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剧照
努尔哈赤临终前紧握的接班人名册上,写的既非皇太极也非多尔衮——最终登上汗位之人,竟是曾被他亲手废黜的继承人之拥立者。
1626年九月,沈阳城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六天前,后金开国之主努尔哈赤在距沈阳四十里的叆鸡堡病逝,遗骸尚未入殓,八旗权贵的府邸却已灯火通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暗夜中流窜:大汗临终前曾遣人快马召回远在边境的十五子多尔衮,但信使“恰巧”被四贝勒府的人拦下了。当皇太极在诸贝勒的“推举”下登上汗位时,这场权力游戏真正的赢家,不是最有资格的长兄代善,不是最受宠的幼弟多尔衮,而是那位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想当大汗的四贝勒。
一、无主的江山:努尔哈赤留下的权力真空
努尔哈赤一生征战,统一女真、建立后金,却在继承人的问题上留下了致命的空白。他并非没有尝试——长子褚英骁勇善战,却因性格暴戾、与诸弟不睦而被囚禁至死;次子代善一度被默认为继承人,努尔清赤甚至说过“待我死后,幼子与大福晋托大阿哥收养”的话。
然而天命五年(1620年),一场风暴改变了这一切。庶福晋德因泽向努尔哈赤告发:大福晋阿巴亥与代善有私情。调查后,“私赠财物”确有其事。代善威望扫地,阿巴亥被休弃(后复立)。更耐人寻味的是,告密者德因泽事后得到重用,而她的背后,隐约站着当时并不显山露水的四贝勒皇太极。
庶福晋德因泽(左)剧照
努尔哈赤从此不再设立储君。他在晚年推行“八和硕贝勒共议国政”制——汗位继承人由八旗旗主公推,而非由大汗指定。这项制度本为防止权臣专权,却在他死后将后金推向了权力真空的边缘。
二、棋盘上的玩家:四大贝勒与三幼子
努尔哈赤去世时,权力棋盘上的主要玩家分为三股势力:
第一股:四大贝勒。这是努尔哈赤生前指定的联合执政班子:大贝勒代善(43岁),统两红旗;二贝勒阿敏(41岁),努尔哈赤之侄,统镶蓝旗;三贝勒莽古尔泰(39岁),统正蓝旗;四贝勒皇太极(34岁),统正白旗。其中阿敏是旁支,无继位资格;莽古尔泰生母获罪被赐死,他本人曾手刃亲母,名声极差。真正有资格问鼎汗位的,是代善与皇太极。
第二股:阿巴亥三子。大福晋阿巴亥所生阿济格(21岁)、多尔衮(15岁)、多铎(13岁)。努尔哈赤临终前,将自己亲领的两黄旗交给阿济格、多铎,将另编一旗交给多尔衮。八旗之中,三幼子独占三旗!这强烈暗示努尔哈赤或有传位多尔衮之意。但多尔衮年仅十五,寸功未立,母亲阿巴亥虽有宠于汗,却在宗室中树敌众多。
第三股:中间势力。代善的两个儿子岳托、萨哈廉,手握镶红旗精锐,态度举足轻重。
这就是皇太极面对的棋盘:上有两位功高震主的兄长,下有三位手握重兵的幼弟。而他手中,仅有一正白旗。
岳托剧照
三、致命一击:大妃殉葬的政治手术
努尔哈赤死后第二天,一场改变格局的行动悄然展开。
皇太极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共同宣布:先汗有遗言,要大妃阿巴亥殉葬。阿巴亥惊愕拒之——她三个儿子最大的二十一、最小的才十三,况且女真本无嫡妻殉葬之制。但四大贝勒态度坚决,刀斧环伺之下,阿巴亥自缢而死(一说被弓弦勒死)。
阿巴亥之死是皇太极即位之路的关键转折。失去了母亲庇护,十五岁的多尔衮与十三岁的多铎瞬间从“潜在继承人”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幼弟”。他们手中虽握有三旗,却无人能将这些力量凝聚成政治资本。
四、兄长的一推:代善的关键选择
此时,最微妙的人物登场了。
代善——这位曾被立储、又被废黜的大贝勒,拥有两红旗,战功、资历、年龄均为诸贝勒之首。如果他坚持争位,皇太极并无必胜把握。
但代善的儿子岳托、萨哈廉率先找到了父亲:“四贝勒才德冠世,深得先帝之心,众皆悦服,当速继大位。”史料并未记载岳托为何如此力挺皇太极,或许是他看到了父亲的颓势,或许是皇太极多年“挖墙脚”的成果。
代善的回答意味深长:“是吾心也。”
八月十二日,诸贝勒大会。代善当众提议推举皇太极为汗。皇太极辞让:“皇考无立我为君之命,若舍兄而嗣立,既惧弗克善承先志,又惧不能上契兄心,且统率群臣、抚绥万姓,实难其任。”
代善剧照
推辞再三,固让三天,皇太极终于“勉从众议”。
1626年九月初一,皇太极即汗位,明年改元天聪。这场被后世史家争论三百年的储位之争,以皇太极的胜利告一段落。
五、历史追问:汗位是拥立还是篡夺?
