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周健民

我的家乡青口镇,是江苏东北角的赣榆县(现在是连云港赣榆区)。这里的年俗大抵与北方相似,但因明末清初之后成为商品集散地,受南来北往商贾的影响,过年习俗便有了独特之处。

青口的年味从腊八炒米开始。我们小时候并不知道腊八节是释迦牟尼的“成道日”,也不兴喝腊八粥,只知腊八这天家家户户都会炒米。将糯米泡透,成乳白色,晾干水分后用铁锅炒制。从初一到初五的早上,每人都会喝一碗炒米水。腊八的炒米通常要放很长时间,平时孩子感冒发烧或肠胃不好,家长都会烧一碗炒米水。因此我们生病时,盼望的不是打针吃药,而是妈妈端上来的那碗甜甜的炒米水。

“小孩小孩你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炒米后,家家便进入了忙年(或“愁年”)的时节——

物资匮乏的年代,大部分家庭年前几个月就开始节俭过日子。有些困难家庭的家长是怕过年的,把忙年叫作“愁年”。尽管如此,父母们还是会想尽办法购置年货,让孩子们过个丰饶的年。

正是这份近乎庄严的忙碌,织就了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腊八后再过半个月是“辞灶”。辞灶也叫祭灶,又叫过小年。辞灶的日期,北方是腊月二十三,南方是腊月二十四。有意思的是,在小小的青口,居然也有两个辞灶日:青口河北面的主城区是腊月二十四,青口河南面则是腊月二十三。母亲解释说河南面有个叫张城的地方,和灶老爷同姓,有人在腊月二十三就见到了灶老爷,所以当地人就把辞灶日定为那一天。

其实,早先全国的辞灶日都是腊月二十四,到了清朝中后期,清政府把腊月二十三的祭天日与祭灶日一起过了,这样北方就将祭灶日改到腊月二十三,而南方仍按腊月二十四来过。青口的这两个日期肯定与这段历史有关,因为青口曾是商业中心,南来北往的人很多,选择不同的辞灶日也就不奇怪了。

辞灶这一天要扫屋和祭灶。在灶台前张贴“灶玛”,也就是灶老爷的画像,供奉果品和甜品,最重要的是麦芽糖。老人们讲,灶老爷在人间,知道人间善恶,这一天他回到天庭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供麦芽糖就是要把灶老爷牙齿粘上,让他说不了人间的坏话。

祭灶有荤祭和素祭之分,普通百姓一般都是素祭。这天青口家家户户都吃豆腐粉丝烧白菜,豆腐要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比平日香得多。豆腐谐音“都富”“多福”,反映了百姓的美好愿望。

年前的街市上,除了供应年货的地方,就是卖春联、卖鞭炮的摊位最热闹了。

过去的春联都是手写的,字写得好的人,在街市摆张桌子,放上裁好的红纸、墨汁和毛笔。几位名气大的老先生的摊位前,往往人头攒动。乡亲们喜欢现场写的春联,有些人则要指定的文字,也须现场书写,只有急着办事的人才买现成的。

即使不买,乡亲们也喜欢看现场的书法“表演”,精彩处会喝一声彩,因此更显热闹。春联一般分两种,四字和七字,两毛钱一副,送横批和几幅大小不一的“福”。两毛钱不算贵,在数九寒天的露天写字,是很辛苦的。老青口临街的院子大门都贴四个大字联,如“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平安是福,和乐为春”。院内的屋门都是七字联,如“向阳门第逢春早,劳动人家庆有余”“春回大地千峰秀,日暖神州万木荣”。门沿上要贴横批,俗称“门条子”,如“欢度春节”“福气临门”。迎门的墙上、水缸上及小门上都会贴满“福”字,或“日进斗金”“招财进宝”。火红的春联烘托出满城的春色。

