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的妹妹是空姐,上周她来吃饭说:姐夫,我姐有件事瞒了你7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夹起一块我烧的糖醋排骨,油亮的酱汁顺着她鲜红的指甲滴下来,落在骨碟里,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我们这个小小的,被晚饭香气和闷热空气填满的客厅里,像一颗手雷。
我老婆林玥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筷子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瞪着她妹妹林曦:“你胡说什么!”
林曦,我这位知名不省心的小姨子,慢悠悠地吹了吹那块排骨,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我胡说?”她笑,嘴角一撇,带着那种跑国际航线练出来的,混杂着轻蔑和精致的弧度,“姐,你敢说你没有事瞒着姐夫?整整七年哦。”
她拖长了“七年”这个音,像唱戏一样。
我感觉我的胃,连同那口刚咽下去的米饭,一起沉了下去。
七年。
我和林玥结婚,正好七年。
我叫陈默,一个三十五岁的,最普通不过的男人。在一家半死不活的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每天的生活就是代码、bug、和外卖。
林玥是我的光。
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温柔,耐心,身上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却觉得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我们经人介绍认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是觉得舒服,合适。她不嫌我闷,我不嫌她唠叨。
七年,我们像两棵慢慢长在一起的树,枝叶交缠,根系相连。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林曦!你喝多了!”林玥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抖。
“我没喝多。”林曦把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姐夫,你人这么好,就不该被蒙在鼓里。你知道这七年……”
“你给我闭嘴!”林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们三岁的女儿,在旁边儿童椅里用勺子敲碗,被这一下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世界瞬间乱成一团。
林玥跑过去抱女儿,嘴里哄着“宝宝不怕,妈妈在”,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林曦,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而林曦,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抱歉又无辜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我后背发凉。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苍蝇在同时振动翅膀。
七年,到底是什么事?
出轨?
这个最恶俗,也最直接的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捅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林玥。
她穿着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送她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落在泛红的眼角。
她会是那种人吗?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可能。
她连看个电视剧里男主角变心都要骂半天,她会自己……
可是,林曦那笃定的眼神,林玥那过激的反应,还有那句“瞒了你七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婚姻上。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林玥抱着还在抽噎的女儿进了卧室,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林曦站起来,拎起她那个奢侈品包包,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凑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香水的甜腻,和一丝酒精的辛辣。
“姐夫,多注意一下我姐每个月的账单吧。特别是,每个月五号。”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狼藉的餐桌旁,像个傻子。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每个月五号。
一个具体的日期。
这让林曦的话,不像一句单纯的挑拨,更像一个线索。
我没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窗户望出去,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把天空映成一片诡异的紫色。
别人的世界流光溢彩,我的世界,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玥抱着女儿在主卧睡,我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
这床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有点硬,翻个身都会“咯吱”作响。
七年了,我和林玥从没分房睡过。
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一片漆黑,我的脑子里却亮得像白昼。
这七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紧张地把可乐洒了我一身。
我向她求婚,在人来人往的广场,她哭得妆都花了,却笑得像个孩子。
女儿出生,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拉着我的手说,陈默,你看,她多像你。
这些画面,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是我对抗中年危机和工作压力的铠甲。
现在,它们像一张张被戳破的糖纸,只剩下黏腻的、可疑的甜。
七D年。
七年前,我们刚结婚。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挤在三十平米的小开间里,穷得叮当响,却每天都很快乐。
有什么事,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想不起来。
人的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会自动美化过去,筛掉那些不愉快的细节。
我努力地想,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证据的侦探。
我想起,婚后第二年,林玥好像有过一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落。
那时候我工作忙,项目上线,天天加班,回来她都睡了。
我只记得,有几次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走出卧室,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有点想家。
她是外地人,家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妹妹,就是林曦。
我信了。
我还抱着她,安慰她,说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就请年假,带她回老家看看。
后来,项目结束,我也真的带她回去了。她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开朗。
那件事,就这么被我忽略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想家”那么简单吗?
还有。
大概四年前,我们准备买房子,凑首付。
我俩拼死拼活攒了二十万,我爸妈又支援了三十万,还差一点。
我记得那时候,林玥说她有个朋友,做理财的,可以短期拆借,利息不高。
我没多想,把钱交给她去操作。
后来,首付是凑齐了,我们也顺利买了现在这套房子。
可现在,林曦的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脑海。
每个月五号。
账单。
会不会,和那笔钱有关?
