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地铁上,刷着朋友圈,看到一位媒体同行发的一条短视频,封面上把“蜡梅”写成了“腊梅”,一时职业病发作,在微信上告诉了她。她很快改了视频,向我表达感谢,又坦诚表示:真没注意这个字,学习了!
几乎每到冬天,看到街边或公园里的梅花开放,我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回顾一遍:是蜡梅,不是腊梅。之所以是“蜡”,是因为此花的黄色花瓣质地光润似蜡,与它开在腊月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蜡梅和梅花在植物学上完全是两种花,连亲戚都算不上。这个科普,还是在学王安石的《梅花》诗时,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教的。“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准确地说,写的是蜡梅,而非梅花。蜡梅绽放在严寒的冬季,梅花稍晚,一般在早春盛放。
很多年后,我读到苏轼“香气似梅,似女工撚蠟所成,因谓蠟梅”一句,瞬间穿越到了多年前的小学课堂。除了古人早就掌握了这一知识点,值得惊叹的,还有原来一个小小的花名也不是随便取的,都是有出处的,暗含了汉字的独家密码。
真相只有一个,但写诗是另一回事。古人写了那么多以梅为题的诗歌,真要追究起来,很多应该写的是蜡梅,但字面上却多是梅花。南宋范大成的《梅谱》里说,蜡梅“香极清芳,殆过梅香,初不以形状贵也,故难题咏。”真是直言不讳地道出了原因:嫌弃蜡梅长得“丑”。换句话说,在歌咏凌寒傲雪绽放、不与百花争春的高洁品格时,诗人们选取的更像是梅花的形嫁接蜡梅的神。“卡颜”,真是一种古老的传统。
小学语文课文里,有一篇《梅花魂》,通过一幅墨梅图,讲述一位老华侨对祖国的眷恋之心。我很喜欢这篇,对课文里描写梅花“朵朵冷艳,缕缕幽芳”八字记忆深刻。我的家乡没有梅花,那时只能天马行空地想象:那到底是怎样的花和香味呢?为什么是它牵动天涯游子的情肠?
很多年以后,在南京鸡鸣寺前的马路上,第一次见到蜡梅。那时,我和一位大学室友在各自家乡的省会城市工作。隆冬时间,她邀请我到南京玩。说是看花,但一路走来,分给蜡梅的注意力和赞叹并不多,我们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又因为年轻,还没有遭受生活太多的搓磨,还不能完全领略严寒季节里一朵生命绽放的厚重。只记得蜡梅并不扎眼,小小的花朵零星地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一缕缕似有还无的清香飘入鼻中,欲说还休地提醒人们它们的存在。
大学毕业的时候,老师提到我们系一位老教授的寄语,“念中文的,就要像梅花一样高洁——起码也要像菊花。”虽然当时也不能真正领略老师们的用意,但还是默默记在了心里。去年入学20周年的同学聚会上,有同学分享这些年遭遇的坎坷、挫折时,再次提起这句话,说到在很多个人生的艰难时刻,这句话就会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给予自己摆脱困境的力量。没想到,很多同学抢答回应道,自己也还记得这句朴素到直白的话。
有人说语文是一门有滞后性的学科,人总是要到中年以后,才能真正体会和认同当年死记硬背下来的字句。其实,来自师长辈的教诲也是如此。
上周末,我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跑步,同时见到了蜡梅和梅花。黄色的蜡梅温柔,红色的梅花娇艳,白色的梅花纯洁。冬日的天空多数是灰蒙蒙的,公园里的人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动缓慢笨拙,越发衬得枝头的花朵开得绚烂、明快,花香让人惊喜、驻足,掏出手机拍照。仔细观察,蜡梅的花型也并不丑,只是独特。
一瞬间,诗歌里的、记忆里的、眼前的梅花重叠,我好像获得了另一种认知体验:梅花清瘦、自强、高洁的品质,固然让人称赞和神往,但何尝不是一种刻板印象?它其实也是昂扬的生命,是迎春花啊。
它盛开在沉闷的冬日,用明艳的色彩和坚定的绽放驱散孤寂;它不与百花争春,更愿做春天的使者,给这个季节的慵懒带来温暖和生机。“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不借春工力。骨清香嫩,迥然天与奇绝”,辛弃疾笔下的梅花,就少了几分孤傲高冷,多了些轻柔温婉。
蜡梅、梅花开得热闹的时节,离过年也就不远了。它也像是从不缺席的报时花,提醒我们:过去一年的辛苦忙碌,就此画上句号,该收拾行囊踏上行程,奔赴这一年一度的人间大型团圆现场了。梅花,也是喜庆的,爱热闹的,通人性的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