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定北侯夫人,也是前朝亡国公主。
我的夫君,三个月前坠马瘫痪了。
所有人都夸我贤德,衣不解带侍奉病榻。
只有我知道,每晚我为他擦身时,都在数他脊椎骨节。
第七夜,我的指尖停在他后腰——那里本该有块胎记。
现在,只有一颗陌生的痣。
1
定北侯顾昀坠马的消息传回府时,我正在绣一块帕子。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在白绢上洇开一小朵梅花。
丫鬟春杏跪在跟前,声音发颤:“侯爷……侯爷在城外猎场,马突然惊了,从崖坡滚下去……抬回来时,人已经不会动了。”
我放下针线,用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血。
“太医看过了么。”
“看过了,说是……脊椎受损,往后怕是,怕是……”
“知道了。”
我起身,朝主院走去。步子不急不缓,甚至还记得吩咐管家:“去请京里最好的正骨大夫,悬赏千金。再派人往宫里递牌子,请太医院院正。”
走廊很长。朱漆柱子,青石地面,廊下挂着一排褪了色的旧灯笼。
三年前我嫁进来时,这些灯笼还是新的。
那时顾昀掀开我的盖头,烛火映着他眉眼,他说:“公主,臣定不负你。”
他说的是“公主”。
那时前朝刚亡三个月,新帝登基,封了我这个前朝唯一的血脉做“安宁郡主”,赐婚给平定北疆有功的定北侯。
满京城都说,新帝仁厚,顾昀重情。
只有我知道,大婚那夜交杯酒里,掺了令女子绝育的秘药。
是顾昀亲手递给我的。
主院里挤满了人。
太医、幕僚、亲兵、府中管事,黑压压一片。见我进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目光里带着怜悯,或者别的什么。
顾昀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额角有擦伤,渗着血丝。身上锦袍沾满尘土草屑,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
我走到榻边,俯身看他。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都出去。”我说。
众人面面相觑。
“出去。”我的声音不高,却冷。
人终于散尽了。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伸手,解开他的衣带。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剥开,露出精壮的上身。皮肤上有旧伤,刀疤箭痕,纵横交错。
这些疤的位置,我都记得。
——三年前洞房那夜,红烛高烧,我颤抖着手抚过这些疤痕,他握住我的手腕,低声笑:“吓到公主了?都是战场上留下的,丑。”
我说不丑。
我说这些都是荣耀。
那时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过。
直到那杯酒下肚,腹中绞痛如绞,他抱着我,一遍遍说“对不起”,说“朝局不稳,陛下忌惮,我们不能有孩子”。
那夜之后,我就学会了不哭。
现在,我慢慢擦洗他的身体。
温水,软巾,动作轻柔。擦过宽阔的胸膛,紧实的腰腹,每一处旧伤都仔细拂过。
然后翻过他。
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脊椎一节节凸起,像沉默的山脊。
我的手指顺着脊骨往下滑。
第一椎,第二椎,第三椎……直到后腰。
那里,本该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形似弯月。
三年前我摸过无数次,唇齿也贴过无数次。
可现在,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滑的皮肤。
以及一粒小小的、褐色的痣。
我的手指停在那颗痣上,很久。
然后继续擦洗,直到全身都擦净,换上干净寝衣,盖好锦被。
全程,顾昀没有醒。
正骨大夫来了三拨,说法都一样:脊椎重创,经脉阻塞,下半身瘫痪已成定局,能否恢复神智尚不可知。
太后和皇帝都赏了药材,赐了太医长驻侯府。
朝中同僚纷纷登门探视,叹几声“天妒英才”,留下补品,匆匆离去。
人人都说,定北侯夫人贤惠,日夜侍疾,不离病榻。
只有春杏知道,每夜子时,我会屏退所有人,独自为顾昀擦身。
擦到第七夜时,我的指甲,无意间刮过那颗痣。
很轻微的力道。
但榻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第八夜,我在擦身的水里,加了一味药。
药是前朝宫廷秘方,名“黄粱散”。溶入水中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半昏半醒的迷梦,口吐真言。
软巾擦过他后腰时,我低声开口,声音柔得像呢喃。
“夫君。”
“你这里……原来有颗痣么?我从前怎么没留意。”
顾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呼吸却乱了一瞬。
我继续擦,力道不轻不重:“听说人受了重伤,身上印记可能会变。也不知是真是假。”
“……没有。”
沙哑的、干涩的两个字,从他唇缝里挤出来。
我动作顿住,看向他的脸。
他还是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剧痛,或是梦魇。
“没有什么?”我轻声问。
“……胎记。”他声音模糊,断断续续,“我……没有……胎记……”
“那这是什么?”我的指尖,按在那颗痣上。
顾昀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他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清亮锐利、映着北疆风雪的眼,此刻浑浊、涣散,布满血丝。他直直望着床顶帷帐,眼神空茫。
“是……痣。”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一直……有。”
“是么。”我收回手,将软巾浸回水盆,慢条斯理地拧干,“可能是我记错了。”
水声哗啦。
顾昀的呼吸渐渐平复,眼皮又开始沉重。
就在他即将再次陷入昏睡时,我俯身,唇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
“张公公当年帮你换身份时,没告诉你么——”
“真正的顾昀,后腰有块月牙胎记。”
“三年前,我摸过无数次。”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缩。
接下来的日子,顾昀“病情反复”。
有时昏迷数日不醒,有时忽然惊厥嘶吼,太医说是“颅内有瘀,癔症频发”。
只有我知道,每次他发作,都是在我“擦身”之后。
我开始在夜里点一种安神香。
香气袅袅,混着“黄粱散”的味道,钻进他的鼻息。他会变得安静、驯顺,问什么答什么。
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拼凑出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偷天换日的故事。
真正的定北侯顾昀,三年前在北疆最后一战中,身中流矢,重伤濒死。尸首被亲兵运回途中,遭敌军残部伏击,混乱中失踪。
当时的副将、现在的“顾昀”——名叫李代——带着侯爷印信和残部回京。
他原本只是顾家军的孤儿,被老侯爷收养,从小跟在顾昀身边做替身,身形样貌有七分相似,脸上又有风霜伤痕,稍作修饰,竟瞒过了大多数人。
加上那时朝局剧变,前朝覆灭,新帝登基,人人自危,谁有心思细细查验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将军?
