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背对着我,正往她儿子的参汤里加蜂蜜。她的动作很轻,勺子碰着碗边,叮的一声。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笑:“站那儿发什么呆?茶都凉了。”
我也笑了一下,把茶喝了。
其实没喝。嘴唇碰着杯沿,茶水全流进左手攥着的那块抹布里。
这习惯我保持了四个月。
我爸娶张姨那年我十四岁。我妈走了三年,我爸说,咱家得有个女人。
我没吭声。
张姨来的时候带了个儿子,小东,比我小三岁。瘦,不爱说话,老低着头。头一回见面,他躲在张姨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那只眼睛亮得很。
我爸说,以后这就是你弟弟。
我说,哦。
张姨对我挺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每天早起给我煎荷包蛋,我那份永远是溏心的,小东那份是全熟的。她说,孩子你上学辛苦,得吃好点。
我嘴上说谢谢,心里想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是我不识好歹。是那味儿太对了——我妈走之前,也对我这么好过。
我妈走之前,也是天天给我煎荷蛋,我那份溏心,我爸那份全熟。
我妈走之前,也是一边对我好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你以后要懂事。
后来我懂了。
懂事的第一个标志,就是开始观察张姨什么时候往我茶杯旁边站。
高二那年秋天,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
那段时间我老犯困。上课困,下课困,晚自习趴在桌上能睡过去两回。班主任给我爸打电话,说你家孩子是不是熬夜打游戏了。
我没打游戏。我九点半就上床,一觉睡到闹钟响三遍。
就是困,像有人在眼皮上压了两块砖。
有个周末,我提前从补习班回来。门没锁,客厅没人,厨房传来水声。我鬼使神差地没出声,站在玄关往那边看。
张姨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个小纸包,往我茶杯里抖了点白色的粉末。
她动作很快,抖完把纸团进围裙兜里,端起茶壶晃了晃。
我退后一步,故意弄出点动静。
她回头,笑:“回来啦?正好,茶刚泡好。”
我端起那杯茶,说,谢谢张姨。
她看着我喝。
我把茶水含在嘴里,趁转身放书包的空档,吐进了窗台上那盆绿萝里。
那盆绿萝三天后死了。
我没声张。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张姨不是每天都放。周一周三周五,频率很稳定。有时候是小纸包,有时候是直接从一个白色小药瓶里倒。她放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撒盐。
我把那些茶都喝了——喝进抹布里,倒进下水道,倒进我爸的酒瓶里,倒进小东的参汤里。
参汤是我选的。
小东身体不好,张姨每天给他炖参汤,说孩子底子弱,得补。参是东北寄来的红参,贵,她舍不得自己喝,全留给儿子。
我倒茶进汤的时候,手很稳。
第一回干这事是十一月初。那天张姨又往我茶里下药,我端着茶杯站在厨房,小东的参汤正晾在灶台边上,热气一袅一袅的。
我把茶倒了进去。
看着那杯青黄色的茶水融进深褐色的参汤里,像墨汁洇进宣纸,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端去给小东:“你妈炖的,趁热喝。”
小东接过碗,仰头喝完了。他还冲我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谢谢姐。”
我说,不客气。
那之后我养成个习惯。张姨下药,我倒茶,小东喝汤。
我们仨像三条咬合紧密的齿轮,咔嗒咔嗒转,谁都没卡壳。
小东开始犯困。
起先是课堂上。他老师找张姨,说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上课睡,下课也睡,作业都交不齐。张姨回来问他,他说不知道,就是困。
我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没停。
张姨带他去医院,查血、查脑电图、查微量元素,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是学习压力大,注意休息。
小东休息得更久了。周末能从下午一点睡到五点,张姨去叫他吃饭,叫好几遍才醒。
她坐在小东床边摸他的脸,摸很久。
我看着,什么也没说。
有一回她突然回头,直直看着我:“小东最近怎么老没精神?”
我放下筷子:“是不是参汤太补了?虚不受补。”
她愣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春困,”我给她夹了块排骨,“春天嘛。”
她把排骨吃了。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写卷子,门缝底下透进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很久,又走远了。
我没抬头,笔尖沙沙响。
变故发生在腊月。
小东晕倒了。
在学校,升旗仪式,站着站着就往前栽。额头磕在旗台台阶上,缝了四针。
我放学去医院,推开门,张姨坐在病床边,攥着小东的手。她没回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东看见我,又笑,虎牙露出来,额头上缠一圈白绷带。
“姐,你来啦。”
我把水果放床头柜上。张姨这时候回过头,眼圈红透了,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她看着我,突然说:“是你。”
我没动。
“你往汤里放了什么?”
