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雷晓霞

文/田秦观

(为了阅读体验,本故事采用第一人称讲述)

我名叫雷晓霞,是关中人,今年61岁了。我舅家,也就是我母亲的娘家在我们县城南边约20公里的秦岭山脉脚下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山村里。我舅他们村,是个比较大的村,有7个生产小队,近5000多口人,可以说是一个山清水秀风景迷人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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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弟姐妹三个,我母亲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弟弟。我大姨算是比较有出息的才女,在文革前就考上省城一所师范院校,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我们县城一所中学当教师。

后嫁给了在我们县城剧团工作的我大姨夫,我母亲嫁给了在铁路上工作的我父亲,我父亲在检查机车头时,不慎出了安全事故,致左腿伤残,留下了后遗症,为了方便照顾我父亲,铁道部门领导就想法将我母亲的户口也迁进了城,而我是生在县城长在县城。

其实,我大姨夫的老家也是我舅他们村的人,只是不在一个生产小队。我大姨夫年轻时在部队上当过多年文艺兵,因人长得帅气英俊潇洒,又颇有表演的艺术天赋,是个吹来弹唱皆比较拿手的艺术家。

我大姨夫从部队转业后,上级就根据他的特长,将他安排到我们县剧团工作。几年后,根红苗正,又不断进步的我大姨夫,在转业到我们县剧团的第三年,就被晋升为剧团的团长。我们县当时虽叫县,但是个大县,是地委所在地,改革开放初期,就成了地级市。

我们市距我们省城只有几十公里的路程,在绿皮火车还没提速之前,坐火车也就一个多钟就可抵达省城,在修了高速公路,以及私家车普及的今天,我们市不少在省城上班,或者是住在省城却又在我们市上班的人,每天都是驾车上下班的,两座城市,彼此已没有了什么大的距离感,出行方便的很。

话说我大姨和我大姨父他们一家人当年是不怎么瞧得起我一家人,我家兄妹四个,除了我父亲挣一份多年固定不变的工资外,我母亲除了照顾我腿脚有残疾的我父亲外,亦会抽时间,拿上钉锤和帆布小套圈,到清河的滩涂上敲石子堆在一起,然后按平方米的大小,买给一些建筑工地,挣一点零钱补贴家用。

尽管我母亲很勤劳,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老茧子,但因我兄妹多,当时又还在上学,所以我家的经济就相对比较拮据。而我大姨他们家的条件就比我们家优越了许多,不仅夫妻俩都拿的是比较高的薪资,其两个女儿,也通过关系,不用到农村插队落户,早早就参加了工作。也可能因这个原因,我大姨一家人,就不怎么看得起我们一家人。我家人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平时除了过年,我家与我大姨他家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往来,有时会在街头巷尾不期邂逅,我大姨和我大姨夫都是各骑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目不斜视,装出没有看见我们的样儿。

看我大姨和我大姨夫那种高人一等拒人千里的架势,当时,还在上小学的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也感觉挺好笑,这还没真正当上什么高官,见了我们这穷亲戚,就摆出这种高人一等姿态,我心想你俩公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不借你们一分钱,吃饭穿衣不靠你们提供,我们有自己的一双手……就你们这种小人得志的势力眼样儿,也就晋升到一个剧团的团长封顶了……

后来,我几兄妹,偶而在街头遇上了我大姨和我大姨夫,也将眼迈向一边,装成没有看见他们的样儿。

在过年期间,我母亲才会安排四兄妹中的一个,拎上几样礼品到我大姨家拜年,但我四兄妹都比较争气,不愿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非常看不惯我大姨以及我大姨父那种居高临下的说话口气,所以都互相推辞着,不愿意去给我大姨和大姨父拜年。

我母亲看我兄妹几个都不愿意去,只好自己换件干净一点的衣服,自己拎着礼品去给我大姨大姨父拜年。

其实,我们打心眼里也不希望我母亲低三下四地去,但我母亲不听我们的劝,每年春节都会去。

我明白我母亲的心思,我母亲认为咋说都是自己的亲姐姐,我大姨父又是县剧团的团长,认识不少县里有头有脸的领导,加上当时,我兄妹四个,除了我大哥已工作外,我和二哥三哥还在读书。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1970年夏季,不知我大姨和我大姨夫犯了什么错,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被各自的单位除名,原高高在上的我大姨和大姨夫,就这样回老家农村当了农民。我家反倒安然无恙,这样一来,两家的人生命运就发生了逆转。

生活在城里的我一家人,虽在经济上比较拮据,但我们却吃着令当时不少农民羡慕的商品粮,我们长大后,早晚都会有一份工作。

那时我家还没有搬迁,就住在穿城而过的清河岸边上三间低矮的厦房里,河上建有一座水泥桥,我家就小桥的紧东边,出了门,朝西走10米,下了堤坝坡就可以来到清河滩头,那清河和他自己的名字一样,清沏见底,水流并不湍急,缓缓的,一种与世无争的样儿。