唯一需要瞒过的,就是我。
他的新婚妻子,前朝公主。
所以有了那杯绝育药——怕我生下孩子,看出血脉端倪。
所以他从不让我细看他旧伤——怕我认出疤痕位置不对。
所以他总是征战在外,回府也多是深夜——减少相处,减少破绽。
他演了三年。
演一个重情重义、为护新朝不得不委屈发妻的悲情英雄。
演一个手握兵权、却对前朝遗孤温柔相待的磊落君子。
直到三个月前,他奉旨清查京畿驻军,在猎场“意外”坠马。
“不是意外……”一次迷梦中,他喃喃,“是张公公……灭口……”
张公公,御马监掌印太监,新帝心腹。
当年李代能成功冒充顾昀回京,少不了这位内宦的运作打点。
如今新帝坐稳江山,兵权逐步收回,这颗棋子,自然该清理了。
猎场的马,提前被动了手脚。
只是没想到,李代命大,没死,只是瘫了。
更没想到,我会亲手擦身,摸到那颗要命的痣。
摸清一切那晚,我吐了。
趴在净房的铜盆边,呕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三年的虚伪、恶心、恨意,全部吐出来。
春杏吓白了脸,要请太医。
我摆摆手,用冷水漱了口,擦净嘴角。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眶却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春杏。”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给我娘递个信,就说——”
“我要用那枚棋子了。”
一个月后,我“病”了。
食欲不振,嗜睡,闻见油腻味就干呕。
太医来请脉,手指搭上腕脉,片刻后,面露惊疑,随即转为喜色。
“夫人这是……喜脉啊!”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侯府,烧向京城。
定北侯瘫痪在床,夫人却诊出了身孕。
时间推算,正是坠马前怀上的。
“遗腹子”——所有人都在悄悄议论,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叹息,也有鄙夷。
顾家宗族的老辈人上门,拐弯抹角询问孩子来历。
我坐在屏风后,声音虚弱却清晰:“侯爷坠马前几日,确实回府住过两夜。若各位叔伯不信,可去查宫门记档。”
记档当然有。
李代为了圆谎,早就打点好了。
众人无话可说,只得留下几句“安心养胎”,讪讪离去。
只有我知道,那两夜,“顾昀”根本没碰我。
他喝了掺药的酒,昏睡整夜。而我,与一个身形与他相似、脸上覆着人皮面具的死士,在昏暗的帐中,演了一出戏。
那死士,是前朝皇家暗卫的后代,我母亲留给我保命的最后底牌。
他叫影七。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棉絮裹的。
但请脉的太医,是我母亲旧部,早已被收买。每次都说“胎象平稳”。
侯府中馈大权,渐渐落回我手中。那些原本对我阳奉阴违的管事、嬷嬷,看我时眼神多了敬畏。
一个有可能生下侯府继承人的主母,和一个无依无靠的前朝孤女,分量天差地别。
我挺着“肚子”,每日依旧去主院“侍疾”。
坐在顾昀——不,李代——榻边,慢声细语讲府中琐事,讲朝中动向,讲御马监张公公最近又得了什么赏赐。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气息越来越粗。
有时会突然嘶吼,摔打东西。
我就静静看着,等他力竭,再让人收拾干净。
“夫君别急。”我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好好养着,才能看到孩子出世。”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可惜,他动不了。
怀孕七个月时,春杏悄悄带了一个人进府。
稳婆陈氏,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是我娘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前朝暗卫手里。
我屏退左右,让她看我的“肚子”。
陈嬷嬷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眉头都没动一下。
“夫人放心。”她声音压低,“老婆子接生过四十多年,真假肚子,一摸就知。到时候,一定让该哭的哭出来。”
“不止要哭。”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把匕首。
鞘是乌木的,很旧,刀身却雪亮,泛着幽幽蓝光,淬过剧毒。
“孩子落地,你把这个,塞进襁褓。”
陈嬷嬷接过匕首,手指稳如磐石。
“送去哪儿?”
“御马监,张公公府上。”我笑了笑,“就说——定北侯夫人,谢他当年换人的大恩。”
陈嬷嬷抬眼,深深看我一眼。
然后躬身,将匕首藏入袖中。
“奴婢明白了。”
又过了两个月。
“临盆”前夕,侯府上下紧张忙碌,产房、热水、参汤、绷带,一应俱全。
我坐在布置好的产房里,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前朝皇家式样,背面刻着一个“宁”字——我的封号,安宁。
母亲咽气前塞给我的,她说:“宁儿,活下去。活着,才有将来。”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活着,就是要把那些夺走你一切的人,一个一个,拖进地狱。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
春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侯爷……侯爷那边出事了!”
“说。”
“侯爷突然吐血,浑身抽搐,太医说……说怕是今晚……”
我慢慢站起身。
“更衣。”
“夫人,您快生了,不能……”
“更衣。”
我重复,语气平静。
主院里灯火通明,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李代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身体剧烈痉挛。
太医束手无策,见我进来,慌忙跪地:“夫人,侯爷这是急怒攻心,血脉逆冲,又似有中毒之兆……”
我走到榻边,低头看他。
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我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李代。”
他的痉挛,骤然停止。
“猎场的马,是张公公动的。”我慢慢说,“但你瘫痪后,每日的汤药里,我加了点别的东西——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经脉慢慢萎缩,五脏渐衰,像个真正的瘫痪病人一样,熬日子。”
“本来,你可以多熬几年。”
“可惜,你听到了不该听的。”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
“孩子是假的。”我继续说,“匕首已经准备好了。等你断气,它就会送到张公公手里。你说,新帝看到那把匕首,听到那句‘谢恩’,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和张公公勾结欺君,事败内讧,张公公灭口,你留后手反杀。”
“然后,定北侯府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而我这前朝遗孤,怀揣‘遗腹子’,陛下为了彰显仁德,大概率会留我一命,送去寺庙或行宫‘静养’。”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
我直起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这才是真正的,金蝉脱壳。”
李代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太医颤着手去探鼻息,片刻后,伏地大哭:“侯爷……薨了!”
