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王珪所撰《夏文庄公竦神道碑》的撰作时间,长期以来被部分学者误定为夏竦安葬之年(皇祐五年,1053年)。本文通过梳理碑文中“仁宗”“先帝”“今宰相臣琦(韩琦)”等关键称谓、相关历史人物任职时序、《宋仁宗实录》编纂背景及宋代神道碑撰作惯例,结合《续资治通鉴长编》等核心史料考证,认为该碑并非作于皇祐五年,而是王珪在英宗朝受诏编纂《仁宗实录》期间完成,撰作时间应限定于嘉祐八年(1063年)八月仁宗谥号议定后至治平四年(1067年)九月韩琦罢相前,核心依据为仁(英)宗朝史料记载的官方撰述授权与相关人物活动时序。

关键词 王珪;夏竦;神道碑;撰作时间;《仁宗实录》;宋代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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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题的提出

夏竦(985-1051年),字子乔,北宋仁宗朝重臣,累官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卒谥文庄。其神道碑由翰林学士王珪奉诏撰写,即《夏文庄公竦神道碑》(下称《夏竦碑》)。关于该碑的撰作时间,学界长期存在一个普遍误区:将碑文中“五年七月辛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三封乡洪长之原”的记载,直接等同于碑铭的撰作时间,进而默认其作于皇祐五年(1053年)夏竦安葬之际。

然而这一推断与宋代碑志撰作制度、相关史料记载存在明显矛盾。宋代朝廷重臣的神道碑多为“既葬之后,诏史臣撰述”,且常与国史、实录编纂相衔接,并非安葬即撰;同时,碑文中“仁宗”“先帝”“今宰相臣琦(韩琦)”“枢密使田况”等关键表述,以及涉及韩琦、田况等人的任职信息,均指向其撰作时间晚于皇祐五年(1053年)。因此,有必要结合核心史料对《夏竦碑》的撰作时间进行重新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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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碑文关键信息的时间指向

(一)“先帝”“仁宗”称谓的时序限定    《夏竦碑》载:“臣珪伏思先帝临御之日久,其选用材贤可谓至矣。”此处“先帝”明确指代宋仁宗。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仁宗于嘉祐八年(1063年)三月辛未晦崩,四月壬申朔英宗即位,八月庚辰王珪奉诏议定仁宗谥号为“神文圣武明孝”,庙号仁宗,十月甲午葬于永昭陵。宋代“先帝”称谓的使用有严格礼制规范,仅在帝王崩逝、庙谥议定后始得称之。因此,碑文中“先帝”“仁宗”一词直接表明,其撰作时间必在嘉祐八年八月仁宗庙谥议定之后,绝非皇祐五年。

(二)“今宰相臣琦”的任职时序佐证

碑文提及:“天子悔不用公言,又申思今宰相臣琦(韩琦)使还陕西,尝言公所以制边之状,于是召为枢密使。”此处“今宰相臣琦”的表述,为考证撰作时间提供了关键坐标。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韩琦于嘉祐三年(1058年)六月由枢密使拜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正式出任宰相;嘉祐八年仁宗崩后,韩琦辅佐英宗即位,加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进封卫(魏)国公;治平四年(1067年)九月辛丑,韩琦因屡请罢相,被授守司徒兼侍中、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判相州,正式卸任宰相。

由此可知,韩琦担任宰相的时间范围为嘉祐三年六月至治平四年九月。结合前文“先帝”“仁宗”称谓的时间限定(嘉祐八年八月后),可进一步将《夏竦碑》的撰作时间缩小至嘉祐八年八月至治平四年九月之间(1063-1067年)。

(三)田况相关记载的时间印证

碑文载:“始枢密使田况尝从公幕府,及公薨,以谓公有王佐之蕴而不及施,信矣。”据史料记载,田况于嘉祐三年六月由枢密副使升任枢密使,嘉祐四年五月因中风致哑屡请去位,嘉祐五年二月以太子少傅致仕,嘉祐八年二月乙酉卒。若《夏竦碑》作于皇祐五年,此时田况尚未担任枢密使,与碑文“枢密使田况”的称谓矛盾;而嘉祐八年八月后,田况已卒,碑文追忆其早年幕府经历及对夏竦的评价,符合时序逻辑,进一步佐证撰作时间晚于嘉祐八年。

三、《仁宗实录》编纂与撰碑的关联

(一)英宗诏修《仁宗实录》的背景

嘉祐八年十二月庚辰,英宗即位八个月后,下诏命翰林学士王珪、贾黯、范镇撰《仁宗实录》,集贤校理宋敏求、直秘阁吕夏卿、秘阁校理韩维兼充检讨官。《仁宗实录》的编纂始于嘉祐八年十二月,至熙宁二年(1069年)七月成书,历时五年零八个月,记载了仁宗从藩邸至嘉祐八年三月的四十二年史事。

