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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王伯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翻毛了边的相册。风过时,院里那棵他和老伴四十年前手植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几个熟透的果子裂开了嘴。

“这院子,咱们守对了。”他眯起眼,对身旁织毛衣的老伴说。去年儿子接他们去新小区,电梯房亮堂,可王伯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外少了点什么。第七天清晨,他对老伴说:“回去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回来后,躺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听着街坊熟悉的招呼声,他的心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退休金每月按时到账。老同事老李把钱都给了儿子做生意,如今儿子推三阻四,老李看病都要看儿媳脸色。王伯把存折锁在抽屉深处——不是不信孩子,是他见过太多。上周社区义诊,医生说他血压偏高,他转身就去医院开了药。“不给孩子添麻烦,就是最大的福气。”他常说这话时,老伴总会默默把他该吃的药分装进小药盒。

药盒边上,总摆着一杯不烫不凉的茶。

最让王伯感慨的是对门老赵。老赵爱替儿女做主,孙子报什么辅导班、女儿要不要生二胎,他都要管。结果儿女回来得越来越少,去年中秋节,儿子一家去了岳母家。而王伯早想明白了,儿女视频时,他总乐呵呵的:“你们都好就行,不用惦记我们。”反而孩子们隔三差五就回来,带的水果点心堆满茶几

倒是每周三雷打不动,王伯要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午九点,老陈、老郑准在公园石桌边等着。三副棋盘,一壶浓茶,能消磨整个上午。“将军!”老陈的炮落下来,王伯不急不慌跳开士:“急什么,好戏在后头。”其实下什么棋、输赢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河汉界间流淌的时光——那些一起扛过麻袋、一起在厂里加班的日子,都在棋子的起落间重新活过来。

前几天体检,医生指着片子说:“王伯,您这肺上有个小结节,得复查。”老伴当时就慌了。王伯拍拍她的手:“现在医学发达,怕什么?”他按时复查,结果只是陈旧性病灶。从医院出来,老两口沿着河堤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他们一起走过的五十三年。

河水汤汤,从不停留,却把天空和云朵都拥在怀里。

昨晚女儿视频,说想接他们去海南过冬。王伯笑着摇头:“你妈怕坐飞机,我也舍不得我的花。”镜头一转,院里菊花正盛。挂了电话,老伴轻声问:“真不去?”王伯给她披上外套:“哪儿都不如这儿。你在,家在,老伙计们在,就是最好的冬天。”

夜深了,王伯关掉电视。窗外月色正好,满院清辉。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老了,不是得到的少了,是终于知道什么不能丢。那些丢不掉的,就成了晚年的光。

老伴已经睡着,呼吸轻浅。王伯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月光从窗棂爬进来,温柔地盖在他们身上,像一床捂了五十三年、犹带体温的棉被。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远处是夜班火车的汽笛。这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此刻却觉得格外安心。因为他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他的老槐树还在,老棋盘等着,老茶壶冒着热气,而身边这个睡着的人,还会在晨光里对他微笑。

原来人这辈子,最后要守的不过方寸之地。但就是这方寸之间,住着整个宇宙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