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天的午后,桂林城里细雨初歇。第五战区司令部大院里,人来人往,一名身穿八路军军装的青年安静地站在台阶下,略显局促。警卫员悄声问他:“你找谁?”青年抬起头,眼神坚定:“求见李长官,有重大军情。”这个青年,就是后来在国共斗争史上臭名昭著的叛徒——项乃光。

有意思的是,当时无论是警卫,还是随后见到他的李宗仁,都很难把眼前这个看上去斯文清秀的“白面书生”,和“叛变”、“告密”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然而,正是他,打通了国民党军统刺入我党内部的一条阴暗渠道,也在东北战场和长春围困的关键时刻,一次次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一、从东北学生,到“重要干部”的转折

1915年,项乃光出生在辽宁开原一个普通家庭。十几岁时,日本侵略者一步步吞并东北,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他才十六岁,眼见家乡落入铁蹄,被迫离乡进关,到北平求学。这段动荡的少年经历,对他早年的思想有过不小的冲击。

到了北平,他进入学校读书,接触到的却不再只是课本。爱国学生的游行越来越密集,各种进步刊物在校园里悄悄流传。年轻人血气方刚,很难对外来侵略无动于衷,项乃光也跟着走上街头,高喊救亡口号。不久,他通过地下组织的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当时北平学生运动中比较活跃的一员。

当时的他,表现并不含糊。组织交代的任务,多能认真完成,再加上文化水平还不错,很快被提拔担任中共北平南区区委书记。这个职务在当年并不起眼,却足以让他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和重要联系人。随着华北局势越来越复杂,上级又把他调往中原局的联络处,专门负责与国民党军统战处接触,打交道的人,多是国共两党之间的“中间环节”。

这一变化,悄悄改变了他的轨迹。原本只是做联络工作,却在长期与军统方面的接触中,让他见识到另一种权力和生活方式。要说早期他对党并无热情也不公允,但在频繁往来之间,思想上的摇摆和对“个人前途”的盘算,已经开始滋长。

到了抗战全面爆发后的1939年,他对第五战区我党组织的情况,已经掌握得相当详细。从组织架构,到联络方式,再到一些重要干部的身份,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正是这本账,为他日后那一步“掉头”埋下了隐患。

同年秋天,他以中共干部的身份来到第五战区政治部,联系上了政治部主任韦永成。刚一见面,他几乎不做铺垫,开口就是一句:“我掌握着中共第五战区的大量情况,愿意向你们报告。”这样直白的态度,让韦永成十分惊讶,只能先安排人把他稳住,并把情况急报给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李宗仁见过一些自称“投诚”的共产党人,可像项乃光这样话不拐弯、态度“主动”的,却不多见。他一方面警惕,一方面又意识到,如果眼前这人说的属实,手里的东西极可能十分致命。所以才有了那场试探性的谈话。

秘书尹冰彦奉命试探,对着这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青年淡淡问了一句:“你在那边也算有地位,怎么突然就要脱离?图什么?”项乃光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讲出一套理由:党内纪律教条、发展受限、个人才能无处施展,等等。他口才很好,一边讲,一边用各种细节包装自己的“委屈”和“不满”,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被束缚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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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些说辞,李宗仁仍旧半信半疑,却又不愿放过这个看起来价值极高的“投诚者”。在他的运作之下,项乃光顺利进入国民党系统,随后又被推荐到军统,这条路越走越偏,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二、“小项事件”:从内幕知情者到彻底叛徒

项乃光叛变后,真正触目惊心的,是随之而来的情报泄露和组织损失。在第五战区,他曾是负责联络的重要干部,掌握的不只是几个名字,而是一整张关系网。等到他把这张网完完整整摊在国民党面前,危险其实就已经开始蔓延。

当时,他和刘放一同从战区返回新四军驻地,为的是继续联络工作。两人落脚在同一家旅馆,外表看上去一切正常。半夜时分,刘放醒来,发现同行的人不见了踪影。这个细节在后来被多次提起:门没上锁,人却不见,既没有留言,也没有交代任务。刘放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夜转移到另一家旅馆躲避。