儿时的我二哥三哥,在炎热的夏季,常穿着短裤,光看上身,趿上拖鞋,下到河里,站在河中间比较大的石头上,寻觅捕捉在水中悠甩尾游动的小鱼小虾,用来改善生活。桥的西边,就是我们市比较热闹繁华的东大街了。

1973年,我二哥高中毕业后,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们同级有30多名以铁路子弟为主的男女同学,被知青办安排去了距家里约20多公里农村。他们落户的这个村,其实就是我大姨和我大姨父他们那个村,我清楚记得那天出动了三辆解放牌大卡车,一辆车坐着插队落户的男女同学,一辆坐学生家长以及送行的兄弟姐妹,一辆拉着他们的铺盖卷和生活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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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是冬季,那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不久。在我的记忆中,那天的天挺冷的。农村还没有修水泥路,正午的太阳,将堆积雪消融,雪水漫流,乡村的道路上是泥泞不堪。三辆大卡车开进了大队部院子,我们下车后,只好绾起了裤角。村里不少农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纷赶到大队部看热闹。

接下来,他们一行知青,被安排到各生产队,我二哥和一个姓张的男孩子以及三个女孩子,被安排到第二生产小队。当时他们知青的集体宿舍,还没有盖起来。女孩子被安排到家里有多余房的农民家里住,我二哥和那个姓张的男孩子被安排住在二队一间仓库里,房间里有两张用砖支起的木板床,一张看不清颜色的旧条桌子。我二哥找来一厚叠旧报纸,铺了床贴了墙,铺上铺盖卷,就有了栖息地。

那餐午饭,本来是由队长安排我们到二队几户社员家里吃,吃过饭后,每个人要掏几毛钱和一斤粮票的。但我母亲却硬是要领我二哥和姓张的男孩子到我大姨家去吃饭去,我和我二哥不想去,因我大姨大姨夫在还没有被开除回家当农民之前,对我家人摆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我记忆犹新。但我和我二哥拗不过我母亲,只好随我母亲去了我大姨她家。

自大姨和大姨父回了农村之后,我已有好几年没见过大姨和大姨父了。

没想到这天出现在我们眼前大姨和大姨父,完全没有了他们原先在城市生活时的那种风彩,大姨已头发花白,穿一身瓦蓝色旧灯草绒衣服,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棉鞋,手上的皮肤干燥,裂开了不少小口子,用白胶布包着。大姨除了眼上的近视镜,还标志着她是知识女性的气质外,整个人更像一个生活得比较窘迫的农妇。

大姨父的变化就更大了,原西装革履,已变成一身黑棉袄棉裤,原总是刮得发青的脸,变得胡子拉碴的,朝后梳得光光溜溜,纤尘不染的的大背头,也变得无形无状乱糟糟的。

我母亲这天不是空手去的,她用花布兜拎了一包水晶饼,一包饼干让我拎着。

这天的大姨大姨父,没有了前多年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俩人热情接待了我们,为我们包了白菜豆腐饺子,虽然没有肉馅,但吃起来还是挺香。聊了一会,我们就起身告辞,我母亲临走,留了5元钱和5斤全国通用粮票,此前在我大姨和大姨夫面前,低三下四的的我母亲,终于有机会在他们面前挺直了腰,且扮演了施舍的角色,

但心肠善良的我母亲,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敖气,而是真心在帮我变得窘迫大姨一家。我大姨那天再三叮嘱我二哥说,此后在这里插队落户,没事了常到她家去玩。

随后,我和母亲坐车返回城里。

接下来,我二哥在农村的插队生活的故事,我都是听我二哥回城后说的。我二哥说他平时很少去大姨家玩,基本上与我大姨大姨父没有什么往来。

起初,他们一帮30多个男女知青,虽分散在各生产小队,但他们吃饭是在一起,由两名女孩子负责在大队部一间空房子为他们煮饭,知青宿舍在村南盖起来后,大多数知青就搬回知青宿舍住,饭堂也就搬到了知青宿舍的旁边。

我二哥和姓张的那个男同学,嫌知青宿舍人多,吵吵嚷嚷的,休息不好就没有搬。此后,我二哥与张同学一直住在那间仓库里,直至后来回城参加工作。我二哥说,他在农村插队落户的那几年,到不感觉农村的生活有多苦,我想,我二哥之所以这么认为,可能和我家当时的经济环境并不好有一定的关系吧。因为我二哥在未插队落户之前,他就经常到河滩,顶着烈日,举起铁锤敲打石子卖钱谋生有关系。

起初我二哥误一为,在农村只要表现好,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赢得了贫下中农的好评,就能提前回城工作,后来才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而是父母有一定的级别,有背景的知青,他们就算不怎么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也能提前回城工作。

比如与我二哥住在一起的那个张同学,因其父亲是某中学的校长,人脉广路子宽。为此,人家张同学并没有怎么参加生产队的劳动,照样比我二哥提前两年回城参加了工作。

当年,我二哥到农村插队落户时,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虽说已经结束,但农村的阶级斗争仍抓的比较紧,不少驻队工作组干部和大队干部以及村里的积极分子,是有权对一些地富反坏右分子实施限制人身自由的。且这些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招开批斗大会。

