄连，在各大运输线和重点目标附近不断涌现。
从整个时间线看，高炮部队的发展可以概括为几个阶段：1950年秋，从仓促入朝、硬扛喷气式战机开始；1950年底至1951年春，大批高炮师入朝，形成一定规模防空力量；1951年下半年，进入与美空军围绕运输线进行高强度对抗的阶段；1952年以后，在重点战役和后勤保运中发挥更加成熟、体系化的作用。
这些变化背后，有装备的升级，有战术的改进，也有鲜血换来的经验。那支在云山上空几乎拼光的高炮第1团，后来扩编为高炮61师，成为志愿军高炮序列中的一支重要力量，这本身就说明了当初那场“防控第一仗”的价值。
八、从云山到停战：一条用炮火铺成的防空之路
纵观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提到战功，人们往往会想到哪支步兵部队拿下了某个高地，哪支炮兵团打出了著名的火力覆盖。相比之下，高炮部队的故事，似乎总是埋在战史叙述的背后，不那么醒目。
但只要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另一条清晰的线索：1950年云山之战时，美机可以几乎不顾忌地低空扫射；1951年“绞杀战”期间，敌机开始被迫提高高度；1952年上甘岭一役，空袭效果受到高炮火力严重牵制；到1953年，志愿军后勤运输已经能够在白日里成批次开进，车队顶着的是一片由高炮与地面火力共同织成的防护网。
这条防空之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理想条件下铺开的，而是在战火的压力下一步步摸索出来。高炮兵从最初“凑出两个连、两天拼光”，到后来成建制的师、营分布在山川铁路之间，每一次调整，都紧贴着战场的现实需要。
不得不说，这支部队的特点很鲜明：装备起点低，敌我差距大，任务又十分关键，一上来就是和世界上最强大的空中力量对着干。能在这样的条件下，逐渐从被动挨打走向主动防御，甚至部分区域的局部空域控制，既有运气成分，更有极强的组织和牺牲精神在支撑。
抗美援朝的胜利，是多兵种协同作战的综合成果。步兵的冲锋，炮兵的压制，工兵的抢修，后勤的保障，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而在这条庞大的作战链条中，高炮部队牢牢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天，盯住那些带着嚣张气焰飞来的敌机，用一发发炮弹，把它们从空中拉下来。
如果把1950年云山防空战中那门孤零零的高射炮，与1953年停战前后纵横朝鲜北部的高炮阵地联系起来，就能更直观地看清一个事实：抗美援朝的天空，并不是一开始就安全的，而是用一场又一场高炮阵地的血战，一点点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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