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尚书大人,这账不对啊,怎么才这两万两?”
一八八五年九月五日,福州城里狂风暴雨,刚刚咽气的左宗棠还在床上躺着,尸骨未寒,朝廷派来清点家产的官员就已经在那儿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耳朵出毛病了。
堂堂大清帝国的“二等恪靖侯”,当过陕甘总督、两江总督,手里过过的军费那是以千万两计算的,结果呢?翻箱倒柜查出来的家底,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五千两银子。
而且这笔钱里头,还有一大半是皇上刚刚赏下来的抚恤金,以及这几年他根本没舍得动用的“养廉银”。
这事儿传出去,估计连街边卖红薯的大爷都不信。要知道,隔壁那位李鸿章李中堂,家里良田六万亩,银库里的银子那是堆成山的。
一个把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硬生生从老毛子嘴里夺回来的帝国重臣,临死的时候,竟然穷得像个刚进城的酸秀才。
但了解左宗棠老底的人都知道,这事儿发生在他身上,那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因为这老头子这辈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跟“穷”字结下了不解之缘。
咱们今儿个不讲那些教科书上的大道理,就来扒一扒这个“湖南骡子”是怎么在泥坑里打滚,又是怎么靠着那个被无数人嘲笑的“倒插门”身份,一步步爬上帝国权力巅峰的。
这故事,得从他那倒霉催的童年说起。
02
湖南湘阴左家,在当地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户人家,号称“七世秀才之家”。
这话听着好听,好像是什么书香门第,其实仔细一琢磨,这简直就是个“魔咒”。
祖宗十八代,整整七代人,全是秀才。这说明啥?说明这家人读书是真努力,但运气也是真背。
在那个年代,秀才就是个“免税低保户”。考不上举人、进士,你就当不了官;当不了官,你就只能在村里教教私塾,或者接着啃老本。
左家就是典型的“越读书越穷,越穷越读书”。
到了左宗棠这一代,老天爷似乎觉得光是“穷”还不够刺激,直接给他们家开了个“地狱模式”。
一八二七年,左宗棠才十五岁。这一年,他那个当了一辈子穷教书匠的爹左观澜,咳着血走了。
家里的顶梁柱刚倒,紧接着,那个精打细算操持家务的娘也跟着去了。
这还没完,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已经考上了秀才、眼看着就要重振家风的大哥,因为操劳过度,连三十岁都没活到,也死在了书桌前。
紧接着,二哥也病倒了。
短短三年时间,一家九口人,死了三个最能顶事儿的。
原本还算能吃饱饭的左家,瞬间就塌了天。
那时候左宗棠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那几口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棺材,再看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借条——整整欠了别人四十八担谷子。
这哪是过日子啊,这简直就是在渡劫。
债主们把门槛都快踏破了,亲戚朋友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他开口借钱。
就在左宗棠准备去街上讨饭或者干脆找根绳子自我了断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一扇窗,虽然这扇窗户开得有点让人脸红。
湘潭周家找上门来了。
这周家可是湘潭的大户,家里有田有地,还有个当官的亲戚,那是真正的“富得流油”。
早些年,左家还没彻底败落的时候,左宗棠的爹跟周家定过娃娃亲。
如今左家穷得连裤衩都快穿不上了,按理说,这种婚事基本就是个笑话。只要周家稍微露点难色,或者那个媒婆嘴稍微歪一歪,这婚事也就黄了。
毕竟,谁愿意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往火坑里推?
但周家的老太太王慈云,那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狠人。
她不但没退婚,反而拍了板,让媒人带话给左宗棠:“婚,照结。不过左家那破屋子四面漏风,住不了人,让宗棠来咱们周家住吧,书房给他腾出来,书也给他备好。”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入赘。
虽然名义上还是娶亲,生的孩子也不用改姓周,但对于一个读圣贤书、讲究“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读书人来说,这就是“倒插门”。
在那个年代,男人入赘,那就是把脊梁骨抽出来扔在地上让人踩。
村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你看那个左家老三,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最后还不是靠女人养活?”
