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有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能暖一个人三十年。

1982年,我生在河南南部一个巴掌大的村子。全村不到两百口人,谁家锅里煮啥都知道。我家住的是三间茅草房,下雨天锅碗瓢盆全摆地上接漏水。邻居家早盖上大瓦房了,我家还在凑钱给奶奶抓药。

母亲远嫁。姥姥家离我们八十里地。搁现在一脚油门的事,那年头,八十里像隔着千山万水。

去一趟姥姥家,要先走十二里土路到镇上,坐班车去县城,再倒车去姥姥家镇子,下车还得步行三里地。母亲不识字,不会骑自行车,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全身乱响的破车,只有父亲会蹬。更熬人的是——花钱。车票、礼品、压岁钱,哪样不要钱?

母亲一年只去两次姥姥家。麦收后一趟,秋收后一趟。头天去,第二天回。年年初二,村里闺女们拎着大包小包回娘家,母亲就站在院门口发呆。妹妹问妈你看啥。母亲说,妞妞,长大了别嫁太远。

奶奶躺在床上叹气,说都怪我拖累你们。父亲递过一碗水,说攒两年钱,咱买辆三轮车,拉上一家子去走亲戚。母亲点头,说对,把娘也带上。

那几年,母亲每年过年都熬夜纳鞋底。一双一双,全是给姥姥姥爷做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她把思念一针一线缝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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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春节,大年初一晚上,父亲出去转了一圈。

回来时满脸兴奋。后院小兵叔刚娶媳妇,媳妇家离姥姥家只隔三个村子。小兵叔初二开三轮车回娘家,答应捎上母亲。

母亲放下鞋底,手都在抖。

她赶紧翻箱倒柜。花生,姥姥爱吃花生,挑最饱满的装上半袋。鸡蛋篓里还有二十几个,她掀开看看,又盖上。鸡蛋留给娘补身子吧。

父亲从箱底摸出一沓钱,那是全家全部积蓄。六张十块钱。母亲接过来,一张一张数。七个孩子,每人五块压岁钱,三十五块。剩下二十五块买礼品。钱花完,开春买盐的钱都得掂量。

母亲说,要不我不去了。

父亲把烟点上,狠吸一口。该花得花。他又顿了顿,说咱带这点东西,大姐小妹家条件好,会不会笑话?

母亲把花生袋子扎紧。咱就这条件。谁爱笑话谁笑话。

我和妹妹从被窝里钻出来。妈,我们也想去。村里孩子都去过姥娘家,就我俩没去过。

母亲不说话。她怕的不是路远,是压岁钱。大姨家三个娃,舅舅家两个,小姨家两个。母亲准备每人发五块。可大姨她们走动,压岁钱都是十块起步。我俩要是去了,姨妈们给十块,母亲怎么还这个礼?

架不住我俩磨。父亲说,带上吧,多少年没去过姥姥家了。

母亲咬了咬牙。到时候我先不发,看看他们给多少。不够的话,跟爹娘借点,走时再还。

那夜,我和妹妹兴奋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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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天没亮就出发。

小兵叔的三轮车四面漏风,北风像刀子。我和妹妹缩在母亲怀里,脚冻得发麻,心却热得发烫。

八十里地,颠了近四个小时。十点多,我们在小兵婶子娘家村口下车。约好下午四点原地碰头。

还有三里路。走。

母亲背着花生袋子,我拎着两瓶橘子罐头、一包姥爷爱吃的果子。妹妹像只撒欢的小兔子,跑几步回头催我们快些。

姥姥家在最前排。远远的,一个矮瘦身影站在大门口,手搭凉棚往村口张望。

母亲喊了一声妈。

姥姥小跑过来,攥住母亲的手。我的二妞,这么远你咋来了?

母亲说,妈,坐邻居车来的。带孩子来看看你。

姥姥弯下腰,胳膊一伸,把我和妹妹揽进怀里。两个乖外孙,长这么高了。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一圈。走,进屋,外头冷。

姥爷闻声出来,一把抱起妹妹。这孩子,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妹妹搂着姥爷脖子。姥爷,我可想你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舅舅舅妈从堂屋跑出来。舅妈拉住母亲的手,二姐,年年初二爹娘都念叨你。今年总算把你盼来了。

母亲问,你们咋还没去走娘家?

