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被特种作战旅的丈夫推出去挡了那颗子弹后,我烧掉军官证,在澜沧江边的边境小镇做了一名民宿前台。

十年后的这个傍晚,暴雨突至。

我正在帮客人办理入住,门口风铃响了。

抬头的一瞬,手里的房卡掉在地上。

沈渊站在门口,身上墨绿色雨衣还在滴水。他比十年前沉稳了许多,鬓边有了几根白发,眼神却还是那种猎食者般的锐利。

他看见了我。

目光从我脸上一路向下,停在我跛行的左腿上。

“陈……”他开口,嗓音像砂纸打磨过。

“先生,办入住吗?”我打断他,语气比柜台的大理石还冷。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个个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现役。

“包场。”沈渊说,“今晚所有房间。”

他身旁一个年轻军官诧异:“旅长,咱们就六个人……”

沈渊没理他,只是看着我。

“只剩五间了。”我低头敲键盘,指尖微微发抖。

“全要。”

我把房卡推过去,没有抬头。

他接过,却没立刻走。雨衣上的水珠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的腿……”

“工伤。”我转身去整理身后的货架,“十年前的事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

“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有转身。

窗外澜沧江的水声很响,暴雨如注。

十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

02

我叫陈樱。

十年前,我是特种作战旅情报参谋,沈渊的妻子。

我们是军校同学,他是师兄,我是师妹。毕业后分到同一支部队,从战友变成恋人,又从恋人变成夫妻。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婚纱,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在部队食堂加了两个菜。

沈渊说,等打完这一仗,给你补个像样的。

那一仗确实来了。

境外武装分子劫持了医疗队的方琳——军区总院最年轻的外科医生,也是沈渊的青梅竹马。

绑匪的条件很简单:用沈渊的妻子来换。

我记得那个暴雨夜,沈渊站在指挥帐篷里,雨水顺着他的作战头盔往下淌。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陈樱,你是军人。”

我明白了。

“她知道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知道。”

“我呢?”

他没回答。

我被绑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渊背对着我,在看地图。方琳已经被担架抬走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裹着保温毯瑟瑟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被吓的,是冷。

他们的直升机有空调,但她还是冷。

而我被塞进没有窗户的面包车,颠簸了六个小时,进了一片我从未听说过的深山。

03

那些人没有立刻杀我。

他们先问我部队的布防图。

我不说。

然后他们打断了我的左腿。

胫骨骨折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断一根干柴。我晕过去三次,每次都被冷水泼醒。

第四天,他们失去了耐心。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蹲在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仔细端详:

“沈渊的老婆?长得也就这样。”

他拿起匕首,在我左脸颊比划了一下:“你说,我给他老婆脸上画朵花,他还能认出你吗?”

我拼命躲,刀尖从颧骨划到下颌,皮肉翻卷,血流了一脖子。

刀疤男意兴阑珊地收手:“算了,死了就不好玩了。”

我被关进一个狗笼子。

真正的狗笼,铁条锈迹斑斑,高度只够蜷缩。笼子放在院子里,晴天晒,雨天淋。

第十五天,看守换班时忘了锁笼门。

我爬出来的。

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我用双手和右膝一寸一寸往外挪。指甲磨没了,膝盖磨破了,雨水冲走血迹,又渗出新的。

我在山里躲了两天,靠喝溪水和吃野果活命。

第三天被采药的瑶族老人发现,他把我背下山,藏在吊脚楼里养伤。

我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凸起的疤痕。

老人说:“妹子,你是从哪跑出来的?那些人还在找你。”

我沉默了很久。

“阿叔,”我说,“能帮我办一张身份证吗?”