我越想,心越乱。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只抓到了一手滑腻的水草,它们缠住我的手脚,把我往更深、更冷的黑暗里拖。
黑暗中,我摸到手机。
解锁,屏幕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打开了手机银行APP。
我和林玥的工资卡是绑定的,我能查到她的流水。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林玥那张卡的交易明细。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把时间往前调。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我看到了。
每个月的五号,或者六号,都会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转账。
不大不小的数目。
五千块。
收款人的名字,很陌生。
“周浩。”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周浩。
这是谁?
一笔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每个月五千块的转账。
给一个叫周浩的男人。
我脑子里那些关于“出轨”的猜测,瞬间从模糊的影子,变成了具体的、狰狞的怪物。
它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一边,像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嘴唇。
我怕自己会叫出来。
七年。
痒吗?
不,是痛。
痛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起床。
林玥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还有我爱吃的酱黄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女儿坐在餐桌边,自己用勺子喝粥,弄得满脸都是。
林玥拿着纸巾,温柔地给她擦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可我看着,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煎蛋,机械地往嘴里塞。
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尝不出任何味道。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一天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她的关心,还是那么体贴。
可我再也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虚伪。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周浩是谁?”
我问得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林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手里的纸巾,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林曦没有骗我。
“谁?”她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周浩。”我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每个月五号,你都会给他转五千块钱。他是谁?”
林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慌。
是那种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雪地里的恐慌。
“我……我不认识。”她躲开我的眼神,低下头,去捡那张纸巾。
她的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把那张薄薄的纸巾捏在手里。
“不认识?”我冷笑一声,“不认识你会每个月给他打钱?林玥,你把我当傻子吗?”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陈默,你能不能不要听林曦胡说八道!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我没有听她胡说八道!”我也火了,压抑了一夜的愤怒和委屈,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看了你的银行流水!那笔钱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女儿被我们的争吵吓到了,扁着嘴,又要哭。
林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那是我借朋友的钱,每个月还的利息。”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极不光彩的事。
“借钱?”我盯着她,“跟谁借的?借来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缺钱缺到要去借高利贷了?”
五千块,一个月。
一年就是六万。
这利息,高得吓人。
“不是高利贷!”她急急地辩解,“就是……就是普通的民间借贷。那时候买房子,不是还差一点钱吗?我就……我就找朋友周转了一下。”
买房子?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你还了四年?”我简直不敢相信。
“嗯。”她点点头,不敢看我。
“林玥!”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疯了吗!四年!二十多万!我们买房子就差了五万块钱!你跟我说你借了多少?要还二十多万的利息?”
我的声音太大,把女儿彻底吓哭了。
“哇”地一声,惊天动地。
林玥慌忙抱起女儿,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陈默,你别问了,好不好?”她哭着求我,“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就快还完了。你别问了。”
“不行!”我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个周浩,到底是谁?你是不是……”
我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那两个字,太脏,太伤人。
我怕一说出来,我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歇斯底里地喊道,“陈默,我跟了他七年,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女儿的哭声,和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说,她跟了我七年。
是啊,七年。
所以,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这是她的逻辑。
可我的逻辑,已经被那个叫“周浩”的名字,和那笔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每月五千块的转账,给彻底搅乱了。
那天的争吵,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林玥抱着女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没有去上班,请了假。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林玥的解释,漏洞百出。
为了五万块的缺口,去借一笔要还几十万利息的钱?
这不符合她一贯勤俭持家的性格。
她连买棵白菜都要货比三家,怎么可能去借这种高利-贷?