(二)王珪撰碑与实录编纂的衔接

宋代有“史臣撰碑,多据实录”的惯例,朝廷重臣的神道碑常由参与国史、实录编纂的史臣奉诏撰写,以保证内容的真实性与权威性。如治平元年(1064年),庞籍遗孤请求史官将庞籍事迹撰为碑铭,王珪作为《仁宗实录》的主修官之一,为其撰写了《庞庄敏公藉神道碑》,正是这一惯例的体现。

夏竦作为仁宗朝重臣,其生平事迹为《仁宗实录》的重要记载内容。碑文中“既葬,有诏史臣珪论次公之世系与夫行事,以刻其墓碑”的记载,表明王珪撰《夏竦碑》是受朝廷正式诏令,而这一诏令应与《仁宗实录》的编纂同步。结合王珪自嘉祐八年十二月起主持《仁宗实录》编纂的职责,其撰作《夏竦碑》的时间应在英宗朝诏修实录期间,即嘉祐八年十二月至治平四年正月英宗崩逝前,与前文通过碑文称谓考证的时间范围(嘉祐八年八月至治平四年九月)高度契合。

四、结论

综合碑文中“仁宗”“先帝”“今宰相臣琦(韩琦)”“枢密使田况”等关键称谓的时序限定、韩琦、田况任职经历的佐证,以及王珪主持《仁宗实录》编纂的背景与宋代神道碑撰作惯例,可得出明确结论:王珪《夏竦碑》的撰作时间并非夏竦安葬之年(皇祐五年,1053年),而是在英宗朝嘉祐八年(1063年)八月仁宗庙谥议定后至治平四年(1067年)九月韩琦罢相前,系王珪受英宗诏令,在编纂《仁宗实录》期间完成的官方史述作品。这一考证不仅纠正了学界长期以来的认知误区,也为宋代碑志文献的断代研究提供了基于史料互证的实证案例。

《夏文庄公竦神道碑》全称可为:

宋故推诚保顺同德崇仁守正翊戴功臣、武宁军节度、徐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行徐州大都督府长史、判河阳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使、马步军都部署、提举郑滑等州巡检兵甲公事、上柱国、郑国公、食邑一万三千七百、食实封肆阡玖佰户、赠太师、中书令、谥文庄夏公神道碑

王珪《夏文庄公竦神道碑》撰作时间考辨(1063-1067年)补记

1. 刘敏博士于2023年首次对王珪所撰《夏文庄公竦神道碑铭》的撰作时间与创作背景展开系统考论与阐释。刘敏、邓洪波在《宋元传记资料中的夏竦形象塑造及其政治文化背景》(《史学史研究》CSSCI,2023年第3期)一文中指出:“仅有王珪所撰《夏文庄公竦神道碑铭》存世。根据《神道碑》中的信息可知,其当撰于嘉祐八年(1063)八月至治平四年(1067)九月韩琦罢相间,系奉宋英宗之命所作,为对夏竦一生的盖棺定论。此外,《仁宗实录·夏竦附传》始修于嘉祐八年(1063)十二月,虽至熙宁二年(1069)方告完成,却基本能代表英宗朝国史对夏竦形象的塑造。此两份传记资料,既是英宗对夏竦生平功绩的官方书写,亦蕴含英宗朝的政治诉求。”

2. 《夏文庄公竦神道碑铭》并非传统意义上扬善抑恶的褒赞碑文,而是宋英宗即位后,濮仪之争背景下的政治产物。该碑铭既代表仁宗、英宗两朝皇权对夏竦形象的官方褒扬,亦为《仁宗实录·夏竦附传》的底稿所本。濮仪之争中,蔡襄因质疑英宗相关主张被贬知杭州,欧阳修为保全蔡襄制造舆论,杜撰夏竦伪书石介事件并引为案例;而在濮王称谓的争议上,王珪等人持“皇考”说,欧阳修等人则主张“皇伯”说。

3. 《夏文庄公竦神道碑铭》的撰作,并非由夏氏子孙以家传角度提出诉求,而是纯粹的皇权政治产物。

4. 集贤校理宋敏求曾兼充《仁宗实录》检讨官,且为夏竦《夏文庄公集》题序。学界多有观点认为夏竦与王拱辰共同策划了庆历年间的奏进院案,此说实则有误。宋敏求本为奏进院案的受害者,其为何为夏竦的文集题写序言,此点尚存考辨空间。

5. 夏竦的负面形象,实为北宋后期和南宋时期扬欧阳修而贬夏竦的舆论导向所塑造。欧阳修将自身及同党塑造为庆历新政的受害群体,并在为亲友所作的文章中,多次将庆历新政的失败归罪于夏竦等人的构陷,却刻意回避其与蔡襄、石介等同年进士结党,招致宋仁宗不满,这一庆历新政失败的根本原因。

今本《宋史·夏竦传》以南宋吕祖谦《欧公末本·夏竦传》为底稿,二者内容98%相合,仅部分文字有异且略有删改,其删改目的即在于刻意突出夏竦的奸邪形象。

6. 宋仁宗朝及后世官员因政治争论所作的奏折、文章、神道碑铭等材料,常被视作解读相关史事的历史“证据”,然此类材料多缺乏对历史系统背景的整体考辨与研究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