天亮时,项乃光依旧没有出现。刘放已经基本判断出:他叛变了,而且是带着情报叛变。于是赶回根据地报告,试图挽救局面。然而时间已经晚了一步,国民党随后发动的袭击极为迅猛,新四军驻地遭到严重破坏,多名干部牺牲,一些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同志暴露,组织网络被连根拔起。

由于项乃光曾在东北局任职,对那里的情况也有一定掌握,为了避免更大危险,东北局被迫整体撤离,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处于近乎瘫痪的状态。这个后果,在党史资料中被概括为“小项事件”,但简单几个字背后,是一个地区长期经营的地下网络被破坏,是许多无名干部的血。

要命的是,当时国共还处在抗日合作的阶段,表面上共同抗击日本,实际上暗流涌动。项乃光的行为,不只是对我党的背叛,也严重破坏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有人评价,他既负了组织,也负了民族,这句话并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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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之后,他对国民党方面表现得十分“卖力”。在李宗仁的推荐下,他正式进入军统体系。戴笠对这种背景的“来归人员”格外看重,一方面因为他们确实掌握内部情况,另一方面,这类人一旦走到这一步,为了自保和立功,往往比普通特务更狠。

戴笠不仅给了他少将军衔,还安排他在各种场合发表演说,大肆渲染所谓“认识错误”、“痛斥中共”的内容,以此树立一个反面的“样板”。外界看上去,这是一个从“迷途”走向“党国”的标杆人物,而在实际行动中,他配合军统,建立专门针对中共叛变分子的培训班,集中利用这批人的背景,想从内部瓦解我党。

培训班办得并不成功,学员纪律涣散,课程内容空洞,理论大于实战,最终只办了两期就草草收场。但项乃光并没有止步于这种“课堂实验”,他真正的用力,在于亲自带队打入根据地,从“剿共”实践中寻找立功的机会。

1941年8月,他奉命前往鄂西北革命根据地一带活动,对那片地区,他过去就很熟悉。为了防止他“反复”,戴笠特意派人监视同行。只是这种防备,在项乃光身上显得有些多余——已经尝到了权力和富贵滋味的人,很少愿意回到枪口另一端。

到了鄂西北之后,他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拼命扩充手里的“归来人员”队伍。哪家和中共有接触,哪位青年思想进步,甚至谁平日里言谈不合他意,都会被列入重点审查对象。他的办法很直接:先许以前程和利益,若对方不从,就扣上嫌疑,抓人审讯,用刑逼供。

这种近乎大海捞针的做法,短期看似荒唐,却确实对根据地造成了不小冲击。很多基层组织被迫转入更隐蔽状态,一些 联系点不得不废弃,鄂西北地区的公开活动明显收缩。在国民党那边,蒋介石看到“成果”,自然多有褒奖,于是又把他派往皖南边界,让他对那里的中共组织进行破坏。

抗战胜利后,他并没有被闲置,而是被调到徐州行营负责情报工作。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曾经的上级——何基沣。何基沣曾是我党安排在国民党内部的重要力量,但在项乃光投敌之后,其身份遭遇巨大危险。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重新启用何基沣,却始终对他疑虑重重。

就在这种微妙的背景下,两人在徐州行营发生了正面冲突。具体争执的内容,史料记载不多,但结局很清楚:何基沣再次被怀疑,最终被解除兵权。这一段插曲,折射出项乃光选择站队之后的用力方式——他清楚谁是“老底”,也清楚怎样借机表现自己“立场坚定”。

1947年,形势已经对国民党极为不利,可军统在东北仍不死心。项乃光被调往长春,担任军统长春站站长。这一职务的实际意义,不只是一个情报站,而是整个东北地区反共活动的中枢之一。按照军统一贯的“公开身份掩护秘密工作”的原则,他一上任,就打着“维持秩序”、“整肃治安”的幌子,大规模开展特务活动。