而且,如果只是单纯的借贷关系,她为什么那么恐慌?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周浩。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必须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拿出手机,给林曦发了条微信。
“出来见个面。”
林曦回得很快。
“想通了?姐夫。”
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只觉得一阵恶心。
但我还是回了她。
“下午三点,街角那家咖啡馆。”
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隐蔽的角落。
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等下从林曦嘴里,会听到一个怎样残酷的版本。
我甚至有点害怕。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再当一个鸵鸟。
三点整,林曦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空姐制服,换了一身时髦的休闲装,画着精致的妆。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过来。
“姐夫,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和我姐吵架了?”她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
“周浩是谁?”我单刀直入。
林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名字。
“哟,你知道了?”她挑了挑眉,“看来我姐没把你的智商当摆设啊,还知道自己查。”
“别废话。”我的声音很冷,“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林曦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他啊……”她拖长了音,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是我姐的……老同学。”
“老同学?”我皱起眉。
“对啊,大学同学。”林曦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也是,她的初恋。”
初恋。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
我早就知道,林玥在认识我之前,谈过恋爱。
这很正常,谁还没点过去呢。
我从没问过,她也从没主动提过。
我以为,那是属于她的,已经尘封的过去。
没想到,这个过去,一直都在。
“他们大学的时候,感情可好了。全校闻名。”林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嫉妒,“后来毕业,因为一点误会分了手。我姐消沉了好久呢。”
“那为什么,她现在还要给他打钱?”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那个男人,现在过得不好。”林曦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听说,是做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跑了,还带着个生病的孩子。惨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姐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心软,念旧。”林曦继续说,“她知道这事之后,就偷偷联系上他,开始接济他。这一接济,就是好几年。”
“所以,那五千块,是给他的?”
“不然呢?”林曦反问,“姐夫,你不会真信了什么还利息的鬼话吧?我姐那点工资,还完房贷,养个孩子,哪里还有闲钱去投资?她自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好的。”
林曦的话,像一把刀,把林玥在我面前撒的那个谎,剥得干干净净。
也把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心软?念旧?
这理由听上去,多么伟大,多么无私。
可我怎么听,都觉得像个笑话。
一个已婚妇女,瞒着自己的丈夫,偷偷拿家里的钱,去接济自己的初恋情人。
这叫什么?
这叫精神出轨,经济背叛!
“她……他们……见过面吗?”我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见啊,怎么不见。”林曦说得轻描淡写,“大概……一两个月,见一次吧。就找个咖啡馆,坐一坐,聊聊天,然后我姐把钱给他。”
一两个月,见一次。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玥抱着孩子,对我说她要带孩子去早教中心,或者去公园玩的场景。
所以,那些时候,她都是去见那个男人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拥有幸福家庭的小丑。
“姐夫,你别怪我多事。”林曦看着我惨白的脸,假惺惺地安慰道,“我也是看不下去了。我姐她,就是被那个男人给套牢了。那个男人,就是抓住了我姐心软的弱点,不停地跟她卖惨,把她当提款机。我劝过她好几次了,让她断了联系,她不听。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帮她走出来。”
帮她走出来?
我凭什么要帮她?
我自己都快要溺死在这片谎言的深海里了。
“那个男人,住在哪?”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曦愣了一下。
“姐夫,你……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想怎么样。”我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捏得咯咯作响。
林曦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地址,推到我面前。
“姐夫,你可别冲动。”她叮嘱道,“那个人,看着挺落魄的,但听说以前也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你别吃亏。”
我没说话,用手机拍下了那个地址。
然后,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
“今天谢谢你。以后,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林曦在我背后,是怎样的表情。
是得意,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在乎了。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见见那个叫周浩的男人。
我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能让我的妻子,魂牵梦萦,背叛家庭,也要去接济他。
我没有回家。
我怕我一回去,看到林玥那张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我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悲伤的情歌。
“……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啪”的一声,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长鸣。
前面车里的司机,探出头来骂我。
“有病啊!按什么喇叭!”
我没理他。
是啊,我有病。
我的世界,生病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下午四点钟的街头,哭得像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发动汽车,导航,输入了林曦给我的那个地址。
“目的地,清江路,惠民小区。全程8.7公里,预计用时25分钟,道路通畅。”
导航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我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惠民小区,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
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六栋二单元。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在想,等下见了面,我该说什么。
是先给他一拳,还是先问他,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家庭?
终于,我爬到了五楼。
502室。
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听到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咳嗽的声音。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
就在我的指关节,即将碰到那扇冰冷的铁门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让我瞬间愣在了原地。
是林玥。
我的妻子。
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好像正准备出门。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小小的,昏暗的客厅。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他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有点长,胡子拉碴,显得很憔셔悴。
他正在给一个躺在沙发上的小男孩喂药。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周浩了。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空洞。
没有惊讶,没有敌意。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尴尬的,沉默的三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先进来吧。”
最后,还是那个叫周浩的男人,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林玥还堵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我推开她,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也很乱。
家具都很旧,地上扔着一些孩子的玩具和药盒子。
一股浓浓的药味,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是,我妻子心心念念的初恋情人的家?
这就是,她宁愿欺骗我,也要来接济的地方?