左宗棠能怎么办?他没得选。
要么饿死,要么入赘。
一八三二年,二十岁的左宗棠,带着几箱子破书,硬着头皮走进了周家的大门。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左宗棠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子的红妆嫁奁,心里估计跟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这哪里是洞房花烛夜,这分明是寄人篱下的第一晚。
03
大家都以为,左宗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吃着岳父家的米,住着老婆的房,每天假装读读书,混个温饱,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富贵闲人。
但谁也没想到,他那个老婆周诒端,根本不是一般的女人。
这女人,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左宗棠的“天使投资人”。
她比左宗棠大四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这女大四,那是抱了一座金山。
周诒端从来没把左宗棠当成“吃软饭的”。在她眼里,这个眉头紧锁、满腹牢骚的穷书生,那是潜龙在渊,迟早要飞龙在天的。
婚后第二年,左宗棠心里的火又窜上来了,他要进京赶考。
他想证明自己,想把那顶“赘婿”的帽子摘下来扔进茅坑里。
但这赶考可不是现在坐个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那是万里迢迢,路费就是一笔巨款。左宗棠兜比脸还干净,拿什么考?
周诒端二话没说,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拿出一堆金银首饰,去当铺换了一百两纹银,塞到丈夫手里。
这可是女人的私房钱啊,是她在夫家安身立命的最后退路。
左宗棠拿着这笔钱,感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发誓一定要考个状元回来。
结果呢?
这人也是个奇葩。到了半路,到了长沙,左宗棠碰上个更穷的亲戚——他那个嫁得很惨的姑妈。
姑妈家快揭不开锅了,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左宗棠这人,心太软,手更松。他脑子一热,完全忘了这钱是老婆卖首饰换来的,把那一大部分盘缠,全掏出来给姑妈救急了。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手里没钱了,试也没考成。
换个现在的媳妇,估计当场就得炸毛:我卖首饰供你考试,你拿去做慈善?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但周诒端没发火。她看着丈夫那张愧疚得快要钻地缝的脸,叹了口气,什么重话都没说。
她转身又回了娘家,厚着脸皮跟自己的母亲、姐妹借钱,东拼西凑,硬是又给他凑了一份路费。
这种信任,这种支持,你说它是“盲目”也好,说是“真爱”也罢,反正左宗棠这条命,算是彻底卖给这个女人了。
但是,老天爷这会儿估计是睡着了,根本没听见左宗棠的祷告。
左宗棠拿着这笔“血汗钱”,连考了三次。
一八三三年,没中。
一八三五年,这次更离谱。本来已经中了第十五名,试卷都批出来了,结果因为湖南名额超了,被人顶下来了。
主考官看他可怜,给了个“誊录”的安慰奖——说白了就是去抄文件的临时工。
左宗棠气炸了,把笔一摔:“老子不干!”
一八三八年,再考,还是没中。
这下,左宗棠彻底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书读了二十年,钱花了无数,老婆的嫁妆都快赔光了,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那时候他已经快三十岁了,在那个年代,三十岁还没功名,基本就判定这辈子完了。
更要命的是,事业崩了,家庭也面临巨大危机。
左宗棠和周诒端结婚好几年,生了三个女儿,愣是没生出一个儿子。
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这简直是致命打击。虽然左宗棠嘴上不说,依然疼爱女儿,但心里急得冒火。
外面的风言风语又来了:“看吧,这就是报应,倒插门还想有后?”
就在这时候,周诒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甚至连现代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张氏叫了过来。
这丫鬟张氏,从小跟着周诒端长大,是陪嫁过来的,知根知底,模样周正,关键是身体好,看着就是能生养的。
周诒端把张氏领到左宗棠面前,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张氏收了吧。”
左宗棠一开始还推辞,觉得自己现在这穷样,连老婆都快养不起了,哪有资格纳妾?再说了,这是吃软饭吃上瘾了?还要把老婆的人也吃了?
