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98年的一个清晨,秦岭古道。

十万衣衫褴褛的人群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险峻的山路上艰难蠕动。他们来自甘肃略阳,目的地是传说中的天府之国——益州。队伍最前方,一个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勒住马缰,回望身后蜿蜒的人流,目光沉重。

他叫李特,巴氐族首领,此刻正带领族人逃荒。

李特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历史的转折点。西晋王朝最后的体面,即将被他身后的十万流民踩得粉碎。而长达286年的魏晋南北朝大分裂时代,将以他手中那柄简陋的环首刀划开第一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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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晋的“盛世韭菜”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十年前。

公元288年,西晋太康九年。洛阳皇宫里,晋武帝司马炎刚完成统一大业八年,正享受着“太康之治”的虚假繁荣。贵族们流行斗富:石崇用蜡烛当柴烧,王恺用糖水刷锅。谁要是说民间还有饿殍,那绝对是“境外势力造谣”。

但李特生活的秦雍二州(今甘肃、陕西),画风截然不同。

这里的官府账簿上记着两件大事:第一,羌、氐、匈奴等“少数民族”人口比例已超过50%;第二,连续三年大旱,粮价涨了三百倍。

朝廷的应对政策堪称魔幻:一边强征少数民族壮丁入伍,美其名曰“为国家效力”;一边下令流民必须返回原籍,理由是“维护社会秩序”。

李特的父亲李慕曾是曹魏的猎场管理员(“东羌猎将”),属于被“汉化”的巴氐小首领。他临终前告诉儿子:“我们这些边地人,在朝廷眼里就是会说话的牲口。”

这句话在李特心中埋下了火种。

二、流民队伍里的“管理学大师”

逃荒路上,李特展示了惊人的组织才能。

当其他流民队伍为一口粥打架时,李特建立了“行军公社”:青壮开路,妇女照顾老幼,工匠修理车辆。他甚至搞出了“流民信用体系”——谁家缺粮可以先借,到达益州后用劳动偿还。

“这李特简直是个穿越者。”益州刺史赵钦接到线报时嘀咕。他决定见见这个“流民头子”。

成都刺史府,赵钦翘着二郎腿:“朝廷有令,流民必须遣返。”

李特平静地说:“遣返是送死。大人若强逼,十万流民拼死一搏,大人觉得划算吗?”

赵钦冷汗下来了。他想起去年镇压齐万年起义,朝廷死了两个大将。最终他妥协了:流民可以暂住,但必须“分散安置”——典型的官僚式敷衍。

李特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合法停留”的空子。

三、益州的“欢迎仪式”

如果西晋要评选“最作死官员”,益州前后两任刺史绝对能包揽冠亚军。

赵钦的继任者耿滕更离谱。他刚到任就宣布:“所有流民,三日内离开,否则格杀勿论。”幕僚提醒他城中只有五千守军,耿滕自信满满:“蛮夷畏威不畏德。”

他不知道,李特早已在绵竹关建立了武装营地。更不知道,蜀地豪强早就恨透了这群空降的北方官员。

公元300年冬,耿滕派兵强制驱赶流民。等待官军的是精心设计的伏击圈:山路两侧滚木礌石齐下,骑兵被陷马坑吞没。李特的人马像从地底钻出,他们武器简陋,但眼中燃烧的怒火让官军胆寒。

此战,耿滕战死,益州官威扫地。

四、“土改先锋”的逆袭

占领成都西北的郫城后,李特做了三件事:

第一,宣布“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掠者偿——直接抄袭汉高祖,但有用。

第二,推行“战时共产主义”:打开官府粮仓,按需分配;地主豪强的存粮“暂借”,打欠条。

第三,建立“流民代表会议”,大事共同商议。

这些政策让底层百姓疯狂支持。一个老农拉着李特的手哭道:“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见到不抢百姓的兵。”

但李特犯了致命错误——他对益州本地豪强过于宽容。

巴西太守徐俭固守城池,李特围而不攻,还说:“徐公清官,不可伤。”结果徐俭夜间焚粮逃亡,给后续官军留下完整城池。

参军王累劝他:“乱世当用重典。”李特摇头:“我等本是求生,岂能变成豺狼?”

五、罗尚的“糖衣炮弹”

新任益州刺史罗尚是个老狐狸。他一边在成都整顿防务,一边给李特写信:“将军保境安民,实乃义举。朝廷已准备招安,请静待佳音。”

同时,他秘密联络益州豪强:“流贼分田分粮,下一个就是你们的地契。”

公元303年正月,罗尚故意让运粮队“被劫”,李特部分将领果然中计抢粮。罗尚立即宣传:“流贼匪性难改!”

2月,罗尚联合诸豪强,集结三万“家兵”——这些私武装各比官军精良。总攻前夜,罗尚宴请豪强代表:“明日之后,流民田产,诸位共分之。”

六、血染的彼岸

李特直到最后一刻仍试图谈判。他派儿子李雄到罗尚营中:“我等愿受招安,只求活命之地。”

罗尚笑着答应,却在酒宴上下令放箭。李雄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救回。

第二天决战,李特军队被诱入平原。当他们发现两侧山坡出现无数弓箭手时,已经晚了。箭雨遮蔽了天空,流民军像麦子般倒下。

李特挥舞长刀,吼出最后一句话:“我等只想活命,何罪至此?!”

他的尸体被悬挂在成都城头,示众三日。十万流民或被屠杀,或重新沦为奴隶。

但历史在这里拐弯。

李特的儿子李雄逃脱后,收集残部,两年后攻占成都,建立成汉政权——十六国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他追尊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

更深远的是,成汉的建立像一声号角:匈奴刘渊、羯族石勒、鲜卑慕容……无数少数民族豪强猛然醒悟:“原来晋室可取而代之!”

七、被低估的历史扳道工

今天翻开史书,李特常被一笔带过。但他才是按下西晋崩溃快进键的人。

在他之前,流民起义多是求食的暴动(如张昌起义)。而李特第一次提出了系统性主张:流民应有生存权、居留权、财产权——这几乎是古代版的《人权宣言》。

他用实践证明了两个残酷真相:

第一,西晋的“民族融合”本质是剥削,少数民族只是帝国燃料。

第二,当朝廷不能保障基本生存,底层民众的忠诚会瞬间蒸发。

李特军队中流传着一首民歌:“朝廷官,吃我肉;李将军,分我粥。跟着朝廷白骨露,跟着将军活路求。”

这才是历史的真实声音——没有那么多忠君爱国,只有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公元304年,李雄称成都王时,北方传来消息:匈奴刘渊也造反了。两个相隔千里的少数民族首领,几乎同时扯起反旗,这绝非巧合。

李特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身后的牌桌上写着: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南北朝对峙……中国历史上最长的分裂时代,由此拉开大幕。

站在三百年后的今天回望,我们会发现李特最悲剧之处在于:他从来不想当皇帝,只想为族人求条活路。但那个腐烂到根的西晋,连这点卑微诉求都容不下。

当李特在绵竹关分发粮食时,洛阳的权贵们正在为斗富输赢争吵;当他被悬挂在成都城头时,皇宫里还在讨论哪种胭脂最配新衣裳。

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有时候,颠覆一个时代的,不是野心家的宏图大志,而是一个小人物最简单的执念——

我只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