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为小弟迁坟,《在酒楼上》还有一个更让人心痛的情节,就是一朵剪绒花的故事。这个故事与为小弟迁坟一样,看似也没什么意思,太简单了,没有意义。一个叫顺姑的小女孩,一心想要一束剪绒花,吕纬甫的母亲想到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女孩,便关照儿子,一定要买一朵剪绒花送给她。在小说中,鲁迅是这样描述的:
“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她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与吕纬甫为小弟迁坟一样,这些都只是海面上的冰山,形式大于内容,更像一个仪式,仅仅就是一个仪式。它是老太太的另一个心愿,吕纬甫处理的方式几乎也是一样的,仍然是形式大于内容,完全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就只是象征性地完成一个仪式,只是为了对母亲有个交代。这些仪式好像已经完成了,做了跟没做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都是白忙,白费心。为什么呢,因为顺姑已经不在了,羽绒不在人世间。剪绒花最后送给了阿顺的妹妹阿昭,阿昭却完全不领情,鲁迅写道:“这阿昭一见我就飞跑,大约将我当作一只狼或是什么,我实在不愿意去送她。——但是我也就送她了,对母亲只要说阿顺见了喜欢的了不得就是。”
对于吕纬甫母亲来说,小弟的坟边浸了水,不久就要陷入河里,这是件让她很着急很揪心的事。顺姑想要一朵剪绒花,也一直在她老人家心里惦记着。这两件事,在吕纬甫母亲心里也许很重要,可是在别人那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包括小说中最让人难受的那一句“诳话”,竟然像刀子一样,很轻易地就可以把顺姑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就给杀死了。顺姑是怎么死的呢,《在酒楼上》用了轻描淡写的笔法,虽然是轻描淡写,然而十分有力。顺姑的一个伯伯又来找她家硬借钱,这人是个偷鸡贼,是个无赖,在乡下人眼里,属于那种最糟糕的坏男人。这家伙因为没借到钱,被顺姑拒绝了,就冷笑着说了一句:“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
这时候,顺姑已经订了亲,她伯伯的一句话,对她打击巨大,也就是因为这句,“她从此就发了愁,又怕羞,不好问,只好哭”。也还是因为这一句话,小姑娘心重,想自己以后要嫁一个坏男人,嫁一个比偷鸡贼还不如的男人,结果竟然把命给送掉了。真相是什么呢,真相当然不是这样,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小说是这么写的:“他来送殓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他的,衣服很干净,人也体面;还眼泪汪汪的说,自己撑了半世小船,苦熬苦省的积起钱来聘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死掉了。”
这个就是小说中的痛,就是人生的痛,读到这里,读者会觉得非常难爱。好的小说一定要让人感觉到疼痛,不能无病呻吟。我们常常会说文学是一种痛,为什么,为什么歌舞升平常常就不是文学。文学与珍珠的形成十分相似,珍珠是河蚌的一种伤痛造成的,因为有了伤口,有了不适。文学同样是痛苦的结晶,没有痛苦在里面,就不可能形成美的文学。
世界上好的艺术,文学,音乐,绘画,都一定要有点痛苦在里面,要让你难受,要让你痛不欲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产生一些真正的好东西。好货不便宜,如果轻易就能够得到,如果说来就来,手到擒拿,稀里糊涂地就产生了,那真的就不一定是珍珠。《在酒楼上》的语调看似平淡,可背后的故事,却可以让人痛不欲生。《彷徨》中不少篇目都是如此,都有这样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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