但周诒端态度坚决。她不仅说服了丈夫,还亲自去跟自己的母亲王老太太说项,把这事儿给办成了铁案。
这操作,简直绝了。
一个女人,为了丈夫的香火,把自己最亲近的丫鬟送上丈夫的床。这得有多大的胸襟,或者说,这得对这个男人有多大的信心?
后来,张氏果然争气,过门没多久,就接连给左宗棠生了几个大胖小子。
左宗棠这下算是有了后。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那个心高气傲、撞得头破血流的左宗棠,心彻底定了。
家里有这么好的老婆替他操持,有儿子延续香火,他还怕什么?
科举考不上?那就不考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老子不走独木桥了。
他把那些四书五经扔到一边,开始钻研那些正经读书人看不起的“闲书”——地理、兵法、农业。
他在湘阴老家买了几十亩烂泥田,自号“湘上农人”,开始下地干活。
但他种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种地是看天,他种地是看地图。
他书房里挂满了大清的疆域图,尤其是西北那一块,他画得密密麻麻。
村里人都笑话他:“个落榜秀才,连县官都当不上,操的是哪门子总督的心?”
只有周诒端知道,她这个丈夫,胸中藏着百万雄兵。
04
这一潜伏,就是整整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大清朝可是翻了天。
一八四零年,洋人用大炮轰开了国门,大清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八五一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义,太平天国像洪水一样卷了过来。
大清的正规军——绿营、八旗,平时提笼架鸟还行,真打起仗来跟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一八五二年,太平军围攻长沙。
湖南危在旦夕。
这时候,朝廷终于想起了那个在乡下种田、没事就骂娘的“狂生”。
当时的湖南巡抚张亮基,听说了左宗棠的名号,派人带着亲笔信,三顾茅庐请他出山。
左宗棠也不矫情,他知道,这时候再不出山,家都没了,还种个屁的田。
这一年,他四十岁。
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秀才,一步踏入了权力的中心。
他一上城墙,局势立马就变了。
这人打仗,不像那些读死书的文官,满嘴之乎者也。他狠,他准,他不按套路出牌。
他在长沙城头指挥若定,硬是扛住了太平军三个月的猛攻,保住了长沙城。
这一战,左宗棠名震天下。
人家都说:“中国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但他的脾气,也跟他的本事一样臭。
他看不起曾国藩那种慢吞吞的“结硬寨、打呆仗”,骂起人来能把死人气活。
他跟总督拍桌子,跟皇上要权,除了他那个在老家默默支持他的老婆,这世上就没他不敢怼的人。
日子一晃到了一八七五年。
这一年,大清朝面临一个巨大的选择题,这道题要是做错了,咱们今天的版图可能就得缩水一大圈。
西北那边,阿古柏在沙俄的支持下,占了新疆,自立为王,想把那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从中国版图上挖走。
东南那边,日本人在窥视台湾,海防吃紧。
国库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兵力也不够。
朝廷里吵翻了天,分成了两派。
李鸿章站出来了。他是当时的大红人,说话分量重得吓人。他主张“海防论”。
李中堂的意思很明确:“新疆那地方,几千里戈壁滩,人烟稀少,又不产粮食,丢了就丢了。咱们得保东南,保海防,那才是钱袋子。”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毕竟大清当时穷得叮当响,拆东墙补西墙,确实顾不过来。
朝堂上一片附和声,大家都觉得放弃新疆是“明智之举”。
就在这时候,六十四岁的左宗棠站了出来。
他指着那些主和派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是崽卖爷田心不疼!新疆要是丢了,蒙古就保不住;蒙古保不住,北京城的大门就敞开了!到时候你守海防?人家直接从陆地上就推过来了!”
