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走进过医院的重症监护室(ICU),大概会对那里的景象印象深刻:监控屏幕跳动着数字,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病床上连接着复杂的管路。这里是医生每天与死神较劲的“战场”,也是我们最自豪能将危重患者夺回的地方。然而,作为每天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医生,我们也必须直面另一个深邃的课题:当现代医学已穷尽手段,而死亡不可避免时,我们如何帮患者完成一场不被技术裹挟、保有尊严的告别?
一、无法退出的“战场”:当机器比人活得更久
在ICU走廊里,家属常说的一句话是:“医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救到底。”在这种沉重的爱意下,医学技术展现了它强大的一面:呼吸机可以帮忙呼吸,血透机可以代替肾脏过滤血液,甚至还有一种叫做ECMO的“人工肺”,能把患者的血液抽出来,在体外完成氧气交换再送回去。理论上,借助这些机器,一个人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的心跳和血压。但有些时候,医学的角色悄然发生了转变:从“试图逆转疾病”变为“如何面对不可逆的结局”。当一位高龄、多脏器衰竭的患者长期处于无意识状态,仅靠机器维持着监控屏幕上心跳时,这往往只是人为延长了死亡的过程,也给患者末期的尊严带来了严峻挑战。
二、医生的郑重申明:看清“救治”与“伤害”之间的边界
在探讨“放手”之前,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严肃的医学前提: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文讨论的“放手”与“舒适照护”,仅适用于经过医学充分评估、确认疾病已不可逆转、继续强化生命支持无法改善预后的生命末期情境。对于仍有治愈可能或明显功能恢复希望的患者,医生定会倾尽全力救治。这两种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在医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无效医疗”——听起来可能有点冰冷,但它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一种治疗既不能治好病,也不能让患者活得更舒服,只是把死亡往后推了推,那它就不再是“救治”了。
举个例子:一个已经是晚期癌症、又合并多脏器衰竭的患者,如果此时发生了心跳停止,即便医生赶紧实施心肺复苏(CPR),成功率也非常低。就算短暂恢复了心跳,复苏的过程往往还会造成肋骨骨折、内脏损伤。说实话,这种情况下继续高强度的抢救,给患者带来的痛苦,可能比疾病本身还要大。
所以,有时候医生说“不再抢救了”,并不是放弃了这个人,而是在避免一种更深的伤害。这句话,对很多家属来说很难接受——但对医生来说,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也是为了避免给亲人带来最后的、额外的身体损伤。
三、给家人的“减负说明”:生前预嘱
为了避免到了紧急时刻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有一个越来越被重视的工具,叫做“生前预嘱”。简单来说,就是在自己还清醒、还有判断能力的时候,提前写下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的病情到了那个地步,我希望接不接受气管插管、要不要做心肺复苏,诸如此类的。
生前预嘱不仅是一份给医生看的医疗文件,更像是给家人留下的一封“心情信”。当最艰难的决定来临时,家人看到亲人生前的意愿,往往能把心里那团“是不是我害了他”的愧疚,减轻不少。目前,在我国一些城市,生前预嘱的理念已经开始被慢慢接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了解一下。
四、ICU里的“舒适医学”:安宁疗护是什么?
说到“放手“,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那就是不治了吗?其实不是。医学上有一种叫做“安宁疗护”(也叫临终关怀)的理念,它做的不是“停止治疗”,而是把治疗的目标换了过来:从纠正指标、对抗疾病,变成让患者尽量舒适。
具体怎么做呢?比如,合理使用镇痛药、镇静药,让患者不会在最后阶段承受很大的痛苦。条件允许的话,让家人能在床边陪着,让患者在熟悉的声音和触碰中度过最后的时光。如果确认病情已经无法逆转,也会经过评估,慢慢撤除那些引起不适的侵入性管路,转为基本的生活护理。
这听起来也许不够积极,但对真正身处其中的患者和家人来说,这种温柔或许是现代医学能给出的最后一份礼物。
五、爱是适时的放手:共同决策与文化智慧
在ICU外面,家属们最常挂在嘴边的问题,往往不是医疗决策本身,而是心里那个沉重的念头:“如果我说同意停止治疗,是不是就是我亲手放弃了他?”
面对这种情况,重症医学越来越强调一种叫做“共同决策”的方式——也就是医生和家属一起来商量,而不是单方面就做了决定。
我经常会问家属一个问题:“如果患者现在能清醒一分钟,看到自己身上插满管、没法说话,他会希望继续这样,还是希望少一点痛苦?“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往往能帮家属从“一定要救到底“的情绪中,慢慢回到对亲人本身的了解和尊重。
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五福”之说,其中最后一福叫“考终命”,就是善终——指的是一个人在生命末端,能够平静、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古代的人们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放在今天高科技医疗极度发达的背景下,善终反而变得有点矛盾了。因为医学给了我们太多“延续生命”的手段,有时候反而让我们忘记了另一件事:不是所有的生命,都需要被延续到最后一分钟。我们通过医务社工或心理人员,协助家属完成人生最后的“四道”:道谢、道爱、道歉、道别。承认医学的边界,本身也是一种专业与慈悲。
结语:温柔以待,也是医学的责任
人们常说,重症医学科是抢救生命的地方。但我们也清楚地认识到:医学的使命不仅是延长生命的长度,也包括守护生命最后阶段的尊严。当一切可逆的努力已经完成,当技术的边界已经清晰,承认事实并非失败,而是一种对生命全过程负责的态度。对患者而言,这意味着少一些不必要的痛苦;对家属而言,这意味着少一些事后的遗憾与自责。
重症医学,不仅关乎怎么让生命继续,也关乎怎么让生命在告别时,被温柔以待。
作者:陈嵩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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