几乎同时,我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
春杏惊叫:“夫人!夫人要生了!”
产房的准备工作早已就绪。我被搀扶着,走向那个布好的局。
身后,是满屋的哭嚎、混乱、奔忙。
我没有回头。
踏进产房门槛时,我听见管家嘶声喊:“快!去宫里报丧!侯爷……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所有声音。
2
产房的门关上,外面的哭嚎喧哗瞬间被隔开大半。
陈嬷嬷已经等在屋里,两个丫鬟都是春杏挑出来的心腹,低眉垂眼,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白布、剪刀。
我走到床榻边,解开外袍,一层层卸下缠裹在腹部的棉絮。
假肚子卸下,腰身恢复平坦。
陈嬷嬷眼皮都没抬,只问:“夫人,时辰到了?”
“到了。”我坐到榻上,“开始吧。”
陈嬷嬷点头,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她掐碎蜡封,里面是暗红色的黏稠液体,血腥味混着一种奇异的腥甜,弥漫开来。
“羊血,混了特制的药。”陈嬷嬷简短解释,将血倒进铜盆,又兑了些热水。
然后她转向我:“夫人,得罪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
下一瞬,剧痛从小腹炸开——不是生产的痛,是陈嬷嬷用特殊手法按压穴道,模拟出宫缩的绞痛。
我咬住早就备好的软木,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是真的疼。
疼得眼前发黑,脊椎都像要被按碎。
但我没出声。
外头侯爷刚“薨”,里面夫人正在“难产”,哭喊反而假了。这种沉默的、压抑的痛楚,才更真实。
时间一点点爬过。
我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动静:报丧的人骑马冲出府,宫里来了天使,宗族的人陆续赶到,前厅设起灵堂,白幡挂起来,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产房里,只有我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剪刀碰触铜盆的轻响。
陈嬷嬷的手在我腹部推、按、揉、压,每一分力道都精准地制造出痛楚,却不伤根本。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动作。
“差不多了。”她低声说,然后朝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忽然带着哭腔喊起来:“嬷嬷!夫人出血了!好多血!”
声音又尖又颤,传出去老远。
外头顿时一阵骚动。
陈嬷嬷快速将准备好的、浸满羊血的白布塞到我身下,又在我额头、颈间抹上汗和“血”。
另一个丫鬟适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产婆在惊呼:“孩子头出来了!夫人用力啊!”
我配合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颤抖。
门板被拍响,是春杏焦急的声音:“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太医就在外头候着!”
陈嬷嬷扬声道:“夫人难产!血崩之势!快备参汤!快!”
外头脚步声杂乱远去。
陈嬷嬷这才从包袱最底层,抱出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个死胎——真正的死胎,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已经用药物处理过,不会腐坏,但皮肤青紫,毫无生气。
她将死胎放在我腿间,用血污的白布盖住,然后拿起那把淬毒的乌木鞘匕首。
匕首被她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进死胎的襁褓深处,外面重新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朝我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痛呼。
然后,彻底“力竭”,瘫软下去。
几乎同时,陈嬷嬷高高举起那个襁褓,在孩子屁股上用力一拍——
“哇——”
一声极其微弱、但足够让门外人听清的婴儿啼哭,从她袖中一个特制的皮囊里发出来。
皮囊连着细竹管,藏在襁褓下面。
哭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但足够了。
陈嬷嬷转身,满脸“疲惫”与“庆幸”,抱着襁褓走到门边,拉开门一条缝。
外面的人早已等急了。
春杏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老嬷嬷,还有远远站在廊下、面色凝重的太医和顾家宗亲。
“生了!夫人生了!”陈嬷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是个小公子……可惜……夫人血崩,孩子也孱弱,哭了一声就……”
她将襁褓往前递了递,让众人看见里面青紫的小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春杏扑到我床边,看着我身下“染血”的白布和苍白如纸的脸,放声大哭。
太医想上前请脉,被陈嬷嬷挡住:“夫人刚生产,元气大伤,又血崩,现在受不得惊扰。老奴已经用了祖传的针法止血,请太医稍候片刻。”
她语气坚决,神色凛然,加上我“奄奄一息”的模样,太医也不敢硬闯。
混乱中,陈嬷嬷抱着襁褓,悄悄退到屏风后。
片刻后,她空着手出来,对春杏低语几句。
春杏擦擦眼泪,走到门口,对一位顾家族老福身:“嬷嬷说,夫人昏死前交代,孩子……身子不洁,恐冲撞了侯爷灵堂,即刻送往城外寺庙,请高僧诵经七日,再行安葬。”
族老们面面相觑。
按礼,这“遗腹子”是该抱去灵堂,给亡父看一眼,再记入族谱。
可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母亲也命悬一线,确实不吉利。
何况,定北侯突然暴毙,宫里很快会来查问,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位族老交换眼色,最终点头:“就依夫人之言吧。”
陈嬷嬷躬身,退出产房。
没人看见,她袖中,那把乌木鞘匕首,已经不见了。
定北侯顾昀暴毙,夫人难产,遗腹子夭折。
一日之内,三件大丧。
侯府白幡重重,哭声震天。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期间太医来了两次,都被陈嬷嬷以“夫人虚极,不宜惊动”为由拦在门外。
只让太医隔帘诊了脉——脉象自然是陈嬷嬷用金针暂时改过的,虚浮无力,似有若无。
太医摇头叹息,开了些补气吊命的方子。
第二天黄昏,我“醒”了。
春杏红着眼眶喂我喝参汤,低声禀报:“陈嬷嬷天没亮就出城了,说是送孩子去寺庙。匕首……按您吩咐的,送去了。”
“张公公府上?”