慈禧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最后,老太后拍板:“左宗棠,你去。”
但是,没钱。
户部尚书两手一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左宗棠发了狠:“没钱我自己借!”
他去找胡雪岩,借高利贷,借洋人的钱。利息高得吓人,但他不在乎。
一八七六年,左宗棠做了一件让全军将士都傻眼的事。
他让人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走出了嘉峪关。
那场面,看哭了不少当兵的。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这是去拼命啊。
他告诉手底下的将领:“我这把老骨头就扔在这儿了。打不赢,我就躺在这棺材里回去。”
这哪是打仗,这是玩命。
05
这就是著名的“抬棺出征”。
在新疆,左宗棠展示了他惊人的军事天才,把他那十四年“种田”攒下的本事全用上了。
他制定了“缓进急战”的策略。
先整顿后勤,修路、运粮,把准备工作做到极致,就像当年他研究地图一样细致。
然后一开打,就是雷霆万钧,几天几夜不收兵,追着阿古柏的屁股打。
阿古柏的那帮乌合之众,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阵仗?
仅仅一年多,北疆收复,南疆收复。
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硬生生被这个湖南老头子给抢了回来。
这是晚清历史上,最提气的一仗,没有之一。
没有左宗棠,现在咱们看天气预报,那地图起码得少六分之一。
可是,这一仗打完,左宗棠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他本来就有咳血的毛病,西北风沙大,加上日夜操劳,他的肺早就烂得像个破网。
但他还没歇口气,法国人又在南边闹事了。
中法战争爆发。
七十多岁的左宗棠,又一次请缨,要去福建前线。
有人劝他:“中堂大人,您都这岁数了,功成名就,何必再去趟这浑水?万一输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左宗棠笑了笑,说了句大白话:“我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名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洋人欺负咱们。”
一八八五年,福州前线。
左宗棠倒下了。
临死前,他还听到前线传来的炮声,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打……打……”
他这一辈子,从湘阴的穷书生,到被人戳脊梁骨的入赘女婿,再到权倾天下的帝国中堂,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一样。
但他始终没变的,是那股子“犟”劲,和那颗虽然吃过软饭、但依然硬得像石头的脊梁骨。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仆人,还有那口当年没用上的棺材。
朝廷的抚恤金下来了,家里人一清点,除了这笔钱,家里竟然没有什么余财。
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是当大官的,没有一个是发大财的。
他留给儿孙的遗嘱里,只有一句话:“我留给你们的,只有读书的本事。钱财是祸害,别想。”
你看,这老头子,倔了一辈子。
他和李鸿章斗了一辈子。
李鸿章死后,家族富甲天下,后代甚至还能买下半个上海滩,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左宗棠死后,子孙默默无闻,有的甚至回归乡野,做回了农民。
这事儿吧,越想越有意思。
你说左宗棠傻不傻?
手里过着几千万两银子的军费,只要手指缝稍微漏一点,子孙后代就能几辈子吃喝不愁。
但他愣是一两银子没贪。
甚至在新疆的时候,为了省军费,他带头种菜、种柳树。现在新疆那边还有“左公柳”,那就是他当年带着人种下的。
有人说,左宗棠是晚清最后的一抹夕阳。
他照亮了那个黑暗的时代,但也仅仅是照亮了一下。
大清还是亡了。
但他护住的那片疆土,至今还在咱们脚下。
那个当年卖了嫁妆支持他的妻子周诒端,早在十五年前就走了。
那个把身子给了他的丫鬟张氏,也早就过世了。
左宗棠走的时候,我想他应该是没有遗憾的。
他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那个为了他卖首饰、送丫鬟的女人。
至于钱?
那是王八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当后人站在那棵三百年的左公柳下乘凉的时候,谁会在乎李鸿章存了多少钱?
大家只记得,有个倔老头,抬着棺材,把这片地给我们要了回来。
这笔买卖,左宗棠做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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