话说我大姨和我大姨父回到农村后,平时为了改善生活,就养了几只鸡下蛋,当时养鸡是有规定的,每家每户养的鸡不能超过五只,超过了五只,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被割掉。

可多数人家,都会多养几只,但多养不能明着养,要偷着养。

我大姨养了8只母鸡和一只大红公鸡,鸡下的蛋,不能拿到集市上买卖,只能买到大队代销店,或者用来拿到大队代销店换油盐酱醋。谁养的鸡超过了规定的数字,一旦被举报了,就会被没收了。一般的村院邻居,都不会多管闲事,但被个别积极分子看到了,就会比较麻烦。

我大姨的东邻家,男主人姓田,就是一对好吃懒做的人,这对夫妻俩却有两个已成年的儿子,他们的两个儿子,个个都不是善良之辈,是村里的民兵,做事横行霸道的。他们一家人,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时不怎么积极,但大队如果给地富反坏右分子开批斗会时,兄弟俩会表现得很积极,是负责押解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上台的人,一人扭一支胳膊,让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分子,脖子上戴着牌子,低下头。

每有批斗会,他们的母亲就会上台发言,控诉在万恶的旧社会,村里的地主富农对他们一家的剥削和压迫,说到愤懑时,还会动手打几下……

我大姨和大姨父虽不是地主富农,但是右派分子,也是被监管的对象。这家两兄弟以及他们的母亲,可能吃准了这一点,就经常找我大姨借鸡蛋自己吃,或者拿到大队代销店换香烟抽,且是有借不还,次数多了,我大姨就不借给他们,这就引起了这家人的不满,开始想法找我大姨的麻烦。

当时,我大姨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心里烦闷了,夜半睡不觉,就会打开收听。没想到,这年秋季的一天,邻家的大儿子田满仓找驻队工作组干部老王,汇报说我大姨半夜偷听敌台,这在当时可不是小事,工作组干部老王认真起来了,就令两个积极分子,将我大姨押到大队部办公室审讯,我大姨死活不承认她有收听敌台的行为,看审不出什么结果,驻队工作组干部老王瞪着眼,抬手捋着他的大背头,恶狠狠地说:“你不老实交代,那就关起来,你什么时间承认了再放你出来……”

其实,我大姨心里明白,不承认,才有机会被放出来,一旦承认了,很可能就会上纲上线被判刑。

因我大姨不承认,我大姨那几天就被关押在进他们村里老戏楼的化妆室里没有了自由,白天吃饭,都是由我大姨父送。门口站有基干民兵背着枪看守,但那枪是没有子弹的。晚上看守我大姨的人就是她的邻家田满仓,他对我大姨的态度很不好,嘴里总是骂骂咧咧的。

这田满仓诬陷我大姨,不仅是发泄我大姨没有给他鸡蛋的不满,而是用他积极的表现,想赢得工作组干部老王的好感,然后被推荐进城或到煤矿上当工人。当年,农村就有不少积极分子,就是用积极的表现,被推荐进城或到煤矿上当了工人。

这事随后传到了我二哥的耳朵里,年轻气盛的我二哥,虽然对我大姨当年看不起我家人有意见,但当我大姨真正遭诬陷被关押后,心里还是比较焦虑的,我二哥决定救我大姨出来。

不知何故,当年在农村,农民对农民是不大客气的,但对插队知青还是比较客气热情的。

我二哥和他的几个知青哥们一商量,就让一个关系要好名叫张新明的男知青这天晚上,来到关押我大姨的戏楼上,对背着枪坐在戏楼化妆室门口椅子上昏昏欲睡的田满仓说:“小田呀!我刚路过六队地主吝文礼他家的后窗口时,听到老地主吝文礼好像也在偷听敌台呢,那收音机的声比较小,我听不准,你去听一下,如果他是在偷听,你再去找工作组干部老汇报,这一下你就立了大功,老王一定会推荐你进城当工人的,另外,你还要说发现老地主偷听敌台的人还有我呢张新明呢,这里我先负责帮你看着……”

不知是是计的田满仓信以为真,就接过张新明敬他的一支“宝成”牌香烟点燃,然后将他背的枪递给张新明,就屁颠屁颠地去了。田满仓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跑到地主吝文礼他家的后窗口处,就被几个蒙面男知青控制住了,说他对一个女知青无礼,让他蹲在地上,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田满仓冤啊,可此时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二哥从他身上搜出戏楼化妆室门的钥匙,然后跑到戏楼,打开门让我二姨跟他出来,然后骑上自行车载我大姨连夜回城到我家躲避,我妈此后一连多日,做好菜好饭招待我大姨……

那田满仓不仅挨了打,且把人看丢了,还莫明其妙地背上了对女知青无理的大帽子,他没办法给工作组干部老王交待,自己也连夜逃之夭夭。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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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几年过去了,改革开放不久,我大姨大姨父恢复了公职,我二哥也在我大姨父的关照下,相对其他知青比较早地回城参加了工作。针对我家与我大姨一家人的故事,我的观点是,亲戚之间,特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之间,在一方有难时,彼此互相帮忙关照,才会显得手足情深,大家可否赞同我的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