04

我改名陈青。

青是那座山的颜色,也是我差点埋骨的地方。

我在边境小镇待了十年。

最初在茶山采茶,后来去小饭馆洗碗,再后来到这家民宿当前台。

老板是瑶族老人的侄女,知道我的来历,从不多问。

这十年我学会了三件事:用跛腿走稳路,用刘海遮住左脸的疤,和不再梦到沈渊。

最后一件最难。

直到今晚,他又站在我面前。

05

沈渊在民宿住了三天。

他没有刻意来找我,但无处不在。

我在前台整理账目,他在大堂看报纸。我去后厨帮忙端菜,他在靠窗位置喝咖啡。我值夜班困得打盹,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军用大衣,带着熟悉的皂角香。

第四天清晨,他堵在我回宿舍的路上。

“陈樱。”

这次他不再叫我陈青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部队在找那伙人的余孽,”他说,“十年前你被关的地方,最近又有活动迹象。”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唯一见过头目真容的活口。”

我终于转过身。

清晨的薄雾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十年了,他的轮廓还是那样硬朗,只是眼睛下面多了青黑。

“沈旅长,”我说,“我十年前就该死了,现在的陈青是个普通人,不认识什么头目。”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腿……当年我没能……”

“工伤。”我打断他,“我说过了。”

“陈樱。”

他的声音忽然很低,低到几乎被晨雾吞没。

“这十年,我去过很多次那片山。”

“没找到你。”

“只找到这个。”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被火烧过、只剩一半的军官证。

照片烧没了,姓名栏焦黑一片,只剩下钢印的轮廓依稀可辨。

那是我当年离开时亲手烧的。我以为它早化作山风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留着它干什么。”

“以为你死了,”他说,“至少有个念想。”

我垂着眼睛。

“现在知道我没死,念想可以扔了。”

他没说话,把军官证收回口袋。

我转身走回宿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06

沈渊离开那天,民宿来了另一个人。

方琳。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亚麻连衣裙,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

她在前台站了很久,仔细打量我脸上的疤。

“陈樱,”她轻声说,“你真的没死。”

我没说话。

“当年的事……”她的眼眶红了,“我一直很愧疚。”

“方医生不必愧疚。”我说,“被绑的是你,被救的也是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

“你的腿……”

“工伤。”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很像沈渊。

“这是沈珩。”她说,“阿渊的儿子。”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当年你出事后,阿渊消沉了很久。后来……”

“后来你们结婚了。”我替她说完。

她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恨我。”方琳低声说,“但孩子是无辜的,希望你不要……”

“方医生,”我打断她,“您多虑了。”

“我对您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对那个孩子也没有任何恶意。”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恨太累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那眼泪有几分真几分假。

十年前被绑走前,她抓着沈渊的袖子轻声啜泣,也是这样的眼泪。

07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沈渊回了部队,方琳也走了,生活该回到原来的轨道。

但一周后,边境公安局的人找到民宿。

“陈青女士,您涉嫌十年前的泄密案,请配合我们回去调查。”

泄密案。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审讯室里,我面前摆着一份卷宗。

上面写着,十年前是我主动联系境外武装分子,向他们提供医疗队转移路线,以此报复方琳。

证据是几张照片: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在与几个可疑男子交谈。拍摄日期正是方琳被绑架前一天。

“陈女士,”审讯员神情严肃,“这个背影和您高度相似。请问十年前3月17日,你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3月17日。

我在营地整理情报档案。那天沈渊出差,我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一整天。

没有人能证明。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据我们了解,您当年和方琳医生关系并不和睦。”

“我们没有过节。”

“但有人证实,您曾公开表示对方医生不满。”

我想起来了。

那是一次野战医疗演练,方琳指责我的战术动作太粗暴,容易误伤伤员。我回了一句“您那么怕死不如转业去社区医院”。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正面冲突。

六年夫妻,沈渊从不为这些琐事在意。

但有人记得。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

我没有认罪,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定罪。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我被暂时释放,但限制出境。

走出公安局时,天已经黑了。

沈渊站在门口,军装笔挺,像一尊雕塑。

“你信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

我笑了,牵动左脸的疤痕,有种撕裂的疼。

十年前他问都没问就把我推出去。十年后他依然不会信我。

“泄密的是你?”他终于开口。

“不是。”

他沉默。

“我知道了。”他说。

“你会帮我查清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这件事已经移交军事检察院,”他说,“我无权干涉。”

“我问的是你信不信我。”

他长久地沉默。

我转身走进夜色。

08

案件没有进展。

但我的生活被毁了。

民宿老板虽信任我,但架不住客人议论。“前台脸上那道疤是被人砍的吧?”“听说她以前犯过事。”“这种人怎么还敢招?”

