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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末的黄昏,像一枚被时间腌得恰到好处的咸鸭蛋,油亮亮的暖。

我六七岁,寄居在二姨家。邻院老卢家,与我们只隔一道矮墙。两家的鸡常越界串门,下的蛋却各有纹路,女人们都认得。那天,二姨鸡窝掏蛋时“咦”了一声,拈起一枚对着光:“是老卢家那只芦花鸡的。”她拍拍我的背,“去,给你卢婶家送去。”

我捧着那枚尚有余温的蛋,刚出院门,就撞见了老卢家的二闺女小红。她手里也攥着一枚,脸蛋红扑扑的:“我妈说,这像是你家黄鸡的。”

我们就在巷子中间站住了,彼此伸出手,交换了手里的温热。谁也没说话,只是都抿着嘴笑。两枚鸡蛋在我们掌心滚了滚,暮色里,蛋壳上细密的纹路像水波,漾开又合拢。墙那边传来二姨和卢婶的招呼声,炊烟软软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家的。

这枚多出的鸡蛋,在当时谁家都不稀罕。可那份“不占一点光”的心,却在清贫的日子里,照亮了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那一来一往间,鸡蛋只是个信物,传递的是人心深处最朴素的契约——清白,是即便无人看见时,也为自己立下的规矩。

四十多年过去,世事纷繁如麻。可每当内心被浮尘侵扰,记忆总会带我回到那个交换鸡蛋的黄昏。两个孩子的掌心,托举的何止是一枚蛋。那是祖辈传下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信义,足够我焐着一生,走过所有的寒冷与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