我心里的怒火,被这眼前的景象,浇熄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的感觉。
“坐吧。”周浩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
我没坐。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也看着那个还在咳嗽的孩子。
“他是谁?”我问林玥,声音干涩。
林玥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是我的儿子。”周浩替她回答了,“他叫小远,今年六岁。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先天性心脏病。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向那个孩子,他的嘴唇,确实有点发紫。
“所以,那笔钱……”
“是给他看病的。”周浩说,“小远的手术费,还差很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卖惨,没有博取同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挣?”我还是忍不住,语气里带上了质问。
“我试过。”周浩苦笑了一下,“我做生意失败,欠了一身债。出去打工,没干几天,医院就来电话,说孩子病危。我只能回来。我这样的人,谁敢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被生活彻底打垮了的,绝望的灰败。
“我知道,我找她,很不应该。我知道,她有家庭,有你。可是,我没办法。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去死。”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跟她说,就当是……我借的。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会还。连本带利,都还。”
他说着,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一个男人,在我这个“情敌”面前,就这么崩溃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满腔的怒火,满腔的质问,在这一刻,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合时宜。
我转过头,看向林玥。
她站在门口,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哀求,和绝望。
“陈默……”她终于开了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没有听她说完。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房间。
我逃了。
像一个懦夫一样,落荒而逃。
我一口气跑到楼下,扶着单元楼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事情的真相,好像已经摆在了我面前。
没有狗血的出轨,没有龌龊的背叛。
只有一个善良到有点愚蠢的女人,和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的男人。
以及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我应该松一口气,对吗?
我的妻子,没有背叛我。
可是,我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轻松?
我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得我喘不过气。
因为,她骗了我。
整整七年。
她宁愿把我们共同的财产,拿去给另一个男人,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在她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欺骗,随意隐瞒的,合租伙伴吗?
信任。
这个婚姻里,最基础,也最脆弱的东西,已经被她亲手打碎了。
我还能,再把它一片一片,粘起来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个房间。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手机响了很多次。
都是林玥打来的。
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是质问她,为什么不相信我?
是痛骂她,愚蠢,滥好心?
还是,平静地告诉她,我们离婚吧?
我想象不出,任何一个场景。
第二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公司。
刚坐下,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默啊,你跟小玥,是不是吵架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没……没有啊。”我下意识地否认。
“你还骗我!”我妈的声调,高了八度,“小玥都打电话给我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昨天一夜没回家。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离家出走这一套?”
我沉默了。
“是不是你又惹小玥生气了?我跟你说,小玥这孩子,多好啊。人温柔,又孝顺,还给你生了个那么可爱的女儿。你可不能欺负人家!”我妈在那边,开始数落我。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地发苦。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林玥都是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
只有我知道,她藏着一个,多么大的秘密。
“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我疲惫地说。
“你处理?你要是会处理,小玥会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妈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今天下班,你必须给我滚回家!跟小玥好好道个歉!听见没有!”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苦笑。
回家?
那个地方,现在对我来说,像一个牢笼。
我回不去了。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我又去了那个老旧的小区。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上去。
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我想看看,林玥是不是,又去了那里。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看到,有外卖小哥,提着餐盒,上了那栋楼。
我看到,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着药箱,从楼里走出来。
我没有看到林玥。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陈默,你在哪?”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哭了很久。
“在外面。”
“你……你能不能回来?女儿一直在找你。”
提到女儿,我的心,软了一下。
“我很晚才回去。”我说。
“没关系,我等你。”她说,“我们……谈谈,好吗?”
“嗯。”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汽车。
我还是,要回去面对。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玥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眼睛又红又肿。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在冒着热气。
女儿已经睡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们。
“对不起。”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陈默,真的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冷笑,“所以,你就选择骗我?林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外人吗?”
“不是的!”她急切地摇头,“你是我最亲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我才不敢告诉你。”
“不敢?”我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她,“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怕我不同意你拿钱去救你的初恋情人?还是怕我知道了,会跟你离婚?”
“我怕……”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你……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周浩他……他不仅仅是我的初-恋。”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一样,“他……他是我女儿的……亲生父亲。”
我感觉,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
“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了碎片。
我听到了什么?
她说……
周浩……是……我女儿的……
亲生父亲?
这怎么可能!