“是。门房接的,说是侯府送来的‘谢礼’。嬷嬷亲眼看着那盒子被拿进去,才走的。”
我点点头,慢慢咽下参汤。
药汁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宫里……有动静么?”
“宫里来了人,验了侯爷尸身,说是急症暴毙。陛下下旨追封,赏了治丧银子,让礼部协办丧仪。太后娘娘也赐了东西,还说让您好生养着,节哀。”
“宗族那边呢?”
“几位叔公想从旁支过继个孩子,承袭爵位。正在前厅吵呢。”
我放下汤碗。
“更衣。”
“夫人,您身子……”
“更衣。”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有些软,但站得住。
陈嬷嬷手法精妙,那番“生产”并未真正伤我元气,只是脱力而已。
春杏替我换上素白孝服,头发松松绾起,插一支银簪,脸上不施脂粉,眼圈用淡淡的粉刻意染出憔悴青黑。
镜子里的人,苍白,羸弱,楚楚可怜。
一个刚刚丧夫丧子、风中残烛般的未亡人。
很好。
我扶着春杏的手,慢慢走向前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争吵。
“顾昀这一支已经绝了!从三房过继一个最合适!”
“放屁!按长幼,该从我们二房选!”
“爵位是朝廷的爵位!该由陛下定夺!你们在这儿吵有什么用?”
“陛下?陛下巴不得收了这爵位!咱们顾家要是自己不提,这定北侯的牌子,明天就得摘!”
我停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咳嗽一声。
厅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我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晃了晃,春杏赶紧搀紧。
“夫人怎么来了?”一位族老皱眉,“你身子不好,该躺着。”
我慢慢走进去,在末尾一张椅子上坐下,声音细弱:“夫君走了,孩子也没留住……我心里空落落的,躺不住。听见各位叔伯在为侯府将来操心,就想来听听。”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不屑,有人警惕。
二房的一位叔公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侄媳妇,你也知道,侯爷去得突然,没留下子嗣。这爵位承袭是大事,我们正商议从族中选个孩子过继到你名下,日后也好继承香火,撑起门庭。”
“过继……”我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夫君才刚走,尸骨未寒,就急着过继,是不是……太急了点?”
“不急不行啊!”三房的人嚷道,“朝廷盯着呢!咱们自己不定下来,难道等陛下下旨夺爵?”
我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各位叔伯,是不是忘了——”
“我肚子里,可能还有一个。”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二房叔公瞪大眼睛。
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声音依旧很轻,却足够清晰:“前几日太医请脉,说脉象有异,可能是双胎之兆。只是当时胎象不稳,不敢断言。后来夫君出事,我动了胎气早产,只生下一个……另一个,或许还在腹中。”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炸开了锅。
“双胎?!”
“这……这怎么可能?”
“太医呢?叫太医来诊!”
“侄媳妇,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松开按着腹部的手,任由他们吵。
等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是不是乱说,请太医一诊便知。只是我身子实在太弱,受不得惊扰。若诊出来没有……怕是当场就要随着夫君和孩子去了。”
这话一出,众人又噎住了。
我现在是侯府唯一的主母,刚“经历”丧夫丧子,若再被“诊出”空欢喜一场,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外头会怎么说?
顾家宗族逼死遗孀?
这名声,谁也担不起。
一直没说话的大房老太爷,终于开口:“既然如此,那就等侄媳妇将养几日,再请太医仔细诊脉。若真是天佑顾家,留了血脉,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若不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向我:“侄媳妇也得节哀顺变,早为顾家将来打算。”
我垂下眼帘:“是,谨遵叔公教诲。”
众人又议论一阵,终究没敢再逼,各自散了。
我扶着春杏的手,慢慢往回走。
穿过挂着白幡的走廊时,春杏低声问:“夫人,太医那边……”
“陈嬷嬷留下了一剂药。”我淡淡道,“服下后,脉象会如滑珠,似孕脉,可维持七日。”
“七日后呢?”
“七日后,”我停下脚步,看着廊外开始飘落的雪花,“就该有人,来替我们‘诊出’好消息了。”
接下来几天,我“卧床静养”。
太医每日来请脉,脉象一天比一天“明显”。
到第五天,老太医捻着胡须,面露惊疑:“这脉象……流利如珠,确是喜脉之兆。只是……夫人刚刚生产,胞宫未复,这脉象又略显虚浮……”
我靠在床头,虚弱地问:“太医的意思,是我腹中……真的还有一个孩儿?”
“老朽不敢断言。”太医迟疑,“或许,是夫人悲痛过度,气血逆乱,产生的假脉也未可知。还需再观察几日。”
“有劳太医。”我闭上眼,“无论是不是,都请太医暂时保密。我怕……空欢喜一场。”
太医叹息着走了。
他当然会“保密”。
但太医署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第六天,宫里太后派了位老嬷嬷来探视,顺便“关切”了一下我的“身子”。
第七天,陈嬷嬷从城外“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马车上,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被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下车时脚步虚浮,被陈嬷嬷半搀半抱着,从后门悄悄进了我的院子。
屋里只剩我们三人时,陈嬷嬷掀开女人的斗篷帽子。
露出一张苍白但难掩秀丽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腹部隆起,至少有六七个月身孕。
女人怯生生地看着我,手指绞着衣角。
“她叫蕙娘。”陈嬷嬷言简意赅,“城西绣娘,寡妇,怀的是遗腹子。男人三个月前病死了,婆家要卖她进窑子,我顺手捞出来的。”
我打量蕙娘:“几个月了?”
“七个半月。”蕙娘小声回答。
“男人怎么死的?”
“痨病。”蕙娘眼圈红了,“拖了两年,家里钱花光了,人也没了。”
“婆家知道你怀孕么?”