我主动辞了职。

租住的房子也出了问题。不知谁把我在接受调查的消息捅了出去,房东老太太颤巍巍说:“闺女,不是我不租给你,街坊邻居都说闲话,我这老脸挂不住……”

我搬进镇边一间废弃的护林小屋。

没有水,没有电,只有一张木板床和满地落叶。

但我不在乎。

十年前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

第九天,小屋的门被人敲响。

是沈渊。

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这里太潮,对你的腿不好。”他把袋子放在门口。

是膏药和消炎药。

“还没走?”我问。

“休假。”

“旅长也有休假?”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小屋漏风的门缝。

“跟我回去。”他说。

“回哪?”

“家属院。”

“那是你和方医生的家。”

他沉默了一瞬。

“我和方琳没有结婚。”

我怔住了。

“那个孩子……”

“战友的遗孤。”他说,“父亲牺牲,母亲改嫁,我收养了。叫沈珩。”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问了吗?”

我哑然。

是啊,我从没问过。从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他们早已重组家庭。

“你失踪后,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他站在门口,声音低哑。

“那片山,每个村寨我都走遍了。有人说见过你,我就追过去,每次都是空。”

“第四年,组织让我归队。任务一个接一个,我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想你。”

我靠在门框上,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渊,”我说,“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第一年,我躺在瑶族阿叔家的床上,腿断了,脸毁了,每动一下都像在刀尖上滚。我不敢睡,睡着了就梦到你,梦到你背对着我看地图,梦到你把我推出去。”

“第三年,我在茶山采茶。采一斤鲜叶三毛钱,一天采三十斤,够吃饭。我攒了三个月钱,去镇上医院拍片子,医生说左腿胫骨畸形愈合,这辈子都会跛。”

“第五年,我学会用刘海遮疤。老板娘说我长得不难看,把疤遮住能找个人嫁了。我没告诉她,这道疤是我差点死了的证明,我不想遮。”

“第八年,我终于不梦到你了。我以为我好了。”

“然后你又来了。”

沈渊始终没有说话。

月光下,我看见他攥紧的拳,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说。

我摇摇头。

“太晚了。”

09

泄密案的调查突然有了转机。

沈渊休假结束前,把一份卷宗放在我面前。

“当年的照片是伪装的。”他说,“技术部门鉴定过,人物身高、肩宽和你存在明显差异,被刻意模糊处理过。”

我翻开卷宗。

除了照片鉴定报告,还有一份证人证言。

一个叫刘军的刑满释放人员供述,十年前有人指使他伪造陈樱泄密的证据,酬劳二十万。

指使者是谁?

刘军说不知道,对方全程通过加密邮箱联系,转账账户是境外。

但他在无意中保存了一张对方发来的样图。

那张图上,用于伪造的女人背影,有一个极细微的特征——耳后一颗朱砂痣。

我见过这颗痣。

十年前方琳被抬上担架时,头发散落,我瞥见她的左耳后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我把这个细节告诉沈渊。

他长久地沉默。

“我会查。”

“你信了?”

他看着我。

“你的话,我信。”

10

沈渊回部队后,我继续住在护林小屋。

边境的雨季来了,小屋漏雨,我用塑料布接水,一盆接一盆往外倒。

有天夜里雨太大,屋顶塌了一角。我拖着跛腿往外搬东西,浑身湿透。

天亮时,有人在门外喊我名字。

是方琳。

她站在雨中,没撑伞,昂贵的连衣裙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

“陈樱,”她说,“阿渊在查我了。”

我把塑料布搭在晾衣绳上,没有回头。

“你害我一次不够,还要赶尽杀绝?”她的声音尖锐,再也没有之前的温婉。

“你被绑不是我安排的。”我说。

“那照片呢?”她冷笑,“照片是我让人做的。因为你该死。”

我终于转身。

“为什么?”

