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站在已经完全停工的工地大门前,盯着那几行褪色的红字——“王氏建筑有限公司”。招牌还在,风一吹晃了晃,像是个嘲讽的动作。他抬手想扶正它,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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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岁,本该是享福的年纪。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不是这样。那时候手机响不停,要么是喊他喝酒的,要么是求他办事的。他也好热闹,有局必到,酒过三巡拍着胸脯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县城不大,走在街上有人递烟,进店吃饭有人抢着买单。他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觉得这就是人活一辈子的价值。

可工程款一拖再拖,贷款还不上,材料商堵门,工人讨薪。一下子,什么都变了。

最先冷的是酒局。打了几个电话,说好的聚一聚,答复都是“最近忙”“改天吧”。老王知道,“改天”就是没了下文。他试着主动邀约,对面支支吾吾:“老王啊,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这形势……你也理解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人家怕被借钱,还是怕惹麻烦?他挂了电话,没生气,只是觉得空。

然后是那些叫了他多年“王哥”的人。有个以前常来蹭饭的小老板,得知他可能还不上钱,连夜换了手机号。还有个沾亲带故的侄辈,之前求老王帮忙找活干,现在听说老王落魄了,连过年都不来拜年了,怕被开口借钱

只有那么几个人,始终没断。

一个是老王的初中同学老周,在菜市场卖鱼。老王落魄后第一次去菜市场买菜,老周看到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晚上提了两条鱼送到老王家。“拿着,我媳妇做的,别嫌弃。”老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实诚。他知道老王爱面子,从不当面提“帮”字,只是隔三差五让老王“顺路”取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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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是老王早年帮过的一个年轻人小陈。那时候小陈刚出来打工,被包工头坑了工钱,是老王看不下去,自掏腰包给了他工钱,又介绍他去别的工地。小陈后来自己开了公司,越做越大。这些年两人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都会发条短信问候。老王出事,小陈是唯一一个主动打来电话的,开口就是:“王叔,您别急,钱的事我帮您想办法。”

老王眼眶红了。他没想到,最后帮他的,不是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老板”,不是那些受过他恩惠后千恩万谢的“朋友”,而是这个在他辉煌时几乎想不起来的人。

《红楼梦》里有一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老王以前觉得这是贬义词,现在是懂了。人情冷暖这种事,不落到自己头上,永远是旁观者。辉煌时围在你身边的人,多半围的是你的位置、你的资源,而不是你这个人。等位置没了、资源散了,那些“兄弟”自然就散了。

这道理听起来功利,但老王现在信了。不是他变得冷漠了,而是他终于看清楚了。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那几个没走的人。他们不图他什么,只因为他老王当年是真心待过人。这些情分,跟利益无关,是拿钱买不来的。

入秋的天黑得早。老王从工地出来,路过那家以前常去喝酒的酒店,霓虹灯亮着,里面觥筹交错。他看了一眼,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小陈发来的信息:“王叔,我这边有个项目,您要是方便的话,过来帮我们看看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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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没问待遇,没问条件。他知道小陈不是施舍,是真的需要他。这些年,他看人的眼光或许不行,但看事,已经清楚了。

走到家门口,发现老周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活蹦乱跳的虾。“刚进的,新鲜,给你和孩子尝尝。”

老王接过袋子,入手是冰凉的水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进来喝杯茶?”

老周摆摆手:“不了,摊位还忙着呢。改天吧。”

改天。

这个词以前老王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推辞。但从老周嘴里说出来,他信。

老王站在楼下,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灯亮着,是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平凡,安静,却温暖。

他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些人最终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记得你是谁。

夜风起来了,有点凉。老王裹了裹外套,进楼道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有些酒,凉了也就凉了。但有些人,不管你辉煌还是落魄,都会在。你不能强求所有杯子都为你留着,但至少,该珍惜那几个始终温热的。

这就是生活教给他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一件件小事累积起来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