“知道。但他们说,寡妇生孩子晦气,要把我卖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扔河里。”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在她肚子上。
隔着一层衣物,能感觉到里面轻微的胎动。
蕙娘瑟缩了一下,没敢躲。
“孩子生下来,给我。”我收回手,“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蕙娘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希冀,随即又黯下去:“可是……婆家那边……”
“他们会闭嘴的。”我转向陈嬷嬷。
陈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和一张死当的契书。
“你婆家已经把你‘卖’给我了。”陈嬷嬷面无表情,“这是死契,他们按了手印。从今往后,你和他们没关系了。”
蕙娘接过契书,手指颤抖,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谢夫人……”
“不用谢我。”我坐下,“你要做的,就是在这里藏好,直到生产。孩子落地,你拿钱走人,永远别再回京城,也永远别再提这件事。”
蕙娘跪下来,磕了个头:“蕙娘明白。”
陈嬷嬷带她下去安置。
我独自留在屋里,推开窗。
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一片素白。
像极了三年前,我被抬进定北侯府那天的雪。
那时我以为,这是我余生的囚笼。
现在才知道——
囚笼,也可以变成棋盘。
而我,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活子。
3
蕙娘被安置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小院里。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陈嬷嬷带人收拾了两天,弄得干净暖和,门窗紧闭,帘幕厚重,从外面看,绝想不到里面住了个孕妇。
府里还在办丧事,灵堂的香火日夜不熄,和尚道士的诵经声远远传来。下人们穿梭忙碌,面色悲戚,没人有心思留意一个角落的动静。
我依旧每日“卧床”,太医的脉案一日日写着“脉象渐稳,疑似双胎余子”。
宫里的探问越来越频繁,太后甚至派了身边得力的嬷嬷送来补品,话里话外暗示:若真能生下顾昀的遗腹子,朝廷必不会亏待。
我垂眸谢恩,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希冀。
第七天深夜,陈嬷嬷悄无声息地进了我的屋。
“宫里来人了。”她压低声音,“不是明面上的,是夜里翻墙进来的,去了灵堂。”
“看清是谁了么?”
“身手很好,像是大内的人。在侯爷灵柩前停了半柱香,摸了摸棺木,又去了侯爷生前书房,翻了一阵才走。”
我捻着腕上的玉镯:“是来查死因的。”
李代的“暴毙”太过突然,宫里不可能不起疑。
陈嬷嬷点头:“灵柩里我动了手脚,尸身会慢慢显出中毒迹象,但查不出具体毒物。书房里该留的‘东西’,也留了。”
“什么东西?”
“几封没烧干净的信。”陈嬷嬷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张公公的笔迹,约侯爷猎场相见。还有一张银票,户头是张公公外甥开的钱庄。”
我抬眼:“李代书房里,真有这些东西?”
“原本没有。”陈嬷嬷语气平淡,“我放进去的。”
我沉默片刻。
“张公公那边,有什么动静?”
“匕首送进去三天了,张公公府上一直没声张。但昨天夜里,他外甥连夜出城,往南边去了。”
“逃了?”
“不像。带了十几车货,像是提前准备的。张公公本人还在宫里当值,表面一切如常。”
我笑了笑。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宫里查完定北侯的死,等陛下给他定罪,或者——等他觉得安全了,再反咬一口。”
陈嬷嬷皱眉:“夫人,要不要再加把火?”
“不用。”我摇头,“火已经够旺了。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从火场里摘出来。”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封信。
信封陈旧,火漆印是前朝皇室独有的鸾鸟纹。
“明天,你出府一趟。”我把信递给陈嬷嬷,“去城南‘荣宝斋’,找一个姓姜的掌柜,把这封信给他。”
陈嬷嬷接过信,没问内容,只点头:“是。”
“然后,”我转向她,“去一趟京兆府衙门外,找一个叫刘三的乞丐,给他一吊钱,让他传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顿了顿,“御马监张公公,三年前在猎场埋了东西。现在,该挖出来了。”
第二天,陈嬷嬷一大早就出府了。
我“病情好转”,开始由春杏搀扶着,每日去灵堂给顾昀上香。
一身素绮,不戴首饰,只在鬓边簪一朵小白花。上香时,手指颤抖,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所有人都说,侯夫人哀痛过度,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次跪下,心里都在数——
数这府里有多少人是眼线。
数顾家宗族那些老东西,谁在打量我的肚子,谁在盘算爵位,谁在暗中与宫里通气。
数这灵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倒下,等着把这侯府最后一点价值榨干。
第七天上完香,我正要回房,大房老太爷叫住了我。
“侄媳妇。”
我转身,微微颔首:“叔公。”
老太爷拄着拐杖,由两个孙子搀着,慢慢走到我面前。他年近七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却还锐利。
“你身子重,别总跪着。”他声音苍老,“顾昀走了,顾家还得靠你撑着。”
“侄媳明白。”
“明白就好。”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着我,“太医昨日跟老夫说了,你腹中孩儿脉象已稳,八九不离十了。”
我垂下眼帘:“是太医仁慈,宽慰侄媳罢了。”
“是不是宽慰,下个月就知道了。”老太爷话锋一转,“只是,孩子生下来,若真是男丁,袭爵之事,你怎么想?”
我抬眼,目光平静:“孩子是夫君血脉,袭爵是天经地义。只是……夫君去得突然,朝中难免有闲话。一切,还得陛下圣裁。”
老太爷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比你娘聪明。”
我手指微微一紧。
“当年你娘要是懂得低头,懂得顺着新朝,也不会走得那么早。”老太爷叹口气,像是惋惜,“你是前朝公主,这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顾昀在时,还能护着你。现在他不在了,多少人等着看顾家倒,看你倒霉。”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男孩,袭爵之事,顾家上下自会全力周旋。但你得记住——”
“这孩子,是顾家的孩子,是当朝定北侯的遗腹子。”
“和前朝,没有半点关系。”
我一动不动。
廊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像刀刻。
“叔公的意思,侄媳不懂。”
“你懂。”老太爷收回目光,重新挺直佝偻的背,“好好养胎。顾家,不会亏待你。”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春杏担忧地唤我:“夫人?”
