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传奇·拾遗篇:他耗尽一生,只为补全李时珍“没写完的那一卷”

乾隆三十年,杭州,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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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学敏站在灵隐寺藏经阁的窗口,看着山下万家灯火,手中攥着一卷虫蛀发黄的手稿。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封面上有五个墨迹已淡的字——

《本草纲目拾遗》

“我们赵家欠李时珍一部书。”父亲说,“万历年间,你曾祖赵学敏(此赵学敏为嘉靖时同名者)借阅《纲目》手稿,答应助刻。谁知书成之日,他贫病而死……这份债,我们欠了一百五十年。”

彼时赵学敏才十五岁。他问:“爹,李时珍的书不是已经传天下了吗?还要‘拾’什么遗?”

父亲指着窗外漫山遍野的草木:“你看见那株二月兰吗?《纲目》没记。看见那边瓦上的‘屋游’(苔藓)吗?《纲目》写‘屋游’治黄疸,可杭州郎中都说没用,是书错了,还是我们不会用?”

“这世上,没有被写完的本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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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后,赵学敏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乾隆四十五年,他四十八岁,已在杭州行医二十余载。这二十年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找。

他找遍江南藏书楼,搜罗所有《本草纲目》未收的民间药方。太湖渔民献“鱼鳔胶”治血崩,钱塘染坊匠献“靛青根”治腮腺炎,萧山农妇献“霉豆腐卤水”治痢疾——他都一一记录,亲验疗效。

第二件,是验。

《纲目》载“烟草”辛温有毒,可治寒湿。但杭州人吸烟后反生燥咳。赵学敏亲尝七日,发现江南湿重,烟毒滞而不散。他补注:“北人吸之御寒,南人吸之生痰。此水土之异,非药之过。”

第三件,是等。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随时可能招祸的事。李时珍因删改旧说得罪太医,一百多年后,《纲目》虽已流传天下,但增补古书仍是冒犯先贤。

他在等一个人。

乾隆四十六年秋,他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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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叫田绵淮,是个走方郎中,三十来岁,背着一篓奇形怪状的草药闯进赵家:“听说您在修《纲目》补编?我这里有七十三味草药,《纲目》没有,但我用它们救过一百多人。”

他打开药篓:

“这是‘千里光’,专治小儿夜盲,杭州乞丐常用,三文钱一扎,药铺不收,说太贱。”

“这是‘鬼针草’,治蛇咬伤,比《纲目》记的‘半边莲’还快。”

“这是‘水杨梅’,江南水乡遍地都是,根治痢疾,叶治脚气……”

赵学敏越听越惊,越记越愧。这些药他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留心——因为太常见、太便宜、太“贱”。

“我们走方郎中有句话,”田绵淮说,“‘愈贱之药,愈救穷人’。李时珍先生若活到今天,他也会记下它们的。”

那夜,赵学敏在《拾遗》扉页添上一行小字:

“草木无贵贱,病者分贫富。富者用人参,贫者用参须;参须不效,则有土黄芪;土黄芪不效,则野苋菜根亦可代。医者不记贱药,犹富人不怜饿殍。”

田绵淮留了下来,成了赵学敏最重要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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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年,两人结伴,足迹遍布江南、岭南、荆襄:

在广东,他们记下番禺渔民用“海人草”驱蛔,此物《纲目》有载但未详述,赵学敏补全了采摘时节和炮制法;

在云南,他们从彝人巫师那里换得“独钉子”——一种治麻风的毒药,需以毒攻毒,用量稍过即死,赵学敏反复试炼,写下长达七百字的禁忌说明;

在江西景德镇,他们发现窑工用“窑汗”(窑壁凝结的矿物结晶)治烫伤,这是《纲目》金石部遗漏之物,赵学敏将其命名为“青龙衣”;

最让他心潮难平的,是在蕲州雨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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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珍墓已荒芜,碑石半没荒草,只剩几户采药人家还记得“李先生”。一位八十岁的老妪颤巍巍捧出个陶罐:“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说是李先生亲手制的‘白花蛇药酒’方子,当年治中风,十愈八九。可这蛇如今快捕绝了……”

赵学敏跪在墓前,将陶罐供上。

他在《拾遗》“白花蛇”条下,用前所未有严厉的笔触写道:

“李公制此药,本为济世。今人贪利,搜山竭泽,幼蛇亦捕。蛇绝则方废,方废则病者死。是杀人者非药不灵,乃人心不足也!录此方,更录此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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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七年,赵学敏中风。

他倒在书案前,右手不能动了。田绵淮哭着要请郎中,被他喝住:

“请什么郎中!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这是老天警告我——六十八了,该收尾了。”

他用左手,一笔一划,继续写。

左手写得慢,他便口述,让田绵淮记录。有时口齿不清,田绵淮要猜很久。师徒二人就这样,一天几百字,又撑过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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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元年除夕,《本草纲目拾遗》十卷终告完成。

全书共收药九百二十一种,其中《纲目》未收者七百一十六种,补充校正者二百零五种。每一味药,赵学敏都亲自验证过。

最后一页,他写道:

“先君子临终嘱曰:『李公《纲目》如巨木参天,然天地生草木不已,新种日出,旧用新明,焉有竟时?』今学敏老病将死,此稿未尽十一,以待后人。”

放下笔,他望向窗外。

西湖正下着大雪,山水一片白茫茫。他忽然笑了:“绵淮,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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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终于读懂了李时珍。”老人声音很轻,“年轻时以为他是圣人,一辈子没错。后来验出他记‘绿矾’治黄肿,其实药效不如‘皂矾’……我高兴坏了,以为胜过了他。”

“可再后来才明白,他根本不是要我胜过他。他是要我接过他的担子,继续往前走。”

“他记了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药,我补了九百二十一种,下一百年,还会有人补三千种、五千种。生生不息,这才是‘本草’。这才叫‘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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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八年,赵学敏卒,年八十。

田绵淮遵遗嘱,将《本草纲目拾遗》刻印行世。他保留了所有被药商攻击为“太贱”、“太偏”、“太野”的草药,只删去一条——赵学敏自用的中风方。

“他中风六年,此方并未治愈他自己。”田绵淮在跋文中写道,“先生尝叹:『医不自治,非药无功,乃命数耳。』故撤去此条,以待后人得之。”

刻书匠人读到此,潸然泪下。

《本草纲目拾遗》问世后,很快成为与《纲目》并行的经典。它被称作“李时珍的第二双眼睛”——那些李时珍没走到的地方、没来得及记下的草药、没来得及修正的错误,都由赵学敏一一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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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学敏最珍爱的那株“千里光”,廉价治病的野草,从此留在了中国药典里。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商务印书馆重印《拾遗》,编辑在序言中写道:

“李时珍、赵学敏二公,相去二百年,未尝谋面,未尝通信,而精神相续,如师如友。何也?皆以苍生疾苦为念,皆以实学求是为归。中国医道之所以数千年不绝,正赖此等薪火相传。”

而在杭州灵隐寺的藏经阁,至今仍保存着一部赵学敏手校的《纲目》。夹页中,有他一笔一画抄录的李时珍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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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之道,非博不能约,非久不能精。余老矣,惟望天下后世,因余之书而广之、补之、正之,使民无夭札,物无遗用。此余之素志也。”

墨迹旁,赵学敏用苍劲的左手字,添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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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学赵学敏,谨承公志。”

窗外,灵隐寺的钟声穿越三百年,依旧悠长。

而西湖边那些“千里光”,每年春天,依然开满田埂。花极小,极黄,极贱,打猪草的孩子随手可摘。

——却也曾,点亮过某个濒临失明的孩子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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