皇太极的即位,究竟是一场众望所归的民主推举,还是精心策划的权谋篡夺?
“拥立说”的依据是:努尔哈赤生前明确废除储君,确立八旗贝勒公推制度;代善为首的诸贝勒确实履行了推举程序;皇太极的才干、军功、威望在诸贝勒中确实出类拔萃。朝鲜史料《鲁庵文集》甚至记载努尔哈赤临终说:“洪佗始(皇太极)能成吾志。”
“篡夺说”的依据同样有力:努尔哈赤临终前将两黄旗交给阿济格、多铎,另给多尔衮一旗,这是极明显的传位暗示;多尔衮后来亲口说“太宗文皇帝之位原系夺立”;大妃阿巴亥殉葬疑点重重,多尔衮终生对此衔恨。
历史学者更倾向于第三种视角:制度与权谋的交织。努尔哈赤晚年确立的八旗公推制,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弹性的框架——它需要推举,也需要竞争;需要规则,也需要手腕。皇太极不是被指定的储君,但他用十余年时间,通过联姻、拉拢、分化、示好,逐步将权力天平倾向自己。代善的“主动退让”背后,未必没有感受到压力。多尔衮的“被剥夺”背后,也未必只是阴谋。
这套制度既避免了努尔哈赤死后的大规模内战,又将最强者推上了汗位。在这个意义上,皇太极的即位,既是个人权谋的胜利,也是制度设计的成功。
多尔衮剧照
六、登基之后:从共治南面到南面独坐
皇太极即位时,他面对的局势远非后世想象的那样君临天下。
按照努尔哈赤的遗制,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与皇太极“并坐共治”——朝贺时四人南面并列而坐,一同接受群臣朝拜。皇太极名为大汗,实为“首席贝勒”。
此后的十年,皇太极用尽手段瓦解这套共治体制:天聪三年(1629年),他以“三大贝勒轮月执政太辛苦”为由,让诸贝勒共同分担,稀释三大贝勒权力;天聪四年,阿敏弃守永平被幽禁至死;天聪五年,莽古尔泰在御前露刃,被削爵论罪;天聪九年,代善被罗织四大罪状,几乎削爵。
天聪六年(1632年)起,朝贺改为皇太极一人“南面独坐”。曾经与他并坐的三位兄长,或死、或囚、或俯首。
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大清”,改元崇德,正式称帝。当年那个在诸贝勒面前“固辞推让”的四贝勒,如今已是一言九鼎的开国帝王。
回望1626年那场储位之争,最令人深思的不是谁赢了,而是皇太极赢的方式。他没有在努尔哈赤生前公开争储,没有与代善正面兵戎相见,甚至没有说过一句“我想当大汗”——他只是在每个关键节点,让对手做出“最合理”的选择:德因泽选择告发,岳托选择劝进,代善选择退让,阿巴亥选择赴死。
这种权力游戏的极致版本,后人称之为“不争是争”。
而这场储位之争,也埋下了清初政治的母题:汗位推选制让后金避免了努尔哈赤死后的内战,却也让皇权始终面临宗室势力的掣肘。皇太极用十年时间终结了“四大贝勒共治”,顺治即位后却又上演了多尔衮摄政,康熙晚年九子夺嫡,雍正不得不创立秘密建储……直到乾隆朝,这场从努尔哈赤葬礼上开始的储位博弈,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1626年那个秋天,当皇太极在沈阳城接过汗印时,他接过的不只是权力,还有那个困扰清朝两百年的难题:如何让权力平稳交接,又不让交接变成血洗。
下期预告:
天聪新政:从后金到大清的转型之路。皇太极即位后,面对八旗旗主尾大不掉、汉人逃亡不断、蒙古时叛时附的困局,他是如何用十年时间完成“去部落化”改革,将草原汗国改造为封建帝国的?改族名“女真”为“满洲”、改国号“金”为“清”,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政治密码?请关注下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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