我回过神,抬手摸了摸鬓边的小白花。
花是绢做的,冰凉的,没有香气。
“回去吧。”
我说。
陈嬷嬷傍晚才回来。
她先去了“荣宝斋”。
“姓姜的掌柜看了信,什么也没说,只让我等了一炷香。”陈嬷嬷汇报,“后来他出来,给了我一个地址,说让我三天后,去这个地方取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但那个地址……”陈嬷嬷顿了顿,“是西郊乱葬岗附近,一个废弃的义庄。”
我捻着指尖:“乱葬岗?”
“是。前朝末年战乱时,埋过不少死人。后来太平了,也没人清理,一直荒着。”
我沉默。
母亲留给我的信里,只说“荣宝斋姜掌柜可信,有难时寻他”。至于信的内容,我并不知道——那是用前朝皇室密文写的,只有特定的人能看懂。
母亲生前,从未提过西郊乱葬岗。
“京兆府那边呢?”我问。
“话传到了。”陈嬷嬷道,“刘三收了钱,当天下午就在茶楼里把话散了出去。现在半个京城的下九流,都在传猎场埋宝的事。”
“张公公有什么反应?”
“他外甥中午回城了。货没卸,直接拉进了张公公的私宅。一个时辰后,张公公告病,没进宫当值。”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水已经冷了,喝下去,肺腑都凉。
“他在害怕。”我说。
“怕猎场的事被翻出来?”
“不止。”我放下杯子,“猎场埋的,如果是金银财宝,他大不了丢官。但如果埋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真正的定北侯顾昀的尸骨。”
陈嬷嬷瞳孔一缩。
“三年前李代冒充顾昀回京,真正的顾昀却‘失踪’了。”我缓缓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公公帮着李代瞒天过海,那真正的顾昀,必须处理干净。”
“所以他把尸骨埋在了猎场?”
“猎场是皇家禁苑,寻常人进不去,埋在那里最安全。”我冷笑,“但他没想到,三年后,李代会死在同一个地方。”
窗外暮色四合,雪又下了起来。
“三天后,我去义庄。”陈嬷嬷说。
“我跟你一起去。”
“夫人,您身子——”
“我必须去。”我打断她,“如果那里真有我想要的‘东西’,那它就是扳倒张公公,也是保住我自己的——唯一筹码。”
接下来的三天,侯府风平浪静。
灵堂撤了,顾昀的灵柩移去家庙,等择日下葬。
我“腹中胎儿”的脉象越来越“稳”,太医已经改口称“确系双胎余子,可喜可贺”。
顾家宗族对我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送补品的,荐嬷嬷的,络绎不绝。连宫里太后都又赏了一回东西,是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
我一一收下,道谢,脸上挂着温顺的笑。
第三天夜里,雪停了。
我换上一身深青色粗布袄裙,头发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灰,扮成普通民妇模样。陈嬷嬷也换了装束,背一个竹篓,像是出城采药的婆子。
春杏留在屋里假扮我“安睡”,床帐放下,门口守着心腹丫鬟。
我们从后门小巷离开,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出城往西郊去。
夜很黑,路上积雪未化,车轮碾过,发出吱呀的声响。
越往西走,越是荒凉。民居稀疏,灯火零星,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
一个时辰后,车夫停下,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前面就是乱葬岗了,义庄在山坡下,两位娘子,小的就送到这儿了。”
陈嬷嬷付了钱,车夫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徒步往前走。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映出连绵的坟包、歪斜的墓碑、散落的枯骨。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陈嬷嬷走在我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出几步远。
“夫人,小心脚下。”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黑瓦白墙,墙皮剥落大半,门匾歪斜,隐约能看出“义庄”二字。
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陈嬷嬷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灯举高。
堂内空空荡荡,正中停着几具破旧的薄棺,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残破的纸人纸马,蜘蛛网密布。
没有活人的气息。
“姜掌柜说的‘东西’,在哪儿?”陈嬷嬷低声问。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的供桌上。
供桌后没有神像,只挂着一幅褪色的布幔。布幔上绣着模糊的图案,像是莲花,又像是云纹。
我走过去,伸手扯下布幔。
后面是墙壁。
但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鸾鸟的轮廓,和前朝皇室火漆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按住鸟眼的位置,用力一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气扑面而来。
陈嬷嬷举起灯,往里照了照。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我走前面。”陈嬷嬷说,率先踏了进去。
石阶很陡,两侧墙壁湿滑,长满青苔。往下走了大概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地下室。
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没有盖盖。
棺材里,是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套着残破的铠甲,甲片上隐约能看到定北侯府的徽记。头颅歪在一边,颈椎处有明显的断裂伤。
尸骨旁边,放着一把剑。
剑鞘已经锈蚀,但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灯光下幽幽发亮。
我认得那把剑。
顾昀的佩剑,“寒江”。
三年前他出征时,我亲手系上的剑穗,早已腐烂成泥。
陈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真正的顾昀。”我声音发涩。
我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那具白骨。
三年了。
在北疆战死,被李代顶替了身份,尸骨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个墓碑都没有。
而我,嫁给了杀他的帮凶,在仇人的府邸里,演了三年恩爱夫妻。
喉咙里堵着什么,又硬又疼。
但我没哭。
哭没有用。
“夫人,你看这里。”陈嬷嬷蹲下身,指着棺材底部。
那里刻着几行小字,像是用匕首匆匆划上去的,笔画凌乱:
猎场东北,老槐树下,三尺。张。
“是张公公埋的?”陈嬷嬷问。
“也可能是李代留的后手。”我盯着那行字,“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灭口,所以留了真正的顾昀尸骨位置,作为反制张公公的把柄。”
“所以姜掌柜让我们来取这个?”