“为什么?”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知道我和沈渊认识多少年吗?”

“二十年。我们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我妈和他妈是闺蜜,我们一起长大,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结婚。”

“然后你出现了。”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浓稠的恨意。

“军校联欢会,他带你来做客。你穿着军装,剪着短头发,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没心没肺。伯母私下问我,阿渊怎么找了这个?土里土气的。”

“可他就是喜欢你。”

“你受伤他守一整夜,你出差他一天打三个电话。你们结婚那天,我在医院值班,假装不知道,拔了静脉留置针一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

雨越下越大。

“那次的绑架……”我开口。

“不是我安排的。”她摇头,“我还没那么疯。”

“但你知道吗,被绑走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终于轮到你了。”

“轮到沈渊为我着急,为我担心。我以为他会在乎。”

“可他来了,带着你。”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战友没有区别。他把保温毯给我,语气公事公办。然后我听到他对你说:陈樱,你是军人。”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输了二十年,这辈子都赢不了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所以你就伪造证据陷害我?”

“是。”她没有否认,“你失踪后我后悔过,我以为你死了,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了。可你又回来了。”

“你跛着腿,脸上带着疤,可阿渊看你的眼神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这个恨了我十年的女人。

“你恨错人了。”我说。

“你应该恨沈渊。从头到尾,选择权在他手里,不在我。”

她怔住了。

“二十年,”我说,“你有无数机会告诉他。但你没有。你等着他自己醒悟,等着他回头,等了二十年。”

“这不是我在抢,是你在等。”

方琳站在雨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

“我去自首。”她说。

“照片的事,我承担。”

11

方琳没有等到自首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大批警察包围了小镇。

不是来抓她的。

十年前绑架我的那伙人,最近频繁在边境活动。他们追踪到了这片区域。

而有人把我现在的行踪透露给了他们。

警察让我紧急撤离,但已经晚了。

我是在去镇上的途中被劫走的。

还是同样的手法,没有窗户的面包车,颠簸的山路,熟悉得如同噩梦重演。

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有挣扎。

为首的刀疤男人老了十岁,脸上的刀疤颜色变淡,但眼神依然凶狠。

他认出我。

“沈渊的老婆?”他眯着眼睛端详我脸上的疤,“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命真大。”

“当年从我手里跑掉的,你是唯一一个。”

他让人把我绑在椅子上。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我没说话。

“当年抓你,是想从你嘴里撬情报。你骨头硬,什么都没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俯下身,声音像毒蛇吐信,“沈渊现在是特种作战旅旅长,马上要升副师长。他老婆在我手里,你说他会不会来?”

“我不是他老婆。”我说,“我们早没关系了。”

刀疤男大笑。

“没关系?他这十年一直在找这伙人,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

12

我被关在十年前那个寨子。

废弃多年,荒草丛生,但狗笼子还在。锈迹更厚了,铁条变形,像是被人暴力撬开过。

刀疤男说:“你跑了以后,沈渊带人剿了这里。他亲手撬的笼子,捡走一块烧焦的破牌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躲在暗处看着,心想这人废了。”

“后来他年年进山,见了可疑的人就抓,追了我们整整十年。”

“你说你和他没关系?”