病房里很静。心电监护仪滴、滴、滴。
小东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声音发虚:“妈……你说什么呢……”
张姨没理他,直直盯着我,眼泪往下淌:“我问你往汤里放了什么。”
我看着她。
那瞬间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妈走之前煎的溏心蛋,想那盆三天就死掉的绿萝,想小东喝完参汤冲我笑的虎牙,想张姨每天往我茶杯里倒药粉时平静的脸。
我说:“你往我茶里放的什么,我就往汤里放的什么。”
她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小东从床上坐起来,白绷带底下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在我和张姨之间来回转。
“妈?”他的声音变了调,“姐?你们在说什么……”
张姨没回答他。她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缩水一圈。
过了很久,她说:“那是安眠药。”
我点头:“我知道。”
“很轻的剂量……就是想让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嗯。”
“我不敢放多,怕伤着你身体……”
“我知道。”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淌成两道黑印子。
“那是我儿子啊,”她的声音劈开了,像冬天的老树枝,“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回答她。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攥着小东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窗外的天快黑了,病房里没开灯,到处是灰蓝色的影子。小东的监护仪还在滴、滴、滴。
我说:“因为你没问过我。”
她愣住了。
“你没问我愿不愿意喝茶,”我说,“你没问我愿不愿意早点睡。你只是觉得这样对我好,就往我杯子里放了四个月的药。”
“可我——”
“我知道你觉得那是对我好,”我打断她,“就像我妈当年也觉得,天天逼我喝中药是为我好。她走之前还在给我煎药,煎了一整年。”
病房里很安静。
我没哭。那事儿过去三年了,我已经不太会为它哭了。
“中药是苦的,”我说,“但我妈觉得良药苦口。她不知道我每次喝完就去厕所抠喉咙吐掉。我骗了她一整年,直到她走。”
张姨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懂你,”我说,“你也觉得是为我好。你也觉得自己在当个好继母。”
“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可你没问过我。”
小东突然开口:“姐。”
我转头看他。
他额头上白绷带渗出一小块红,眼睛亮得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他问:“你倒茶进汤的时候,知道那是安眠药吗?”
我说:“知道。”
“那你还倒?”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解气了吗?”
我没回答。
张姨攥着小东的手,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发抖了。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见我。
小东又说:“妈给你下药是错的。”
他看着张姨,声音很稳:“你不能因为想当好妈,就做这种事。”
张姨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你往汤里倒药也是错的,”小东转向我,那只虎牙还露着,但笑没了,“姐,你不能因为受过伤,就去伤别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瘦弱的、额头上缝了四针的男孩。
他比我小三岁。他来我家那年只有十一岁,瘦,不爱说话,老低着头,露出一只眼睛看我。
那只眼睛亮得很。
三年了,还是这么亮。
我低下头。
“汤里我只倒了三回,”我说,“后来都倒水池里了。”
张姨猛地抬头。
“第三回倒完我就没再倒过,”我看着地面,“你下药我也倒了,没喝。小东犯困是因为他自己那阵子老熬夜打游戏,他手机里有王者荣耀,凌晨两点的登录记录。”
小东脸红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
窗外彻底黑了。护士推门进来开灯,白炽灯嗡嗡响了两声,满屋子亮堂堂的。
小东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咱们仨,”他指指他妈,又指指我,“折腾了四个月,谁也没害着谁?”
我没笑。张姨也没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好像没那么紧了。
那天晚上我爸来了,医生也来了,说小东没事,低血糖加没吃早饭,跟安眠药没关系。
张姨坐在走廊长椅上,我爸坐她旁边。她低着头说了很久,我爸一直没吭声。
后来他站起来,走进病房,看着我。
我等着他开口。
他看了我半天,说:“回家吧。”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爸开着车,张姨坐副驾驶,我和小东坐后座。
小东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往旁边歪,最后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推开他。
到家门口,我爸掏钥匙的时候,张姨忽然转过来。
她看着我,说:“明天早上,还吃荷包蛋吗?”
我说:“嗯。”
“还是溏心?”
“溏心。”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小东从我身后挤过去,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说:“姐,你明天帮我也煎一个呗,要全熟的。”
我说:“自己煎。”
他嘿嘿笑了一声,跑进去了。
月亮很大。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张姨开冰箱的声音,我爸倒水的声音,小东踢到拖鞋骂了一声。
我把门带上。
后来张姨没再往我茶里下过药。
我也没再倒过她的茶。
小东还是每天喝参汤,喝完把碗送进厨房,自己洗。
有一回我经过,看见他往汤里加了点蜂蜜,搅匀,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我妈炖参汤的手艺是真行。”
我说,嗯。
他端着碗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早扔了,张姨新养了一盆吊兰,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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