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延喜门前,有个河西回来的老汉,抱着刚领到的那身汉家衣冠,蹲在地上哭。

旁边人拉他,拉不动。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六辈子了……六辈子了……”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谁先跪下的,接着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磕头,脑门磕出血来,混着土,混着泪,混着等了184年的那口气。

公元849年,大唐收复河西三州七关的消息传回来,长安城没有一个人能站着把这一天过完。

可那时候没人知道,这场让全城哭成泪人的大胜,离大唐咽气,还剩不到六十年。

更没人知道,河西这地儿,不是一年打下来的,是十三年。

大中二年,敦煌人张议潮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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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七岁那年抄过一份表文,是玄宗朝名将封常清的遗书,里头有一句“臣欲鞠躬报国,死而后已”。他把那张纸揣在身上三十年了,边都磨毛了。

那年秋天夜里,沙州城起了火。

张议潮带着三千人冲进州府,吐蕃守将从被窝里爬出来,裤子都没提利索,人已经窜出后门,连夜往北跑了。

可打下沙州,不等于拿下河西。

接下来十三年,张议潮的儿子、侄子、老部下,一城一城往前啃。

凉州那场仗打了三年,死了几万人,城门撬开那天,城墙上流的血三天没干透。

十一州图籍,千里江山,派人徒步绕过沙漠,送到长安。

宣宗接过地图,手抖得差点没接住。

他父亲宪宗念叨这地儿念叨了一辈子,到死没等来。他捧着地图,对着大臣说了句,“宪宗常有志,朕竟其遗志……足以告慰父皇了。”

底下跪着的人,偷偷把眼泪蹭在袖子上。

宣宗这人,成也周全,败也周全。

他太想当一个没有瑕疵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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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近女色,不贪享乐,批奏折批到后半夜是常事。就连立太子这事,他纠结到死都没定下来。

长子李温,他不喜欢,嫌这人没正形。四子李滋,他中意,又怕大臣说他废长立幼,背上千古骂名。

有人劝他早定储君,他回了句话,搁今天能当段子传。

“立了太子,朕不成闲人了?”

一句玩笑,成了大唐的催命符。

大中十三年,宣宗丹药中毒,背上长毒疮,起不来床了。

临终前他把李滋托付给几个亲信宦官,气还没咽利索,宫里已经换了天。

另一个叫王宗实的宦官带着禁军冲进来,那几个亲信当场被按在地上。

长子李温从王府被接出来,连夜扶上龙椅。

宣宗防了宦官一辈子,死后不到几个时辰,宦官就把他那点遗愿撕得渣都不剩。

新皇帝是谁?

就是他瞧不上的那个李温,也是后来的唐懿宗。

这位爷在位十四年,干的事特别专注,喝酒、看戏、赏乐工。

有个叫李可及的伶人最得宠,被封了威卫将军,正经武将气得在营房里摔头盔。

张议潮在河西拼死拼活那几年,长安城里的热搜是,

李可及又排了新舞,皇上赏了一千匹绢。

后来张议潮自己入朝当了人质,再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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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个归义军,朝廷顾不上管,河西后来又被回鹘、党项一点点蚕食干净。

那拨人后来在北宋眼皮子底下建了西夏,折腾了大宋一百多年。

这时候离黄巢进长安,还剩不到二十年。

所以这184年,到底值不值?

我想起延喜门下那个抱着汉家衣冠哭瘫在地上的老汉。

对他值。他等了一辈子,没白等。

对张议潮也值。他从十七岁把“鞠躬报国”揣进怀里那天起,就知道这辈子要往哪儿走。

可对大唐呢?

它只是在一个快咽气的夜里,忽然梦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梦见贞观四年,四夷君长跪在承天门下,喊它天可汗。

梦见开元二十年,大食来的使臣走了一整年,只为看一眼长安城的灯。

然后它醒了。

天已经亮了。而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个三百年给它续命。

河西回来了。可那个能接住河西的大唐,早就死在安史之乱那场雨里了。

死去的巨人,临终前动了动手指。

所有人都以为它活过来了。

其实,那就是最后一下。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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