老青口的年味自然也少不了鞭炮。放鞭炮的高峰期有四次,年夜饭之前、除夕夜零时、年初一早晨,以及初五迎财神的日子。常放的鞭炮既有多头的挂鞭,一挂几十头或几百头不等;又有“高升”,就是二踢脚,点燃炸响后,会射向高空,再炸响一次;还有“万利”,与高升相似,只是射向天空后,会像鞭炮一样炸响三到五次。

辞灶后,忙年就进入高潮了。

青口的年夜饭讲究四盘四碗、四盘六碗、六盘四碗或六盘六碗,当然也有八盘八碗。常做冷盘的原料有鱼籽、皮蛋、猪耳、口条、猪肝、香肠、蹄糕(猪蹄和肉皮加配料制作的皮冻)、海蜇等,再加上花生米、荠菜、糖醋藕片。热炒通常是肉丝炒芹菜、韭黄炒虾仁(或鸡蛋)和肚丝炒白菜。主菜以红烧为主,红烧肉或扣肉、红烧鸡、红烧鲫鱼这几样是家家都少不了的,另外还有烧肝肠、籽乌烧白菜、虾饼烧寒菜和杂烩菜。

年夜饭的上菜次序颇为讲究。主菜最先上的一定是鸡,有“大吉大利”之意;最后上的一定是鱼,寓意来年丰衣足食、富贵有余。吃年夜饭是孩子们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候了,通常是“肚饱嘴不饱”,吃到撑了才罢休。

晚饭后就是守岁。若能撑到子时,会听到全城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守岁时常有“送财神”的上门,实际就是乞丐们用红纸条写上“财神”二字,到各家喊着“财神财神进大门,接财神喽!”各家都准备了零钱,接一张给一分或两分钱。我们第二天起来后,往往会看到屋里贴了一排的红纸条。母亲讲,这些送财神的人,有的都是来过几次的,她也没有戳穿——如果日子过得去,有谁会大年三十出来散“财神”呢?

大年初一的早晨又是从鞭炮声中开始的。早晨起来先喝一碗放糖的炒米水,家家户户备好糖果、葵花籽、花生、炒米块,招待拜年的客人。孩子们给亲近的长辈拜年,有时会得到一毛或两毛的压岁钱。出门拜年的路上到处都是鞭炮燃放过后的红色碎屑,太阳映照着家家门上鲜红的对联,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彤彤的。孩子们想,过年是多么美好,什么时候才能天天过年呀!

初二的特别之处是家家户户“请贵客”。这一天嫁出去的女儿,要和女婿带着孩子回娘家。请贵客就是请女婿,其隆重的程度不亚于除夕,如果几个女儿同时回来,那就比除夕还要热闹了。

大年初五是财神日,家家都吃面条庆贺财神日。

平时吃面条再平常不过了,但财神日的面条就要讲究了。面要和得硬一些,擀得厚一点,切得薄一点,面条要尽量长而不断。财神面最讲究的是浇头,以沙光鱼汤为佳,有“正月沙光赛羊汤”之说。

元宵节赏灯是传统。街上供人欣赏的花灯并不多,更多的是家家为孩子们自扎的花灯。骨架搭好后,用白纸糊起来,画上花鸟鱼虫。晚上,孩子们挑着各家自制的灯笼出门,专向黑暗的地方去,嘴里要喊着“照油虫,照油虫喽!”这是一种古老的习俗,驱除害虫的意思。

自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儿时“天天都能过年”的梦想似乎已经变为现实。

在青口,没有了腊八家家炒米的香气,辞灶日不再局限于豆腐粉丝烧白菜,除夕的年夜饭没有人在意几盘几碗,那种过年时满怀期盼的等待、郑重其事的准备、全情投入的忙碌、令人难忘的美味,已被现时富足的生活稀释。我们失去了对年的饥饿感,也失去了那份浓缩的甜。

是的,我们怀念老青口的年味,可有谁又愿意回到过去那种贫穷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