我把脸埋进膝盖。

第三天的夜里,外面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刀疤男冲进来,一把拽起我。

“来得真快。”他狞笑,“正好,让你们死一块儿。”

我被推到院中。

沈渊就站在十米外,作战服沾满泥泞,枪口对准刀疤男。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脸。

比十年前苍老了,却比十年前更坚定。

“放下武器。”他说。

刀疤男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沈旅长,久仰。你追我十年,今天咱们做个了断。”

“你要我的命,可以。让你老婆陪葬。”

沈渊的枪口纹丝不动。

“她不是我老婆。”他说。

刀疤男愣了。

我也愣了。

“十年前我就没资格当她丈夫,”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今天更没有。”

“你挟持的是一个无辜平民。放开她,我当你的人质。”

刀疤男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我。

我忽然开口。

“沈渊。”

他看着我。

“十年前你问我,是军人。今天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把我推出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枪声在远处零星响起,他的战友正在清理残敌。

“不会。”他说。

“十年前我不会。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说不,会怎样。”

“我们可能一起被处分,脱下军装,回老家种地。”

“但你还活着。腿没断,脸上没疤,会笑会闹。我们会有孩子,也许两个。周末我带你们去爬山,你走累了要我背,说师兄,你看这山像不像当年演习那地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这是我想了十年的画面。”

刀疤男听得不耐烦,刀锋在我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少他妈废话,放下枪!”

沈渊没有放下枪。

他看向我,目光很轻,像十年前在军校宿舍楼下等我时那样。

“陈樱。”

“那年你说想转业去边境,当个普通人。”

“这十年你做到了。”

“我没做到。”

他扣下扳机。

不是射向刀疤男,是射向自己——

刀疤男本能地侧身躲避,刀锋从我颈间移开半寸。

就在这一瞬,狙击枪声响起。

刀疤男眉心绽开一朵血花,直直向后倒去。

沈渊的右肩也被子弹擦过,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我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

13

我在军区医院住了半个月。

旧伤加上新伤,还有长期的营养不良,医生说你这身体是透支了十年,得慢慢养。

沈渊每天来。

他右肩的伤不重,吊着绷带也不老实,非要给我削苹果。一刀下去,苹果滚到地上,他捡起来洗洗继续削。

第八天他终于削出一个完整的,皮没断,得意地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很甜。

“泄密案的真相查清了。”他说,“方琳伪造证据属实,她已经向组织坦白,接受调查处理。”

我点点头。

“她的医疗资质被吊销,转业去了地方医院。”他顿了顿,“她托我向你道歉。”

“不用了。”我说,“我不恨她。”

沈渊看着我。

“恨太累了。”我把苹果核放进垃圾桶,“十年前我就不恨了。”

“那你还恨我吗?”

我没回答。

窗外有鸟在叫,边境的春天来得早,木棉花开了,火红一片。

“沈渊,”我说,“你儿子叫什么?”

他愣了愣。

“沈珩。珩是玉器的横玉,王字旁,寓意珍贵。”

“几岁了?”

“八岁。”他的声音有些紧,“你出事那年秋天收养的。”

我想起那个说我“丑八怪”的小男孩,原来不是他的孩子。

“他知道我吗?”

“知道。”沈渊说,“每年你生日,我带他去陵园。那里有一座空坟,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我跟他说,这是妈妈。”

“他每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他等了你五年。”

我把脸转向窗外。

木棉花落了一地,有孩子蹲在地上捡。

“出院后,你跟我回家吧。”沈渊的声音很低。

“不是回部队家属院,是回我自己家。澜沧江边有个老宅子,我妈留下的,一直空着。”

“你不是想在边境当普通人吗?那里离你打工的镇子不远,推开窗能看见江。”

我沉默了很久。

“我腿跛。”

“我扶你。”

“脸上有疤。”

“我看不见。”

“我不会再生孩子了。”

“我们有沈珩。”

“我夜里做噩梦,会喊。”

“我在。”

我看着他。

他老了。鬓边有白发,眼角有细纹,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特种作战旅参谋长,被十年的寻找和愧疚磨成了沉默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二十年前,军校宿舍楼下,他等我一起去食堂时的那种目光。

“沈渊,”我说,“那枚军官证呢?”