三、长春围困中的挣扎与逃亡

在长春任职期间,项乃光干的事,大致可以分两类:一类是针对解放区和我党组织的破坏,另一类,则是对自己人和普通百姓的高压手段。

他先把触角伸向哈尔滨解放区,找上当时在邮电局工作的胡凌云,试图“策反”,帮自己建立秘密电台。表面看,这算是一桩颇有“成绩”的行动:胡凌云表示愿意配合,电台也顺利搭建,长春站与外界的联络似乎更加顺畅了。

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胡凌云实际上是我党安插在敌人侧后的反特工人员。项乃光以为牢牢控制住了信息渠道,实际却把自己的特务网络暴露在了对手严密的监视之下。这种讽刺,在情报战历史上并不少见,但放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自以为聪明谨慎,却反复落在局中。

与此同时,他在东北收罗地方武装,拉拢土匪、地主势力,组建所谓“吉黑义勇队”,名义上是保乡团、维持地方秩序,实则为军统服务,对解放区和进步力量进行骚扰打击。更阴暗的一步,是秘密设立“特秘处”,直接介入国民党东北“剿总”内部运作,与郑洞国互相利用,在党政军系统中播撒恐惧。

一些军政官员稍有言行不慎,就会被抓到“特秘处”审讯,有的甚至被秘密处决。职务稍高的,则被送往保密局,由更高层机构接手处理。借助这一套手段,项乃光一度牢牢掌握了国民党在东北地区的部分军政权力,形成了“既害敌又害己”的局面。

对普通百姓,他同样毫不手软。以“清查匪谍”、“维持治安”为名,大规模搜查和抓捕屡见不鲜。有一次,仅仅一天时间,就把四千多名平民关进监狱,其中相当一部分只是“可疑”,并无确凿证据。长春城里,街谈巷议,人人自危。这种高压统治,并不能改变战局,却极大消耗了当地民众对国民党的最后一点信任。

在长春解放前大约半年内,他共抓捕了二百多名中共地下党员、进步人士和积极分子。对每一个被抓的人,他都试图从中挖出更多线索,期望“顺藤摸瓜”,扩大战果。客观看,这对我党地下工作造成了一定损失,但从更大的格局而言,已无法扭转形势。

1948年,东北战局基本明朗,辽沈战役打响后,国民党在东北的主力陆续被歼灭或起义。长春城被人民解放军团团包围,弹尽粮绝只是时间问题。城里军政人员心知肚明,唯一的讨论,是怎么收场。

当时驻守长春的新七军、六十军都在苦撑。六十军后来率先起义,这一举动对整个局势起了关键作用。起义前后,郑洞国召集高级将领开会,研究突围与否的问题。史说作为新七军副军长,摊开地图反复衡量,最后只能摇头:“现在突围几乎没有可能,硬打出去,只会付出巨大伤亡。”

在这种时候,真正焦躁的人反而不是前线指挥员,而是像项乃光这样的特务头子。会议间隙,他情绪激动地冲上前,指着史说大声质问:“新七军真没用,怎么能这么就放弃?就算出去打游击,也要突围!”这一幕,很多在场的人后来回忆时,都提到他语气里更多的是恐惧,而不是所谓“顽抗到底”的决心。

对他来说,如果城破被俘,多年的所作所为都摆在那里,不可能有任何侥幸。那些曾被他迫害的人,那些血债,都是逃不掉的账。正因如此,他比一般军官更急着寻找出路。

会议并没有采纳他的激烈主张。过了一段时间,他转而去游说和自己关系较近的李寓春。私下里,他压低声音说:“新七军这点战斗力,顶不住的。不如分散突围,各走各的路,胜算反而大一些,这事未必没希望。”这种说法其实反映出他的真实打算——更看重个人逃生,而不是部队整体存亡。