“你……你说什么?”我感觉我的声音,都不是我自己的了,“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那句话,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
她蹲下身,抱着头,痛哭失声。
而我,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
“结婚前……我们分手后,我才发现……我怀孕了。”她泣不成声,“我去找过他,可是……他那个时候,已经跟别人订婚了。他让我把孩子打掉。”
“我舍不得……那是一条命啊……”
“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包容。我……我太害怕失去你了。所以,我就……我就撒了谎。我说,孩子是……早产。”
早产。
是啊,我女儿,是七个半月就出生的。
当时医生还说,孩子有点体弱,要好好养。
我还庆幸,幸好母女平安。
原来,那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一个,为了掩盖另一个谎言,而编造出来的,天大的谎言。
“那他为什么,现在又来找你?”我感觉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他没有来找我。是我……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他的事。我知道他孩子病了,需要钱。我……”
“所以,你说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儿子,而是……”
“是他的……另一个女儿。”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是他跟后来那个女人生的。那个女人,在他破产后,就扔下孩子跑了。”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林玥,我的妻子,用我们家的钱,去救她和她初恋情人的孩子。
不,不对。
是去救她初-恋情人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所谓的“爸爸”,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笑声,一定比哭还难听。
“林玥。”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我。
“不……不要……陈默,你别不要我……”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看在女儿的份上……”
“女儿?”我低下头,看着她,“她……是我的女儿吗?”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分开了。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酒店。
我提出了离婚。
林玥不同意,她求我,她哭,她甚至叫来了我的父母,她的父母,来劝我。
所有人都指责我,说我狠心,说我绝情。
说夫妻之间,哪有不犯错的。
说为了孩子,也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没有把这个最残酷的真相,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留给林玥,最后的体面。
也是留给我自己,最后的尊严。
离婚的过程,很漫长,也很折磨。
我们为了财产,为了女儿的抚养权,争得面红耳赤。
那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在律师面前,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面目可憎。
她指责我,说我早就想离婚了,就等着抓她的把柄。
她甚至,拿出林曦做挡箭牌,说一切都是林曦的错,是林曦嫉妒我们,故意挑拨离间。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到了最后,她还在撒谎。
还在试图,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最终,法院把房子判给了我,因为首付大部分是我父母出的。
我给了她一笔钱,作为补偿。
女儿的抚-养-权,归她。
我每个月,支付抚养费。
拿到离婚判决书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我走出法院,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梦。
一场,长达七年的,荒唐的大梦。
现在,梦醒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林玥从里面走出来,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她没有看我,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们之间,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了。
就好像,我们从来,都不曾认识过。
离婚后,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搬回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房子。
屋子里,到处都还是林玥和女儿生活过的痕迹。
玄关处,摆着她最爱穿的那双高跟鞋。
沙发上,扔着女儿最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
阳台上,还晾着她没来得及收的衣服。
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打包,装箱。
然后,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以为,扔掉了这些东西,就能扔掉那些回忆。
但我错了。
那些回忆,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我会在半夜,习惯性地伸手,去抱身边的人,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空虚。
我会在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摆一副碗筷。
我会在下班回家,打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喊一声,“我回来了”。
然后,迎接我的,只有一室的清冷和寂静。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我开始酗酒,每天晚上,都要喝到不省人事,才能睡着。
我像一个行尸走肉,活在没有林玥的世界里。
我恨她。
我恨她的欺骗,恨她的自私。
可是,午夜梦回,我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她。
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给我开了很多药,让我按时吃。
他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可是,我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停止在了,林曦说出那句话的,那个晚上。
我辞掉了工作。
我没法再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
它们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张张,嘲笑我的脸。
我卖掉了房子。
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城市。
我拿着卖房子的钱,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
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西藏,看了布达拉宫的日出。
去了大理,坐在洱海边,发了一整天的呆。
去了成都,在小酒馆里,听着民谣,喝得酩酊大醉。
我试图用路上的风景,来填满我心里的那个大洞。
但没用。
那个洞,太深了,像个无底洞。
无论我用什么去填,都会被它,无情地吞噬。
一年后,我回到了我的老家。
一个北方的小城。
我用剩下的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默”。
我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每天,开店,看书,打烊。
我不再失眠,也不再酗ü酒。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像一潭死水一样,直到我老去,死去。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书店。
是林曦。
她比一年前,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脸上,没有了那种,飞扬跋扈的骄傲。
多了一丝,被生活磨砺过的,疲惫和沧桑。
她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姐夫。”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我没有理她。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我的书。
“我……我能跟你,聊聊吗?”她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如果不是我,你和我姐,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了吗?说完就请你离开。我这里,不欢迎你。”我下了逐客令。
“姐夫!”她叫住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姐她……她生病了。很严重。”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但我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那又怎样?她生病,应该去找医生,找她的初恋情人,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前夫。”
“她得了……抑郁症。”林曦说,“很严重的,重度抑郁。她自杀过两次,都被抢救回来了。现在,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抑郁症。
自杀。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抬起头,看着林曦。
“那……那个男人呢?”我问。
“周浩?”林曦苦笑了一下,“他带着他的孩子,走了。我姐把她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然后,他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他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林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给我姐任何交代!他从头到尾,就是在利用我姐的善良!”