“不止。”我伸手,从白骨紧握的指骨间,抠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铁戒指。
很粗糙,边缘磨损得厉害,戒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顾”字。
这是顾家军的信物。校尉以上军官才有,是身份的凭证,也是调兵的信物。
李代冒充顾昀,能模仿他的脸,他的疤,甚至他的笔迹。
但这枚一直戴在顾昀手上、从未离身的铁戒指,他拿不到。
所以张公公只能把尸骨藏起来,连戒指一起。
我把戒指握在手心,冰冷的铁,硌得掌心生疼。
“有了这个,加上猎场埋尸的证据,张公公欺君、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陈嬷嬷点头:“我们现在去猎场?”
“不。”我把戒指收进怀里,“现在去,就是送死。”
“为什么?”
“张公公外甥突然回城,张公公告病——他们很可能已经听到风声,知道有人在查猎场。”我看向陈嬷嬷,“如果我们现在去挖,说不定正好撞进他们设的埋伏。”
“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们先动。”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
“咔哒”。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
陈嬷嬷脸色一变,瞬间吹灭手中的灯。
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屏住呼吸,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然后,是刀剑出鞘的轻吟。
陈嬷嬷拉住我的手腕,无声地把我往棺材后面带。
我们蜷缩在棺材和墙壁的夹缝里,一动不敢动。
上面的脚步声停在了义庄门口。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里面有人么?”
没人回答。
“搜。”
门被踹开了。
火光晃了进来,人影幢幢,至少七八个人。
他们举着火把,在义庄里翻找,踢翻纸人,推开薄棺,灰尘飞扬。
“头儿,没人!”
“下面有地道!”
“下去看看!”
脚步声朝着洞口来了。
陈嬷嬷的手按在我肩上,示意我别动。
她自己则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轻轻洒在身前的地面上。
是石灰粉。
第一个黑衣人踏上石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火光越来越近。
就在第一个人即将踏进地下室的瞬间,陈嬷嬷猛地抬手,一把石灰粉扬了出去!
“啊——我的眼睛!”
惨叫声响起。
陈嬷嬷同时跃出,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直刺那人咽喉。
血喷溅出来。
后面的人被石灰粉迷了眼,乱成一团。陈嬷嬷趁机连杀两人,夺过一把刀,反手掷出,钉死了第三个。
但对方人太多了。
剩下的四五个人已经退到石阶上,举刀围拢。
“杀了他们!”领头的人吼。
刀光交错。
陈嬷嬷护在我身前,短刀舞成一片银光,但对方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她渐渐被逼退。
一把刀刺向她肋下,她闪避不及——
我抓起地上一个破瓦罐,狠狠砸在那人后脑。
瓦罐碎裂,那人踉跄一步。
陈嬷嬷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但这一下,我也暴露了位置。
“抓住那个女人!”领头的人指向我。
两把刀同时砍来。
陈嬷嬷回身格挡,替我挡下一刀,另一刀却划破了我的手臂。
棉袄裂开,血涌出来。
冰冷,刺痛。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棺材。
白骨的手骨,搭在棺材边缘,仿佛要抓住什么。
头顶,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更多,更重。
火把的光,把整个义庄映得通红。
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哟,这么热闹。”
“杂家是不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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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尖细阴柔,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瓷器。
我抬头。
火光从洞口倾泻而下,映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四十上下,眼皮耷拉着,嘴角却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红蟒袍,乌纱帽,手里慢悠悠转着一串紫檀佛珠。
御马监掌印太监,张德海。
他身后,黑压压站了至少二三十人,个个劲装持刀,眼神凶戾。
陈嬷嬷挡在我身前,短刀横在胸前,呼吸有些急促。
张公公一步步走下石阶,靴子踩在石灰粉和血污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下,目光先扫过地上三具尸体,又看向那口敞开的黑棺,最后,落在我脸上。
“安宁郡主。”他开口,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哦,现在是定北侯夫人了。这么晚了,不在府里守灵,跑到这乱葬岗来,可不合规矩啊。”
我没说话,只是捂住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
张公公笑了笑,目光转向陈嬷嬷:“这位嬷嬷身手不错,是前朝宫里出来的吧?杂家记得,前朝倒台时,暗卫处逃了几个。没想到,还有活着的。”
陈嬷嬷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张公公。”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也是宫里当值的人,深更半夜带刀出城,就不怕犯禁么?”
“杂家是怕啊。”张公公叹了口气,“所以一听说有人在这义庄鬼鬼祟祟,就赶紧带人来瞧瞧。没想到,是侯夫人在此……祭拜故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棺材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白骨。
“这是哪位故人啊?看着……有些眼熟。”
“公公说笑了。”我强迫自己站直,“一具无名尸骨罢了。我夫君新丧,心里悲苦,听说这里怨气重,想来烧些纸钱,超度亡魂,求个心安。”
“超度亡魂?”张公公挑眉,“那怎么还动起手来了?瞧瞧,杀了杂家三个人呢。”
“是他们先动手。”陈嬷嬷冷声道,“不问青红皂白,持刀闯入,我等以为是匪徒,自然要自卫。”
“匪徒?”张公公笑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匪徒?怕不是……有人做贼心虚吧。”
他伸出手,用佛珠拨了拨白骨身上的残甲。
甲片哗啦轻响。
“这甲,好像是军中的制式。”他慢悠悠道,“看款式,像是三年前北疆军换装的那批。定北侯当年,穿的就是这种甲吧?”
我的心往下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公公想说什么?”我抬眼看他。
“杂家不想说什么。”张公公收回手,捻着佛珠,“只是好奇,一具穿着定北侯旧甲的白骨,怎么会埋在乱葬岗的义庄里?而真正的定北侯顾昀,三个月前才坠马身亡,灵柩现在还停在家庙呢。”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夫人,您能给杂家解解惑么?”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深吸一口气:“公公既然都查到这里了,何必再绕弯子。”
“痛快。”张公公抚掌,“那杂家就直说了——李代那废物,是你杀的吧?”
“他是急病暴毙。”
“急病?”张公公嗤笑,“杂家验过尸,中毒的迹象可瞒不过内行。还有他书房里那些信,笔迹模仿得不错,可惜,火候差了点。”
他盯着我:“你早就知道他是假的,是不是?从你摸到他后腰那颗痣开始。”
我没否认。
“所以你就设了个局。”张公公继续说,“假怀孕,假生产,把孩子和匕首送到杂家府上,想把猎场的事栽到杂家头上。然后利用顾昀的尸骨,逼杂家就范——对不对?”