舅舅说,离得近,晚会儿再去。

舅妈接话,走啥走。二姐好不容易回来,今天不走亲戚了。我把礼品送过去,给俺妈说一声。

母亲连忙摆手。舅妈按着她肩膀,我啥时候回去都行。你们来一趟不容易。等会儿大姐小妹到齐,咱们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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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大姨夫的三轮车停门口,小姨夫的自行车也到了。大包小包的礼品往屋里提,罐头、酒、点心、水果,摞成小山。

母亲悄悄侧身,用身子挡住舅舅刚放下的那半袋花生。

大姨没看那些礼品。她一把抱住母亲。二妹,年年初二爹娘都念叨你。今年可算团圆了。

小姨也扑过来。二姐,我可想你了。

母亲低着头,使劲眨眼。

中午,厨房里热气腾腾。

舅妈烧火,母亲切菜,大姨揉面,小姨剥葱。锅碗瓢盆叮当响,笑声从窗户缝往外钻。

姥姥姥爷带着孩子们在堂屋。舅舅把柜子里的花生、瓜子、糖果全端出来,使劲往我和妹妹手里塞。吃,多吃点。

那顿饭,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鸡鸭鱼肉多丰盛。是我头一回知道,原来走亲戚不用怕被嫌弃。原来你的寒酸,在真心疼你的人眼里,根本不算事。

饭吃到一半,大姨突然放下筷子。

二妹,提前跟你说个事。今年咱们姊妹几个商量好了,过年不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了。钱换来换去没意思,孩子还老把钱弄丢。今年两个外甥头一回来,你可别多心。

母亲愣了一瞬。

然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压在心口十几年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大姐,我咋会多心。

那一刻母亲眼里的光,我三十年后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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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该走了。

姥姥把大姨小姨拿来的礼品往母亲手里塞。母亲不要。姥姥说,拿回去给你婆婆吃。母亲扭过头,使劲揉眼睛。

舅妈蹲下身,往我和妹妹棉袄口袋里塞吃的。花生装满了,又塞几块糖。口袋鼓得像两个小皮球。

这还不够。舅妈进屋拎出一个布袋,里头装着自家蒸的馒头、炸的麻花。路上吃。

姥姥姥爷送到村口。姥爷攥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姥姥抹眼泪,春上还来啊。

母亲点头。来,一定来。

舅舅舅妈大姨小姨陪着我们走了三里路。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手里都拎着东西。小兵叔看见这阵仗,吓一跳。

嫂子,你这回去比来时拿的还多。

母亲笑。姊妹们都让着我。

三轮车晃到半路,妹妹说饿。

我打开舅妈塞的布袋,翻麻花。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布包。

布包叠得方方正正,塞在布袋最底下。我掏出来递给母亲。

母亲打开。

一沓钱。

十块钱一张。整整八张。

母亲把钱攥在手心,浑身发抖。

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个布包上。

八十块钱。1992年的八十块钱。舅舅给岳母的过节费,大姨给孩子攒的学费,小姨卖鸡蛋换的盐钱。他们一句不发压岁钱,母亲就信了。

不是真不发。是怕她难堪。

真正的亲人,不仅懂你的穷,还护着你的脸。

母亲把布包贴在心口。子鸣、子慧,记住今天。大姨、小姨、舅舅,对咱家的好,记一辈子。

我点头。妹妹也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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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我们兄妹都考上了大学。我在省城安家,妹妹去了北京。私家车换了三辆,去姥姥家再不用等顺风三轮。

姥姥姥爷没等到这一天。

但母亲和大姨小姨舅舅,走了三十年,越走越近。谁家盖房,一家老小全去帮忙。谁生病住院,病房里没断过自家熬的粥。逢年过节,几家人凑在一起,还是小时候那个厨房、那些笑声。

我和妹妹每次回老家,后备箱永远塞满东西。给舅舅带的茶叶,给舅妈买的羊绒衫,大姨爱吃的桃酥,小姨念叨了几年的护膝。走时悄悄往枕头底下塞个红包。

我们没说过一个谢字。那八十块钱,早还清了。还不清的是腊月寒风里那个布包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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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了,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天。

北风刮在脸上像砂纸,脚冻得没了知觉。可心里那团火,从十岁那年初二烧到现在。

亲情是什么?

是姥姥站在村口翘望的身影。是舅妈往口袋里塞花生的手。是大姨轻描淡写那句“今年不发压岁钱”。是母亲打开布包时滚烫的泪。

亲情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还怕烫着你。不是同情,是体面地护着你的体面。

那年我们带去的不过是半袋花生、两瓶罐头。带回来的是一辈子用不完的暖意。

人这一生会走很多路,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忘了。但八十里土路、三里乡道、那辆四面漏风的三轮车,我走了三十年还在走。

如今姥姥姥爷的坟头草青了又黄,母亲也白了头发。每年初二,她还是早早站在院门口。不是等人来接。

是在等那个曾经困在八十里外的自己,终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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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想起来眼眶就热?

你多久没去看那个小时候拼命对你好的人了?

评论区告诉我,那年春节,是谁暖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