“而我……”林曦捂着脸,泣不成声,“我就是那个,亲手把我姐,推进深渊的,刽子手!”
“我当时,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姐,能嫁给你这么好的男人!我嫉妒你们,有那么幸福的家庭!我以为,只要把那件事捅出来,你就会跟我姐吵架,你们的感情就会出现裂痕!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姐她,一直都很爱你。真的。她之所以不敢告诉你真相,就是因为,她太爱你了,太害怕失去你了。她宁愿自己,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秘密和压力。她总说,陈默是好人,不能把他拖下水。”
“离婚后,她整个人,都垮了。她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哭。她说,她对不起你,她毁了你对爱情,对婚姻,所有的美好想象。”
“她还说……如果,有下辈子,她想做个,干干净净的,好女孩。然后,再堂堂正正地,嫁给你。”
林曦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我靠在书架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脑子里,又浮现出林玥的样子。
她哭着求我,不要离开她。
她瘫倒在地上,绝望的样子。
她走出法院时,那个落寞的,孤单的背影。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而我,却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里,对她,不闻不问。
“她……在哪家医院?”我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
林曦告诉我,医院的名字。
就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
原来,她也回到了这里。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我关了书店的门。
我去了那家医院。
在精神科的病房里,我看到了林玥。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她瘦得,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头发,被剪得很短。
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进去。
我怕,我的出现,会再次,刺激到她。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去医院。
我从医生那里,了解她的病情。
我每天,都会做好了饭,让护士,送进去给她。
我会在她的床头,放一束,她最喜欢的,百合花。
我没有见她。
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远远地,守护着她。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来过。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在这段失败的婚姻里,我们,都有错。
她的错,在于欺骗和隐瞒。
而我的错,在于,当真相来临的时候,我选择了,逃避和放弃。
我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也没有给自己,原谅的机会。
我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然后,关上了,所有的门。
如果,当时,我能再多一点点,勇气和包容。
如果,当时,我能拉她一把,而不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的深渊里。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秋天的时候,林玥出院了。
她的情况,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神里,有了一点点,生气。
是林曦,来接的她。
我没有去。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知道,她们会回她们父母家。
我没有去打扰她们。
我继续,经营着我的小书店。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的心里,不再是,一片死水。
而是,有了一丝,小小的,涟漪。
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我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在努力地,重新开始她的生活。
这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整个城市,都变成了,一片白色。
那天,我正在店里,整理书籍。
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林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帽檐上,落着几片雪花。
她的脸,被冻得,有点红。
但她的眼睛,很亮。
像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她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她走到我面前,把那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还给你的。”她说。
声音,还是有点,沙哑。
但是,很清晰。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从你那里,拿走的所有的钱。还有……还有利息。”她说。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够了这些钱。”
“陈默,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说完,她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外面,雪大。喝杯热茶,再走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给她,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们,都没有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无穷无尽的,柳絮。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找了份工作。”她说,“在一家,面包店。学做,蛋糕。”
“挺好的。”我说。
“你呢?”她问,“你……还好吗?”
“我也挺好的。”我说。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她站起来,“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
“我送你。”我也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书店。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我们走到,路口。
红灯,亮着。
“我……就到这里了。”她说。
“嗯。”
绿灯,亮了。
她对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我看着她,红色的帽子,在白色的世界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消失不见。
我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直到,我的身上,落满了雪,变成了一个,雪人。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它在我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就像,我那段,已经逝去的,爱情。
我不知道,我和林玥,还有没有以后。
也许,我们,就这样,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在某个街角,不期而遇。
谁知道呢?
生活,总是,充满了,未知和变数。
但我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就是,我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我的小书店,守着我的“默”。
等着,下一个,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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