他从贴身口袋取出。

焦黑的边角,模糊的字迹,他贴身藏了十年。

“给我。”

他递过来。

我接过,放进自己病号服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还没原谅你。”我说。

“你欠我十年。”

“所以你得慢慢还。”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窗外木棉花开得正盛,像极了那年我们军校毕业时的夏天。

14

出院那天,沈渊来接我。

他把车停在澜沧江边的老宅门口。

青瓦白墙,木窗棂,推开窗能看见江水。院子里有一棵木棉树,比人还高,结着累累花苞。

“什么时候种的?”我问。

“十年前。”他说,“以为你死了,种棵树,当有个念想。”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男孩跑进来,跑到一半又刹住,怯生生地看着我。

是沈珩。

他比在餐馆时瘦了些,眼睛却更亮了。

“爸爸说你是妈妈。”他说,“可你脸上有疤。”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怕吗?”

他摇头。

“爸爸说,妈妈是为救人才受的伤,疤是英雄的记号。”

他凑近看了看,小声说:“其实没那么吓人。”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叫沈珩?”

他点头。

“珩是玉器的意思,”我说,“你爸爸希望你是珍贵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呢?你希望我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澄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我希望你快乐。”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着口子。

“那我以后叫你妈妈吗?”

我看了看沈渊。

他站在木棉树下,没说话,眼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想叫什么都可以。”我说。

沈珩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还是叫你陈阿姨吧。”他说,“等你脸上疤好了再叫妈妈。”

我笑了。

这是十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地笑。

15

我在江边的老宅住了下来。

沈渊把工作调到了边境军分区,离家三十公里,周末回来。

沈珩在镇上念小学,每天放学自己坐公交到渡口,我跛着腿去接他。

他起初怕同学看见我脸上的疤,总是远远走在前面。

后来有一天,有个男生嘲笑他“你妈是丑八怪”,他扑上去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来。

我给他擦药,问他为什么打架。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你不是丑八怪。”

“爸爸说你以前很好看,是被人害了才这样的。”

“等你好了,还是很好看。”

我手上的棉签停了一下。

“沈珩,”我说,“这道疤不会好了。”

他抬起头。

“那也没关系。”他说,“等我长大了,我当警察,把那些坏人全抓起来。”

我把他抱进怀里。

他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身上有洗衣液的皂香。

原来这就是十年的重量。

不是断腿的痛,不是毁容的恨,是一个孩子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你在,就好。

16

方琳最后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她离开部队那天,托人转交给我一封信。

信很短。

“陈樱:

对不起。

我用二十年恨错了人。

你说得对,我等了二十年,从没开口问过他。我怕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是我一直不肯从自己的梦里醒来。

祝你们好。

方琳”

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

澜沧江的晚霞落进窗棂,沈珩在院子里写作业,沈渊在厨房煮鱼汤,锅盖掀开,白汽蒸腾。

他挽着袖子,右肩的伤早好了,切姜的动作依然笨拙。

我走过去。

“我来。”

他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我切姜丝。

“那年你做的鱼汤,沈珩说好喝。”

“什么时候?”

“上周。你送他去补习班,顺便买菜,做了一锅酸菜鱼。”

我低头切姜。

“他说比他爸做的好喝多了。”

“本来就比你好。”

他没反驳。

窗外木棉开得正盛,沈珩写完作业,捡了一地落花堆成小山。

“爸爸!陈阿姨!”他仰头喊,“明天周末,我们去江边钓鱼吧!”

沈渊看着我。

“去吗?”

我把姜丝丢进锅里。

“去。”

尾声

那年夏天,沈渊终于打了那份迟来十年的结婚报告。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只是在民政局拍了张合影。

沈珩站在我们中间,换牙期豁着两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缝。

摄影师说:“这位女士,笑一笑。”

我牵动嘴角,左脸的疤扯着有点僵。

沈渊低头看我。

“这样就很好。”他说。

快门声响。

照片上,我跛着腿,他鬓发已白,小孩豁着牙。

窗外澜沧江无声东流。

木棉花落满庭院,又一年的春天,正在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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