我沉默。
“年纪轻轻,心思够毒。”张公公摇头,“可惜,你还是太急了。如果你再多忍几个月,等孩子‘生下来’,坐稳了侯府主母的位置,再慢慢图谋,杂家说不定真会栽在你手里。”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猎场的念头。”
我猛地抬眼。
“猎场里埋的,根本不是顾昀的尸骨。”张公公笑了,笑容里带着嘲弄,“那下面埋的,是三年前北疆军一批失踪的军饷——十万两白银。李代那个蠢货,以为杂家把顾昀埋在那儿,临死前还想用这个要挟杂家。可惜啊,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守着的秘密,根本就是个笑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
棺材底刻的字……是假的?
张公公早就料到李代会留后手,所以故意伪造了线索?
“那顾昀的尸骨……”我声音发颤。
“早烧成灰了。”张公公轻描淡写,“三年前就烧了,灰撒进了北疆的河里。这具骨头,不过是杂家从战场上随便捡的一具无名尸,套上顾昀的旧甲,放在这儿钓鱼用的。”
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笑意更深:“没想到,还真钓到了一条大鱼。”
我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所以,公公今晚是来收网的?”
“聪明。”张公公点头,“你杀了李代,又伪造证据陷害杂家,还私自挖掘军中尸骨——随便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杂家是个心软的人。看你年纪轻轻,又刚死了丈夫,不忍心赶尽杀绝。”
“公公想怎样?”
“简单。”张公公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腹中那个‘孩子’,必须‘意外’流产。顾昀这一支,必须绝后。”
“第二,顾昀的爵位,朝廷会收回。顾家宗族那边,你去说,自愿放弃袭爵之请。”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阴冷,“把你手里那枚铁戒指,交出来。”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戒指在内袋里,隔着衣料,硌着皮肉。
“什么戒指?”我强作镇定。
“顾昀手上那枚。”张公公不耐,“李代冒充他三年,唯一没拿到手的就是那枚戒指。杂家找了好久,没想到在你手里。交出来,杂家留你一条命,送你去城外庵堂清修,了此残生。”
我看着他。
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像戏台上的傀儡,精致,却没有活气。
“如果我不交呢?”我问。
张公公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那今晚,这里就是你们主仆二人的葬身之地。”他声音冰冷,“乱葬岗嘛,多两具无名尸,很正常。”
他身后的黑衣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刀锋映着火光,寒芒刺眼。
陈嬷嬷绷紧身体,低声道:“夫人,待会我拖住他们,你从后面那个小洞走——”
“走不了。”我打断她。
张公公既然敢来,就一定把退路都封死了。
我慢慢松开捂着伤口的手,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衣袖染红了一大片。
“戒指,我可以给你。”我说。
张公公挑眉。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蕙娘,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要保证她们平安离开京城。”
张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安宁郡主啊安宁郡主,你自己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一个不相干的寡妇?”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杂家答应你。一个寡妇,一个野种,杂家还不至于容不下。”
我盯着他:“我要你发誓。”
“发誓?”张公公止住笑,“杂家的话,就是誓言。”
“我要你用先帝的名义发誓。”我往前一步,声音清晰,“如果你违背诺言,伤害蕙娘母子,先帝在天之灵,必让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张公公脸色骤然阴沉。
太监最忌讳的,就是“断子绝孙”这四个字。
但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还是慢慢举起右手:“好,杂家发誓——若伤那寡妇母子,必不得好死。”
我点点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戒指。
戒指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戒面上的“顾”字模糊不清。
张公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我却握紧了戒指。
“还有一件事。”
张公公眼神一厉:“你耍我?”
“最后一件。”我盯着他,“告诉我,三年前,是谁让你帮李代冒充顾昀的?”
张公公眯起眼:“你觉得,杂家会说么?”
“你不说,这戒指,我就吞下去。”我把戒指举到嘴边,“吞进肚子,你们剖开我,慢慢找。”
张公公脸色变幻。
半晌,他阴森森地笑了。
“告诉你又何妨。”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反正,你也没机会说出去了。”
“是陛下。”
我瞳孔骤缩。
“陛下?”我声音发颤,“你是说……当今天子?”
“不然呢?”张公公嘲讽地看着我,“除了陛下,谁有本事把一个大活人从边军里调包,瞒过满朝文武?谁有必要留着顾昀这个前朝驸马的身份,安抚旧臣?谁又最怕顾昀和你这个前朝公主,生下带有前朝血脉的子嗣?”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冷一分。
“顾昀战功太高,兵权太重,又娶了你。”张公公慢悠悠道,“陛下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不能明着动他。正好他重伤濒死,李代那个替身又自己送上门……多好的机会啊。”
“所以那杯绝育药……”
“也是陛下的意思。”张公公坦然,“你若是生下孩子,顾昀旧部必会拥戴,前朝余孽也会借机生事。不如绝了后患,还能显得陛下宽仁,留你性命。”
我浑身发冷。
三年来,我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冒牌货、一个阉党斗。
原来背后,是一直高高在上的皇帝。
我嫁的,是皇帝安排的假货。
我喝的绝育药,是皇帝下的令。
我忍辱负重三年,报仇雪恨,最后发现,仇人坐在金銮殿上,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明白了?”张公公伸手,“戒指。”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铁戒指。
然后,慢慢递过去。
张公公接过戒指,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把戒指收进袖中,“现在,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他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上前,手里端着药碗。
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涩气味。
“落胎药。”张公公淡淡道,“喝下去,你‘腹中胎儿’没了,杂家也好向陛下交代。”
我盯着那碗药。
陈嬷嬷想动,被另外几把刀逼住。
“夫人,别挣扎了。”张公公劝道,“喝了药,去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比死在这里强。”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药碗。
碗很烫,药汁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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