李寓春被他说动,带着几支小分队趁夜摸到城墙边,企图突破包围。可是解放军早已布下严密防线,这种临时起意的小股突围,很难找到空子。几次试探之后,只得悻悻而返。

眼看突围无门,项乃光打起了化装潜逃的主意。他脱下军装,换上难民服,带着一个随从,从隐蔽处混出城去。这次行动,他没有再和别人商量,显然不愿把希望寄托在任何集体方案上。对他而言,谁能一起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要被堵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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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长春后,他辗转南下,最终跟随蒋介石退到台湾。对比那些选择留下、接受改造甚至投身新生活的旧军政人员,他的路显然截然不同。在台湾,他继续从事情报和统战工作,常年往来于台湾和香港之间,参与对大陆的渗透活动。出于长期的职业惯性,他对大陆的一举一动都保持高度警觉,对我党的统一战线政策,更是抱有强烈疑虑。

四、想回长春的请求与迟到的结局

时间推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两岸关系出现了一定缓和,一些当年的国民党旧人回大陆探亲、访问。1992年,曾在长春担任过国民党市长的尚传道回到大陆,与老地方面对面交流,回忆旧事,也传递一些在台老人的风声。

就在这一年,通过尚传道的转达,项乃光提出了一个看上去简单,却又颇为复杂的请求——想回长春看看。

这句话背后,不难想象他的心理。长春是他权势顶峰的地方,也是他仓皇出逃的起点。几十年过去,战事早已结束,那座城市换了旗帜,换了面貌,他却始终只停留在记忆中的那一刻。晚年回想,心中掠过的,未必只是风光和惊险,很可能还有隐隐的不安和惶惑。

据当时的情况,长春方面并未闭门不纳。对于这类历史人物,政策一贯强调分清是非、宽大处理,并非一概拒之门外。地方领导表示,若他真有意回来探望旧地,可以考虑接待,也会按相关规定妥善安排。这种态度,与他当年在东北施行的高压统治,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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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1993年,项乃光在台湾因病去世,终究没能踏上那片曾经由他紧绷控制、又仓皇离开的土地。长春城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的电台、密室、牢狱,多数都化入城市新的肌理,只有史料和零星口述,还在记录那段复杂曲折的经历。

从1915年出生,到1993年离世,他的一生横跨旧中国、抗战、解放战争以及两岸长期对峙的数十年。少年时曾在北平举起抗日的标语,中年却把手中的情报端到敌对阵营的桌上;曾作为党的骨干参与组织工作,又在关键时刻揭出一张张名单;在长春用特务机器维系岌岌可危的政权,最后却只能靠化装成难民逃命。

有一点很难回避:他对我党情报系统和地方组织造成的损失,是真实存在的,小项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也确实影响了不少战场和地方工作的推进。但同样真实的,是国民党在东北和全国战局上的整体溃败,是人民解放军依靠广泛群众基础取得的胜利。这两者放在一起看,便能看出一个人的背叛,固然能带来一时的伤害,却改变不了历史发展的方向。

从政治角度而言,他曾被蒋介石称为“继张国焘之后的党国忠臣”,也曾得到戴笠大力重用。然而,所谓“忠”,不过是建立在个人利益之上。一旦政权失去基础,再高的军衔、再多的褒奖,终究挡不住时代的潮水。晚年想回长春一行,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座曾被他视为“前线堡垒”的城市,是如何在另一种制度之下延续下去的。

事实是,他没能回来。留在大陆的,只有他曾经制造的那些案件,那些被打断的组织脉络和鲜活生命;留在档案和回忆里的,也不仅是“叛徒”二字,还有那个时代政治斗争的残酷和复杂。对比其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项乃光的结局,既有其必然性,也带着某种启示意味。

从北平街头的学生,到在长春城内呼风唤雨的特务头子,再到晚年在海峡另一端遥想故地,他所经历的每一步,都紧紧扣在20世纪中国的历史节点上。只是,他一次次站在历史对立面的一侧,这一点已经被定格在史书之中,很难再有改变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