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心梗离世时，我刚满十岁，灵堂上哭到缺氧的那一刻，我以为天塌了：母亲早逝，如今连唯一的依靠也没了。
邻村的张桂兰就是这时候走进我家的，她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裂口，沉默地帮着料理后事，亲戚们说，这是我远房叔公介绍的继母，我打心底抵触她。
她煮的鸡蛋我扔在地上，她缝补的校服我剪得稀烂，甚至故意在她收摊回来时打翻水盆，她从不恼，只是默默收拾干净，夜里我常听见她在厨房叹气，却从没对我红过一次脸。
父亲没留下积蓄，我的学费成了难题，没过几天，她推回一辆二手三轮车，说要去菜市场卖菜。
从此，凌晨三点的院子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裹着旧棉袄，蹬着车去十几里外的批发市场进货。
冬天寒风灌进领口，她的耳朵冻得红肿流脓，夏天太阳炙烤，后背的衣服永远浸着汗渍，可她从没缺席过一天。
菜市场的角落摊位是她的阵地，新鲜蔬菜摆得整整齐齐，几分钱都要跟顾客仔细计较，中午别人吃热盒饭，她就啃两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省下的钱全塞给我交学费、买资料。
有次放学路过，看见她被顾客指着鼻子骂“缺斤短两”，她弯腰不停道歉，把秤杆递过去让对方反复核对，那一刻，我攥着书包带的手生疼，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那天起，我开始帮她择菜、收摊，晚上端热水给她泡裂开口子的手，她第一次给我夹排骨时，我小声喊了句“妈”。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半晌才哽咽着说：“囡囡，快吃，长身体。”她没读过书，却总念叨：“好好读书，走出这穷地方。”
初中三年，她的衣服洗得发白，摊位剩下的蔫菜就是她的晚饭，可我要的复习资料、换季衣服，她从没犹豫过，掏出皱巴巴的零钱往我手里塞：“别委屈自己。”
高考后我考上外地大学，她抱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半宿，挨家挨户报喜，开学那天，她往我包里塞了个布包，里面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是她起早贪黑攒下的血汗钱：“到学校好好吃饭，妈有钱。”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她瘦小的身影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大学四年，她每月准时打生活费，从没少过一分。
我寒暑假回家，总能发现她又黑了瘦了，手上的裂口缠着胶布，可她总笑着说“不累”。
毕业后我留在城里工作，遇到了老实疼人的男友，敲定婚期那天，我拉着她的手说：“妈，结婚时你坐主位，我给你敬茶，以后再也不让你卖菜了。”
她笑着点头，眼里却藏着不安，那段时间，她卖菜回来就熬夜给我缝被子、做新鞋，一针一线格外仔细，嘴里反复念叨：“囡囡要嫁人了。”我只当她舍不得，没多想。
结婚当天，家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化妆师给我化好妆，等着她来按习俗给我梳头，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我心里发慌，让家人四处寻找，房间、菜市场都空无一人，最后在她枕头下发现一封皱巴巴的信，“囡囡，妈对不起你。你爸走后，我一个卖菜的乡下女人，没本事没名分，能把你拉扯大就知足了。
你嫁了好人家，是城里的体面人，我要是坐在主位上，怕婆家看不起你，给你丢人，我不是亲妈，没资格受你的茶，你别找我，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歪歪扭扭的字迹刺得我眼泪决堤，我不顾婚礼流程，穿着婚纱就往外跑，男友紧紧跟着我直奔菜市场。
清晨的菜市场还没散场，我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她守着菜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攥着个手帕包：那是她给我攒的嫁妆钱。
“妈！”我跑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别走！没有你，我哪有今天？你就是我亲妈，谁都不能嫌弃你！”
她身子一僵，转过身看见我穿着婚纱的样子，也抱着我失声痛哭：“囡囡，妈怕给你丢人……”
“你不丢人！”我握着她满是老茧的手，对着围观的人哽咽道，“这是我妈，卖菜养我十年，供我读书，给我一个家，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周围的摊主纷纷劝她，她终于点了头。
回到婚礼现场，我牵着她的手坐在主位上，和老公恭恭敬敬地给她敬茶，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没有我妈，就没有今天的我，往后我一定好好孝敬她。”那天，她哭得满脸是泪，却笑得格外灿烂。
婚后，我把她接到城里同住，再也不让她碰菜摊，她总说闲不住，我就陪她养花遛弯，给她买新衣服、炖排骨汤。
我渐渐明白，她口中的“对不起”，从来不是亏欠，而是藏在心底最无私的爱：她怕自己的身份、她的辛苦，会成为我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血缘从来不是亲情的标尺，这个没生我却养我十年的继母，用最朴素的坚持，给了我完整的人生，如今换我守护她，就像当年她拼尽全力守护我那样，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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